這個時候,林子實因為在想心事,乃是靜悄悄地。白桂英在一邊看到,揣想林子實的感想,也是靜悄悄地。兩個人在屋子裡這樣靜悄悄地,倒是堂屋裡的朱氏心裡著了急,自己不便進這屋子,可也不便聽其自然,絕對地不問,隔了門簾子,就咳嗽了兩三聲,一個人自言自語地道:「怎麼叫的菜還沒有來?」白桂英這才走出來,一撇門簾子,望了她母親道用不著著急,反正林二爺今天沒事,讓他多坐一會兒也好。」朱氏偷眼向自己姑娘一看,卻也沒有什麼特別不同的形態,也就不說什麼了。
林子實將那張相片用手絹包了,笑嘻嘻地走了出來,向朱氏點點頭道:「您別張羅,照說白老闆快出門了,我得和她餞行才對,倒要她先請我吃,這可有些不對。」朱氏道:「誰說桂英要出門?」桂英插嘴道:「我自己說的,你還不知道呢!」朱氏看了看桂英,又看了看林子實,雖然有兩句話,想要說出來,可是沒有那種勇氣,自己又忍回去了。桂英心裡明白,只是微微一笑。她拉著林子實的手,讓他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下一杯茶,送到他手裡,笑道:「咱們親近一會兒,就是一會兒,以後我要做規矩人,不能亂交朋友的了。媽!您說是不是?」說著,笑嘻嘻地望了朱氏。她正沒好氣,鼻子裡哼了一聲,一掉頭就進屋子去了。
林子實看了,倒有些難為情。桂英就像不知道一樣,依然陪著說笑。不多一會兒,飯館子送了飯菜來了,一齊送到桌上。桂英只擺了兩副碗筷,端好椅子,就請林子實坐下。他笑著低聲道:「老太太呢?」桂英笑道:「你這人做事,也太不看看風頭。現在我母親那個樣子,氣大著呢!她能夠坐下來好好地喝酒吃菜嗎?喝吧,咱們來。」她拿了酒壺,滿上一杯,就送到林子實的面前。林子實覺得桂英相待太好了,自己不喝酒,也先有了一些醉意,這也就不能再顧及朱氏,就坐著吃喝起來了。
朱氏對於自己的姑娘,向來姑息慣了,現在總還想她回心轉意,繼續著唱戲,也不敢太沖撞了她,可是對於姑娘那個樣子,又不願親眼看著,所以一個人坐在屋子裡生悶氣,並不出來。兩個人鬧個酒醉菜飽,林子實抬起手錶一看,已經十點多鐘,便笑道:「今天晚上,公司裡結賬,我得去看看。明日下午,你在家不在家,我來請你去看電影,吃小館子。」桂英昂頭想了一想,笑道:「那很難說。因為這幾天我天天要到程秋雲家裡去,和她幫個忙兒;我就是不去,她也會來找我的。不過有一層,我沒有到鄭州去以前,一定還要和你會上一面的。」林子實聽她所說這話,彼此僅僅只能見一面罷了,嘆了一口無聲的氣,就向外面走。
桂英一直送到大門口,就伸著手和他握了一握,而且學了一句英語「谷得擺」!說的時候,身子一扭,帶著狂喜的姿態。這種表示,暗下告訴林子實,離別是於她無所關心的了。林子實心裡,一陣難過,低著頭走了。桂英倒是毫不在意的,從從容容地回上房去,看看母親,還是不曾出來吃飯,自己覺得喝了吃了樂了,對於母親還是不大理會,有些過意不去,便站在堂屋裡喊道:「媽!你還不出來吃飯?」叫了一聲,她並沒有答應,跟著又叫第二聲。朱氏的態度,倒是很堅執,始終是不曾答應。
桂英碰了這樣的大釘子,心裡十分的不高興,自己一個人,也跑回屋子裡去。擦過了手臉,銜了一支菸卷,就在一張軟椅上躺著,一人不住地微笑。
過了一會,朱氏出來了。聽到她有移椅子聲,又有扶筷子聲,卻聽到她一人自言自語地道:「這一桌子菜,全都不吃,遭罪。」於是她又叫女僕的熱菜聲,移動碗筷聲,自己吃將起來。心裡可就想著,以為母親這個樣子,是和緩多了,也就不必再去理會她。今天實在也乏了,自去睡覺。
朱氏吃飯的時候,聽聽屋子裡面,並沒有什麼聲音,想著,姑娘一定是睡了。走到門邊,掀開一些門簾子,向裡面張望,姑娘可不是睡了嗎?自己本有許多話,想和姑娘說,可是再轉念一想,姑娘今日好像高興,又好像生氣,固然她是小孩子脾氣,可是也摸不著她,今日為了什麼原因,要鬧成這個樣子,心裡有什麼話,暫時不說也罷,於是她就忍住了,不去打攪她。
到了次日,桂英因為不必上戲館子了,安心大睡,直睡到十一點鐘,方始醒來。一看桌上,卻放了一張金錢盤花的大紅帖子,看看帖子上的字,十停倒也有七八停認識的,揣想著,乃是「茲擇定月之十五日星期日上午十二時在雙喜堂結婚潔治喜宴恭候光臨張濟才程秋雲拜啟」。還有其餘的字,也不用看了。扔下了這帖子,在桌子邊一張椅子上坐下,用手撐著頭,對那帖子呆呆發想。只聽到屋子外面有人道:「程秋雲的日子,怎麼定得這樣急,就是這個星期日,咱們送點什麼,也得預備呀!這樣好的交情,光出一個份子,那是不行的。」這說話的是白桂英的哥哥白大福,沒有什麼本領,因為妹妹的關係,在場面上打小鑼,每天十吊錢戲份,每月只有七八塊錢的收入。不說別的,光是敷衍他的茶葉菸捲錢,也還嫌不夠,他全憑著妹妹掙錢多,一月津貼他二三十元,現在歇了戲,聽說妹妹也不唱了,他心裡很著急。
昨天在外面找了許多人,請人勸他妹妹唱戲。人家都說他妹妹意思很堅定,恐怕勸不過來。今天又聽到母親說,妹妹要到鄭州去,轉念一想,走就讓她走吧,假使她嫁了汪督辦,自己也可以在督辦公署裡鬧一份差事做。如此想著,索性就擁護妹妹的主張,贊成她不唱戲,早上和母親商量了一陣子,不曾得有結果。這時聽到妹妹屋裡有響聲,知道妹妹起來了,不便無緣無故地問妹妹的話,就先把送禮的話為題,引起他妹妹的話。可是白桂英看到這大紅帖子,勾引起了一肚皮的心事,正在出神,大福說些什麼,她全不曾理會。
大福碰了妹妹一個釘子,跟著說下去不好,就此不提也不好,便叫道:「媽!大妹還沒有起來嗎?」朱氏在屋子裡,惡狠狠地答應了一聲:「我不知道。」大福沒有辦法,只好坐在堂屋裡抽菸卷,直等桂英出來了,才站起來笑道:「大妹今天可以好好地休息休息。」桂英見他沒話找話說,知道他是必有所謂,也是不願理會,鼻子裡隨便答應著哼了一聲。她自己預備了茶水,漱洗了一陣,就叫包車伕拉車,朱氏實在忍不住了,便出來道:「快吃飯了,你吃了飯出去,不好嗎?」桂英道:「我到秋雲家裡吃去,人家是新娘子,我陪她玩一天是一天了。」她說著話,換了一件衣服就出門去了。
朱氏和大福道:「你瞧瞧我們這位大姑娘,像發了瘋似的,真沒有法子說她。」大福道:「嗐!你別管她了。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們還能夠留她一輩子嗎?她要是嫁汪督辦的話,反正人家不能虧咱們,三千五千的,你還不能和他要上一筆嗎?就是我,也可以找到督辦衙門裡去弄個小差事。真是時來運轉,就不許咱們升官發財嗎?」朱氏道:「是呀!你想做官了,你就要她去嫁汪督辦。你說讓我要個三千五千,那算什麼?三千五千,就能過活一輩子嗎?我的意思,不是那樣說,她年歲大了不是?嫁人只管嫁,嫁咱們一個同行的得了。嫁了之後還是一樣地唱戲。」大福道:「您算盤也別太打得過分了。你想,她嫁了人之後,還能掙了錢往家裡拿嗎?」朱氏道:「她唱戲是誰花錢讓她學的!現在唱成了名角兒了,別說我是她媽,就算我是個放債的,現在我也應當收回本息了。」大福道:「你別和我抬槓,我不過是這樣子說’你不信,將來就走著瞧吧!」他說畢,也一賭氣走了。
朱氏將兒子姑娘們的話,想了一遍,也覺得姑娘二十五六了,再要留著她唱戲,為了自己掙錢,耽誤了人家的青春,本來也說不通,倒不如讓她嫁了汪督辦,藉此訛上一筆。如此想著,一人悶在家裡,不免想了一肚子的話,等著姑娘回來,就和她開起談判來。
不料白桂英這天到程秋雲家去,直到晚上十點多鐘,方才回來。回家之後,她只覺得身子疲倦,一進房去就睡覺了。朱氏憋了一肚子氣,看看這樣子,姑娘心裡,未必痛快。現在去和她開始談判’不是時候,只好又算了。
到了次日,看看桂英的態度,一如平常了,等她在屋子裡閒著看小報的時候,於是銜了一支菸捲走到她屋子來坐下,笑道:「小報上有什麼新聞嗎?」桂英道:「怎麼沒有?提到秋雲出門子的事情呢!」朱氏道:「報館裡的人,閒著沒事,無論人傢什麼事,也要登上一段兒。」桂英道:「怎麼不登?有人就愛瞧這個啦!」朱氏道:「有人做文章罵她嗎?」桂英繃著臉道:「做姑娘的出門子,是正大光明的事情,誰都像您這心眼兒不贊成。」
朱氏噴出一口煙來,笑道:「我也沒說不贊成啦。」桂英道:「這年頭兒,不贊成也得行啦。」朱氏微笑道:「我也知道這幾天你和我鬧脾氣,可是你也得把事明白了再說。我知道你願意到鄭州去找汪督辦,我也不攔著。可是汪督辦現有三房家眷,你去就是第四房了。照說,汪督辦一定是喜歡你,可是人心隔肚皮,誰也摸不著誰的心眼。去你只管去,也得放一條後路。」桂英道:「什麼叫後路?」
朱氏道:「難道我叫你去打虎騙財不成?(打虎即騙婚捲逃之意)不過有一天汪督辦要不喜歡你了,跟人跟不成,唱戲也過去了,怎麼辦?最好你和他要一筆錢,我跟你儲存著,有朝一日有事,你可以拿著用。再說我養活你這麼大,也費了不少的心血。就是這一回了,你也得和我跟汪督辦要兩個棺材本兒。」
桂英笑道:「這算您談了一句心腹上的話,我存錢不存錢,這個您別掛心,我自然有辦法。說到您的錢,我自然會和您辦。以前我一年總和您掙個一千二千的,現在,我去了您就每年要少兩千塊錢的進賬,就這樣放手,您怎麼能樂意?可是您也得想,這樣的錢,我可掙不了多少日子了。等我掙不了錢,您再放我去找人,那可沒有人要了。難道你為留我再掙一年二年的錢,就害我一輩子嗎?乾脆說,您要多少錢才放手,我好和人家去開口。」
這一篇話,把朱氏的臉漲得通紅,將手上的菸捲頭扔在地上,用腳踏碎了,望著她道:「要不為你是我肚子裡生下來的,我要說出不好的來了。做孃的人,總指望姑娘的終身有靠。你若是嫁給人家做一夫一妻一輩子不受氣,我不但不要人家一個大(大,當二十個銅圓的簡稱),我還有陪有送。現在你嫁給人家做第四房,說起來,我面子上可不大好看,我得要幾個錢。這是你自己說的,留著你也只能唱兩年戲,那麼,你總也給我掙五六千塊錢。不用多說,你就跟我跟汪督辦要五千塊錢吧。」桂英道:「你開口倒也不算多,可是出錢不出錢,全在於人家,說我是替你去說,未見得就能一個大不少。」朱氏道:「汪督辦有幾百萬呢!五六千塊錢比咱們用五六塊錢還少,他若是願意討你,一定肯出的。要不然,我情願陪一點送一點,讓你嫁給人家做一夫一妻。不說別人,那林子實就想討你。你要是嫁他的話,我真不要他一個大。」桂英聽了母親的話,兩手捧了那張小報看看,只管不做聲,突然站了起來,向朱氏道:「好吧,我就照著你的話去辦,你別說話不算話呀!」朱氏道:「我有什麼不算話呢?我再說一遍,你嫁汪督辦,我要五千塊錢。你若嫁給人做一夫一妻,我一個大不要,還有陪有送。」桂英因是站起來臉朝著外的,她母親說話,她正眼看著窗外,並不答覆她母親的話,忽然「喲」了一聲道:「林先生買了許多東西來了。」
說著話,母女倆迎到外邊堂屋裡,林子實在前,後面有個粗人,提了兩大蒲包東西送到堂屋裡,然後出去。他先笑道:「我知道白老闆是愛吃水果的,以前白老闆唱戲,我不敢胡亂送吃的東西,怕壞了白老闆的嗓子。現在不唱戲了,所以我才大著膽子送來。」桂英笑道:「人家都說你是個老實人。我看也不見得,心眼裡可有主意,送一點水果,前後還想得這樣周到。」朱氏笑道:「你這孩子,真也不知道好歹,人家買東西送你,你倒說人家有心眼。」桂英笑道:「我這不是壞話,說林先生也是有心眼的人呢。你可知道,現在說誰老實,就是說誰無用。」林子實也不說什麼,只是笑。桂英站在房門口向他道:「你怎麼不進房來坐?」林子實道:「白老闆沒有招呼,我可不敢胡亂進去。」桂英道:「您別拘束,遇事都隨便吧!咱們交朋友日子短,讓你最後進來一次,以後見面也許我是太太了。」
朱氏也就湊趣讓林子實進房去坐。林子實笑道:「白老闆老是說交朋友不久了,什麼時候啟程出京呢?」桂英道:「那可沒定,反正是快了。」林子實因為女僕送進一杯茶來了,就捧著一杯茶喝,默然無語。
喝完了這杯茶,隨便說了一些閒話,就起身告辭。桂英要留他多坐一會兒,他已經走到了院子裡,只好送到堂屋門口,由他去了。
朱氏道:「林先生今天來,是很高興地。怎麼去的時候,又是很掃興的樣子呢?」桂英笑道:「這是有個緣故的。昨天我在大街上遇到他的好朋友孟正材,他把我請到咖啡館子裡讓我吃點心,探問我的口氣究竟要嫁誰。我一聽他口音,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一定為了我那天請林子實吃著喝著樂著,以為我對林子實回心轉意了。本來我可以三言兩語,告訴孟正材將他的希望打斷,可是我在秋雲那裡,多喝了兩杯酒,故意拿人家開玩笑,對他說:‘你叫林先生到我家裡來一趟,我可以把心眼裡的話,對他直說。’孟正材很是歡喜,以為我真要嫁林子實,很高興地去了。我回來之後,又有些後悔;不過我想林子實是知道我脾氣的,一定不會來。不料他今天真來了,而且帶了許多水果來。我不想再含糊了,所以今天老老實實告訴他,我要到鄭州去,他今天算是死了心了。」朱氏說:「怪不得,你今天說他有心眼。這就是你不對,和他一個老實人開玩笑。我想他一定恨極你了,他有報館裡的朋友,一定會跟你登報的。」桂英道:「我想不至於,真要那麼著,我也沒法,本來是我自討的。」朱氏也不敢怎樣深埋怨她,說完了也就把這事丟開。
過了兩天,已是秋雲的喜期日,桂英因為要和她去招待一切,一早就走了,白大福也是跟著幫忙去。朱氏一人在家看家。
直到屋子裡上了燈,桂英喝得滿臉通紅,在院子裡一路高跟皮鞋響著,就喊道:「媽!我醉得不得了啦,咱們家水果還有嗎?快削兩個梨我吃吧!」一路說著,走進屋去,和著那做客的粉紅長旗衫,人就向床上一倒,二隻高跟皮鞋,也不用手來脫,腳撥著腳,將皮鞋剝了下來,腳伸在床外,皮鞋落地,撲通一響。朱氏走進房來瞧著道:「咳!你幹嗎喝成這個樣子?」桂英用手捶了頭說:「有些客,不鬧新娘子,直鬧我,這個灌一杯,那個灌一杯,愣把我灌醉了。」朱氏皺了眉頭道:「這是何苦!」於是把林子實送的水果,找了兩個梨出來,連忙用刀削了,用碟子裝著,送到床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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