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悲劇的誕生 尼采 第2頁,共2頁

故事還沒有到此為止,毀滅之芽還沒有開出「惡之花」。在文藝復興時期,在啟蒙運動時期,這「最醜陋的」一刻終於來臨。這時,「上帝死了」,「人類中最醜陋的人」殺死了上帝,這本來是一次扭轉乾坤的契機,然而,這幫「末人」,這群「腳伕」,這些「驢」,竟然自己登上上帝的位置,用道德代替宗教,用社會效用和歷史進步代替神聖的價值。結果呢,什麼也沒有改變,同樣的奴隸制,同樣的被顛倒的價值,唯一不同的是,在以前的神聖價值的制高點上,現在站立的是「人性的、太人性的」價值。然而,憑藉這一不同點,我們可以肯定地說,現代人變得更加醜陋了,現代世界越發滾進虛無和黑暗了,因為今天的人不再需要外部指令,單憑自己的理性判斷和道德準則便可以禁止自己做曾是上帝禁止他做的事情。

兩千多年漫長的歷史,哲學史也好,宗教史也好,都不過是人的漫長的馴化史,其後果便是人的悲劇的誕生:我(尼采)打著燈籠想在集市上找到一個人,一個真正的、完整的人,但看到的卻都是頭、耳朵、腿和手,都是殘肢斷體。

但是,比人的悲劇更為嚴重的是虛無主義籠罩大地,它讓人徹底喪失了復歸為人的希望。什麼是虛無主義?虛無主義是如何降臨的呢?我們知道,「虛無」就是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存在、什麼也沒剩下的意思,但是,我們不能依此類推,把「虛無主義」相應地解釋為關於虛無的學說或理論。虛無與虛無所否定的東西相關,因此,「虛無主義」就是虛無將自身安插進任何一門理論或「主義」的核心處。由於尼采的思考與價值及其轉換相關,因此,在尼采看來,虛無就是什麼價值也沒有留下,虛無主義就是「最高價值的自行貶黜」。大致說來,最高價值在詩歌那裡表現為美,在哲學那裡表現為真,在宗教那裡表現為善,可是,由於這些價值在譜系上來源於詩人、哲人和牧師的虛構,因此,它們最終在歷史的展開中暴露出自己的本來面目:虛無。尼采曾以柏拉圖哲學為例說明虛無主義的發生邏輯。在柏拉圖看來,世界是一分為二的,位於低層的是感性世界,它的存在是變動不居的因而不具有永恆性和真實性,真實的世界是位於高層的超感性領域,它是永恆的理念世界。高層世界是賦予尺度的東西,而低層世界則是它的影子,因而理念世界是人類應該追求的目標。然而,這個真實的世界人曾經抵達過嗎?從來沒有!既然從未抵達過,它也就是未知的,因此它也就不是慰籍性的、救贖性的和約束性的了——某種未知的東西能夠約束我們什麼呢?自古至今,這個理念世界雖經歷無數哲人的精巧建築,甚至在黑格爾那裡走到了它輝煌的頂點,但它最終還是坍塌了,留下了一堆思辨的廢墟,與基督教的「上帝之死」一起把大地拖入虛無主義的暗夜。

這樣一種虛無主義自其誕生之日開始便與奴隸的意志緊緊地結合在一起,使殘缺不全的人處於永恆的輪迴之中。在形而上學的理念之光的照耀下,在基督教神學的救贖承諾中,人的意志遭到了壓制、貶斥、改造和轉換,人本身也被撕成了碎片,誕生的是不完整的人,成長起來的是奴隸和弱者,那再度輪迴的還是支離破碎的軀體;當人懷疑理念的真實性、殺死上帝時,碎片式的人仍在輪迴,唯一不同的是在輪迴之上的超越者不再放射出令人安慰讓人信賴的光芒。

在這裡,我們有必要把尼采與叔本華放在一起作一個比較。我們知道,叔本華把世界歸結為意志的思想讓尼采深受啟發——有一個事例也許可以作為佐證,尼采曾津津樂道於叔本華關於哲學才華的評價:哲學才華的標誌是在某些時候體驗到人和事物都是純粹的幻影,只有經驗到更高的真實、經驗到與現實相對立的狀態的完美性,生活才變得可能——但是,尼采無法接受叔本華熄滅意志的解決方案,恰恰相反,尼采通過哲學和宗教的歷史證明,任何阻礙意志實現自身的思想都會帶來的災難性後果。

有人可能會問,這些「聖人賢哲」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樣做對他們有什麼意義呢?他們又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呢?尼采也思考過這些問題並給出了十分精彩的解答,這些解答對20世紀的現代以及所謂的後現代思潮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在尼采看來,恐懼和怨恨,尤其是後者,是西方戲劇、形而上學和宗教得以根深葉茂的深層動因。如果說荷馬的史詩還是源於對狄奧尼索斯神戕害生命的恐懼的話,同一時期的喜劇就已經發展出一種技巧,以便暗中改變價值序列。喜劇演員扮演生活中的各種角色人物,甚至無神論者和詩人,但他們基本上都是有裸露癖的人,他們總是在撒謊,總是在非難,他們靠說「這是我的錯」來企圖引起憐憫,甚至企圖喚起強者的罪惡感,使所有生存者感到恥辱,使自己的毒液得以蔓延。因此,尼采大聲叫道,「你的抱怨裡有陷阱!」——法國哲學家德魯茲把尼采的分析稱為「深層型別學」並認為這是尼采在心理學上的「偉大發現」;蘇格拉底與上層貴族進行辯難,目的是揭示他們不知自己的無知,同時還通過標榜自己的「無知」(自知其無知)來羞辱這些權貴。對強者和高貴者的怨恨在此已經初露端倪;在早期基督教那裡,由牧師所發動的「奴隸起義」中,怨恨的衝動及其偽裝都達至頂峰。在世俗生活和政治事務中,牧師本來處於社會底層,他們痛恨這個現狀,但又沒有膽略和能力與王公貴族進行正面的較量,於是他們便對「十字架上的上帝」作了重新解釋,把奴隸價值置於主人價值之上,用苦弱和同情取代強大、優越和暴力。從此,弱者便成了強者,卑劣者變成了優越者,奴隸變為主人,而主人和強者反倒成為惡和卑下的代名詞,從此,靈魂上的優越高於政治上的優越。心懷怨恨的僧侶階層就是這樣在精神上巧妙地完成了對他們政治上的主人階層的復仇。

對於近代時期,文藝復興之後的思想發展和社會結構的變遷與怨恨之間的關係,尼采沒有在細節上作過說明,但緊隨其後的韋伯和舍勒已經發現了怨恨、宗教與資本主義的發生之間的對應關係並作了出色的論證,可以算是對尼采思想的完美註釋。

如果我們換個角度,把怨恨理解為因壓抑而被積蓄起來的能量,而把它在宗教和形而上學上的表現看作是一種經過偽裝和移置的發洩、一種唯有經過偽裝和移置才被允許的發洩,那麼,我們可以肯定地說,19世紀的尼采已經預告了20世紀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的秘密。

我們知道,人類文明史通常可以分為古代、近代和現代(如果我們這裡不考慮可疑的後現代的話)三個時期。這三個時期並不單純是依時間的進展而自動彼此區分的,每一個新時期的出現必然在思想上有其特殊的標誌。下面讓我們做個試驗,把慾望和意志放入不同的時期,看看一般來說會受到怎樣的對待。顯然,在古代文明中,慾望和意志一邊遭到人們的譴責和討伐,一邊被不遺餘力地文之化之,被引向對更高更神聖價值的追求;在近代文明特別是西方近代文明中,人們放棄了教化對慾望和意志的改造作用,轉而求諸理性和契約,以達到對慾望的合理抑制以及對意志的正確引導;在現代文明中,人們發現,一方面,理性和契約都是靠不住的,它們已經淪為意志的工具,就是說,理性不僅為個人利用來為自己的慾望服務,甚至還被一部分人用來壓制另一部分人,另一方面,慾望和意志從根本上說是無法壓制的,它們終究是要實現自己的,哪怕是通過偽裝、變形和移置等方式象徵地實現自己。當然,整個人類的文明史是極其豐富和複雜的,這裡所做的只是根據人們對慾望和意志的不同態度而進行的極為抽象和粗略的劃分和說明。儘管這種說明已經偏離了尼采的總體思路,但我們至少可以從中看出,尼采對現代思想範式的出現所做出的開創性貢獻。也正是此意義上,尼采通常被看作是現代哲學的開山者,而叔本華只是近代哲學與現代哲學之間的過渡人物,因為他的一隻腳(對意志的理解)已經踏進了現代,而另一隻腳(對意志的解決方案)還留在近代。

那麼,尼采提出了怎樣不同於叔本華的解決方案呢?與叔本華試圖通過審美和禁慾來熄滅意志的理論取向背道而馳,尼采要求最大限度地弘揚意志。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呼籲我們重新估價包括「十字架上的上帝」在內的一切價值,把消極的虛無主義轉變為積極的虛無主義,還永恆輪迴以本來的面目,完成第二次價值轉換,以便讓強力意志無拘無束地噴薄而出,從而最終為超人的到來鋪平道路。

具體說來,尼采的思路是這樣的。尼采一開始只是發現,意志的方向就是不顧一切地實現自己,後來進一步認識到,每一個具體的意志在實現自己的過程中總會遇到其他意志的阻礙和反抗,這時,意志的方向就不僅僅是自我實現了,而且還是超越並主導他人意志。這樣的意志我們也可以用另一個名稱「強力意志」來稱呼它——這時的尼采似乎忘了叔本華的意志哲學對他的啟蒙,轉而批評叔本華把意志簡單地歸結為「渴求、本能和慾望」。進一步來看,在具體的強力意志的交往和對抗中,強力意志本身分化為兩個陣營:主人陣營和奴隸陣營。我們已經知道,主人的強力意志是強者的強力意志,它肯定自身的優越、強大、攻擊性和創造性並把它們當作善來追求,這當然會導致強者恆強、強者更強的良性迴圈;而奴隸的強力意志不過是弱者的強力意志,儘管它也夢想戰勝並主宰強者的強力意志,但它無力做到這一點,於是便心生恐懼和怨恨,在戲劇、哲學、宗教等領域發動了一場又一場的「奴隸起義」,把強者的價值選擇稱為惡,把自己的苦弱和同情心奉為善的圭臬,以此來為強者的強力意志套上枷鎖,使強者在羞辱感和負罪感中放棄自己的要求和願望,甚至為弱者所掌控。不幸的是,這場鬥爭的勝利屬於弱者。由於弱者是依靠削弱強者的意志才取得這場勝利的,因此我們可以想見,意志本身的方向在今天已經被扭曲到何種程度:主人,「他們也經常誤解自身」,經常對自己的價值信念發生動搖,以至於主動為自己的高貴的意志繫上韁繩,「因為弱者,或稱放肆的豬玀,給它們投上了一層陰影——最優秀的人湮沒無聞了」;奴隸呢,他們雖然獲得了勝利,但戰勝了主人、擁有了力量的奴隸還是奴隸,因為奴隸的強力意志渴望得到的不再是更大的能力、更高的優越性和更強的創造力,而是現成的權力、金錢和名譽。整個人類社會被普遍地奴隸化了,大地失去了它應有的意義。

為了重新賦予大地以意義,我們必須對現有的價值系統再進行一次轉換,把顛倒了的價值體系再次顛倒過來。這是第二次價值轉換。與第一次價值轉換不同的是,在新的價值系統的最高處不再有任何形而上學或神學的杜撰物,任何意義上的存在、理念、必然、太一、正義、至善等絕對者都遭到強力意志的否定。但是,強力意志並不是一味否定一切,它在否定的同時也在肯定,它肯定大地和生存,肯定大地的生成和生存的多樣性,肯定「感性」、「偶然」、「無神」、「惡」和「暴力」的價值,肯定它們屬於生成和多樣性,防止它們被靜止、必然和統一的絕對者所同化、吸收乃至寬恕。

在完成了第二次價值轉換之後,舊的價值系統中的一切價值便可以得到重新評估了。存在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範疇,存在就是不斷變化的生成;統一之「一」不再是對多的統攝和綜合,而是多種多樣的個體或片斷中的那不斷變化的同一者;必然也不是藉助偶然而表現出來的規律,必然就是偶然的碎片和成分的總和,就是賭徒擲出的骰子的數目——真正的強者,真正的賭徒,都會像狄奧尼索斯那樣,熱愛這偶然的必然,熱愛這偶然中的必然數目。

甚至虛無主義和「十字架上的上帝」的真理也可以在轉換後的價值體系裡獲得全新的意義。虛無主義籠罩大地,這的確是人的一場悲劇,可它同時恰恰蘊含著徹底轉變的契機。如果我們放任「最高價值的自行貶黜」而追逐奴隸的價值,那我們仍將處於消極的虛無主義之中,但如果我們認識到「最高價值的自行貶黜」是不可避免的歷史事件,是轉向新的價值的前提,如果我們同時放棄弱者的價值體系,那麼,消極的虛無主義就演化為一種積極的虛無主義。這種虛無主義是虛無主義發展最高的也是最後的階段。基督就是這種虛無主義的代表。他並非像牧師們一再宣稱的那樣是為了替我們贖罪而死的,他也無意藉此把苦弱樹立為善的標記,其實,他溫和、快樂,對一切罪過漠不關心,他只盼望死,只希望早日離開這個世界。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他代表了最後的人,他離第二次價值轉換隻有一步之遙了。

同樣,「永恆輪迴」在新的價值體系裡也恢復了其本來的面目。曾幾何時,高懸在輪迴之上的是不動的推動者和神聖的裁判者,是公正和至善。人間的一切苦難都有其原因和結果,一切的苦修和善行終將得到報償,一切的罪與惡最終都會受到懲罰和寬恕,一切事物和人終將走向和解。可是,有一個瘋子看出了其中的破綻:「如果有永恆的正義,會有和解嗎?啊,那石頭已不再滾動,‘已經過去了’,即懲罰也必是永恆的!」現在,如果我們將輪迴之上的永恆的超越者當作「蠢話」一筆勾銷,我們會發現,參與輪迴的正是生成、多樣和偶然。不過,在經過價值重估之後,永恆的超越者本身也加入了輪迴的合唱。現在我們可以說,輪迴正是生成的存在,是多樣的一,是偶然的必然——這就是輪迴的本來面目。

可是,對於這樣的永恆輪迴,我們將何以堪?沒有了一和存在,大地的多樣化生成將走向何方?失去了正義和至善的依靠,欠缺了神聖的超越者的拯救和裁決,人將走向何方?人如何面對他的身心及其行為所造的罪孽?人在世上所經歷的苦難和不公如何能夠得到補償?大地無言,而人有限,人如何才能走出這沒有根據和憑仗的深淵?

這是永恆輪迴的深淵,我們是無法指望從中走出來的,但我們可以在深淵中選擇,我們也必須作出選擇,在生成的多樣性和偶然性中選擇那多樣的一和偶然的必然。什麼是多樣的一?誰是偶然的必然?我們如何才能不會與其失之交臂?在完成第二次價值轉換之後,我們懂得,大地上的種類繁多的存在者正是強力意志的生成,當然,這並不是說,有一個同一的強力意志在背後支撐著作為多的存在者,恰恰相反,每一個存在者的出現都意味著:強力意志回來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每一次出現的存在者就是強力意志本身,多就是一,只不過這個「一」每一次都是生成變化著的一,這個「一」就是多。我們由此可以合理地推論出,作為個人,我們雖然不能改變強力意志的動態發生,但我們可以在眾多的偶然存在者之間進行選擇,選擇那偶然的必然,就是說,挑選那代表強力意志展開方向的東西,促成那更高更強更優越的物種的誕生。

難道人類不是迄今為止最強大最高尚的物種?是的,從古至今,人人都這麼心滿意足地說。可是,只要看一看今天人類的生存狀況,看一看人類的平均化程度和普遍的奴隸化現實,我們也許會同意,「人類的生存確實是陰沉憂鬱的,而且永遠沒有意義」,有一天,「一個更強壯的種類,一個新的型別必定會出現」。這個新的物種就是超人。

超人,他產生於人,但他誕生的根據卻不在於人,他是一個全新的類別,他遠遠高於人,就像人生於猿猴卻遠遠高於猿猴一樣。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人是糞土,是橋樑,是階梯,是繩索,他是超人誕生之前的準備,他是禽獸與超人之間的中介。不要悲傷,人是過渡性的存在,他像沙灘上的腳印,在永恆輪迴的潮汐過後,將會被沖刷得乾乾淨淨;不要希望,人會一躍而為超人,因為偶像崇拜、虛無主義已經侵淫久已;不要怒怨,那更高超的人踩著我們的身體走向高處。要真誠祝願,從人的後裔中,在「最後的人」之後,有朝一日生長出一個真實的男子,一個完全的繼承人;要敢於賭博,像「最後的人」的代表基督那樣,用個體乃至類的存在為那偶然的必然、為超人的到來下注。

因為,「超人是大地的意義」——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現在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本文開端處那位詩人的「聰明」在尼采看來不過是奴隸的狡計而已,這種伎倆恰恰是尼采無法忍受的。

當時有人在聽完我的簡單介紹後問:「如果尼采在場,他會作何反應?」

我一時語塞,然而眼前卻閃現出一幕幕傳說中的場景:1889年1月3日。義大利都靈。阿爾伯託廣場。一個馬伕正在狠命地鞭笞一匹老馬。尼采衝上前去抱著馬的脖子痛哭。尼采昏厥過去。尼采醒來,瘋了。


作者「尼采」的其他小說

瞧,這個人》《尼采哲思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