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紅
一個夏天。德國德累斯頓市中心劇院廣場。一位導遊指著澤姆普歌劇院(semperoper)頂部的幾個雕像問道:「有人知道我們德國的哲學家尼采嗎?左邊的那個神像就是尼采說的酒神狄奧尼索斯。」
在場的人不住地點頭。看來,對於尼采,大家都不陌生。
於是,在接下來的旅途間隙中,尼采成為我們共同的話題。一位朋友用他的真實經歷給我們詮釋尼采的思想:「有一年,大約是90年代初,我與一位詩人一起從南京乘火車去北京。我們沒有買到座位票,車廂裡非常擁擠。我們找了個空位坐下,將箱包放在行李架上。過了一會,來了兩個人,向我們出示了座位票,我們只好讓出,站在過道上。這時,其中一人指著行李架上的箱包說,‘這是你們的行李嗎?’詩人答道,‘是的。’那人彬彬有禮地說,‘請你們拿走吧!我們也有東西要放。’詩人提高了嗓門(當然,車內本來就嘈雜),‘你們不講良心?!你們有座位,我們這裡擠得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你讓我們的行李放哪兒?!’那兩個人愣了一下,然後將自己的行李放在身上和腿邊。
下車後,我誇了詩人,‘你行啊,找他們要良心!’詩人笑而不答。我接著問道,‘如果你是那個人的話,你怎麼對付我們呢?’詩人說,‘我找你們要秩序!’
‘你真聰明!’
‘尼采還問,為什麼他自己這麼聰明呢。’
接著,詩人給我講起了尼采的兩點‘聰明’之處:‘我要’和非道德。‘我要’不僅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還要敢於說出來,敢於實現它,千萬別受任何道德的約束,因為古往今來所有的道德都是不道德的。」
聽完這番話,筆者告訴這位朋友,這聽起來像是尼采的思想,實際上,尼采對這種做法是深惡痛絕的。
難道尼采不敵視道德?不敵視道德就不是尼采了。我們來聽一聽尼采在《朝霞》中給我們講的故事以及他的分析。看到有人落水,很多人都會奮不顧身地跳到水中救人。有人會說,這是出於同情,因為同情,我們眼裡只有其他人的生命,這時我們沒有想到我們自己的安危;看到他人吐血,哪怕他是我們的仇人,我們也會感到難受和痛苦。有人會說,這是出於同情。尼采譏諷地說,持這種看法的人都是「沒有頭腦的人」。其實,如果我們看到他人落水而坐視不救,這會讓我們意識到我們自己的軟弱或怯懦;他人的吐血預示了我們所有人生命的脆弱性。在這兩種情況下,我們首先想到的其實還是我們自己,我們自己的軟弱或脆弱,但當我們做出反應時,即,當我們不顧一切跳入水中,當我們心中升起一股無法遏制的痛苦時,我們已經把自己最真實的感覺、最害怕面對的真相掩蓋起來了。這是一種「巧妙的自衛」。尼采打趣說,如果不是這樣,他人的痛苦為什麼常常可以有效地減輕我們自己的煩惱呢。
尼采還指出了一個有趣的現象:道德誨人而人不倦。希臘人幾乎沒有多少時候表現出節制、果敢、公正和智慧,然而,當他們聽蘇格拉底講四主德時,他們又是多麼津津有味!為什麼?因為他們沒有能力獲得這些美德!尼采斷言,在一個民族奉若神明的頭號道德律令的背後,乃是這個民族的首要缺點。
一方面對不道德的做法深惡痛絕,一方面又敵視道德,這不是自相矛盾嗎?要理解尼采對道德的真正態度,我們必須回到慾望和意志,這才是尼采思考的起點。
從漢語的角度來看,「欲」字,左為形聲,右為會意,本義指心中有所欠缺,由此必然進一步引出貪愛和渴望。「志」字則表心之所向、意之所往之義,此時雖不能將「志」直接等同於「行」,但「意志」已經開始推動「慾望」向行動轉化並對行為進行系統干預和調節了。在西方思想史中對「慾望」和「意志」作過深入思考並獲得廣泛影響的人當首推19世紀上半葉的德國哲學家叔本華。
叔本華的特別之處在於,他把我們通常對「慾望」和「意志」的看法推向極致,由此為我們推出了一種意想不到的思想景觀。我們一般的看法是,「慾望」和「意志」與心有關,與心中的欠缺、嚮往、目標以及為達至目標而表現出來的決心和毅力有關,是一種偏向主觀的東西,與客觀現實沒有直接的聯絡,例如,在同樣的社會環境中,有的人心滿意足,有的人卻慾壑難填,面對同樣的生活目標,有的人堅毅頑強,有的人輕言放棄。但叔本華告訴我們,這樣的看法不算錯,但不夠徹底。是的,人類文明所創造的一切無不是人類慾望的推動和人類意志的成就,但是,我們是否注意到並想過,牙齒、食道、腸的蠕動不正是飢餓這個慾望化作現實了嗎?生殖器不正是性慾的外在表現嗎?抽象的慾望在這裡成了物件,換言之,這些器官不是別的,它們就是慾望和意志本身,因為本來無法顯現的慾望和意志正是在這些器官裡才化身為可見現象的——現在,我們可以肯定地說,我們直觀到意志了。其實,人是如此,大自然中的事物何嘗不也是這樣呢?請看,植物的生長,結晶體的形成,磁針的指向,石頭向地面的下落,太陽對地球的吸引,哪一個不代表慾望和意志化身為物件或現象呢?意志是無處不在的,人類、動物、植物、有機物甚至無機物都有意志,它們的差異僅僅在於意志顯現自身的程度有上下高低之分,例如,意志在植物身上的顯現就高於在石頭那裡的,在動物身上的又高於植物身上的,在人身上的更高於動物身上的。整個世界無非就是意志及其在不同程度和層級上的顯現。用哲學的術語來說,意志是本體,是自在之物,人類社會和自然界中的一切都是意志的表象。這也是叔本華的名著《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用意所在。
不管我們是否同意叔本華的極端思想,慾望和意志對人類社會的巨大影響力是不容否認的。一方面,失去了慾望的人類同時也會失去開拓世界的動力,但是另一方面,多少痛苦因慾望而來,多少紛爭因慾望而起,這一點恐怕也沒有什麼疑問。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如何面對慾望和意志?它們究竟是人類進步的發動機還是威脅人類正常生存的洪水猛獸?日常的看法不外乎是承認慾望和意志的推動作用但限制它們的過分膨脹。這話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但可惜的是,要實行起來恐怕難於上青天。誰來限制慾望?誰來改變意志?唯有慾望和意志而已!人類怎能指望用慾望來限制慾望,以意志來改變意志?人類各大古代文明的聖賢智者都意識到這令人不安的難題,他們給出的答案也都大同小異:引入道德評價系統,貶低慾望,把慾望與墮落、庸俗等負面的道德評價聯絡在一起,抨擊人們的塵世追求,引導人們對慾望進行轉化和昇華,鼓勵人們追求天理、正義以及真善美等更高的價值。到了西方近代時期,隨著文藝復興的蓬勃展開,人在塵世上的各種慾望得到了正面的肯定,甚至獲得了文藝復興時期天才們的高度讚揚。如此一來,古代的道德評價體系對慾望便不再有任何約束力,可謂「禮壞樂崩」了。如何面對這一新的狀況?如何克服慾望在道德標準和倫理原則失效的情況下所帶來的個人間的紛爭以及社會團體、民族、國家之間的戰爭?啟蒙哲學家經過兩百多年的探索終於在康德那裡凝聚成一條解決方案——訴諸理性:我們再也不要期望改變我們人性中的那惡的一面了,但只要我們大膽地運用我們自己的理性,我們就可以在相互猜疑但又相互制約的情況下籤訂契約,先在國家內部創造出合理的社會制度,然後通過國家之間的相互協定,讓每個人都成為世界公民,從而享受永久的和平和福祉。對於這種簽約方式,康德解釋說,每一方實際上都想把對方框進契約之中而讓自己不受協定約束,其結果便是所有的參與方都不得不受到契約的限制。
理性的解決之道可行嗎?只要放眼看看今天的世界,我們就可以體會到啟蒙思想的影響力。西方國家的民主構架,世界貿易體系,聯合國的成立及其運作方式,所有這些無不以啟蒙精神為最終的依據。理性的解決之道真的可行嗎?只要我們環顧一下現當代的國際現實,答案是不言自明的。民主體制中的收買和交易,經濟危機和金融危機的週期性爆發,國家政治中的單邊主義和霸權主義現象,無不昭示著啟蒙理性的重重危機。
其實,早在叔本華那裡就已經出現了對理性的不信任。對於理性與慾望、意志之間的關係,叔本華給我們打過這樣一個比方:意志好像是一個勇猛剛強的瞎子,而理性則不過是由他揹負著給他指路的明眼瘸子。意志和慾望才是真正的主人,而理性不過是工具而已,有時甚至淪為幫兇。既如此,我們怎能指望理性來統轄或調節慾望呢?
懷著對理性的失望,叔本華轉而求助審美和禁慾。審美可以讓我們忘卻慾望之痛。當一個人沉浸在對藝術物件的欣賞之中時,他便擺脫了慾望和意志的桎梏。試想,這時,無論這個人是從獄室裡,還是從王宮裡觀看日落,又有什麼區別呢?不過,審美給我們提供的解脫是暫時的,有時甚至只是瞬間的,因為我們無法長時間地「自失」於物件之中,一旦我們從物件那裡返回,物件與我們之間的慾望和意志關係會立即重新出現在我們的意識之中。要想徹底戰勝意志,就必須走上一條禁慾之路,具體來說便是,自願放棄性慾和食慾,樂於承受痛苦,以便最終達到「不可動搖的安寧」和「寂滅中的極樂」。
叔本華的思想是如此獨特,其結論又是如此悲觀,這讓尼采深受震撼。1868年的一天,年僅二十四歲的尼采手捧叔本華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閉門不出,謝絕一切來訪,如痴如醉地連續閱讀了十四天。可是,從事專門的哲學研究對年輕的尼采來說似乎為時已晚,因為他在古希臘文明史方面不僅受到過系統的訓練,而且已經展示出傑出的才華,被視為學術界的一顆新星,第二年即在未經考核的情況下受聘於巴塞爾大學,出任古典學副教授。雖說古典學與哲學相距不遠,但畢竟是兩個不同的科目,這也許讓尼采心掛兩頭了。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尼采的哲學意識像一堆篝火那樣,在被叔本華的著作點燃之後不僅再也沒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終於讓他於十年之後,在不斷加重的身體疾病和不斷加深的哲學洞察的雙重摺磨下辭去了巴塞爾大學的教授職位。辭職之後的尼采身體未見好轉,可令人吃驚的是,他的哲學之火卻燃燒得更加猛烈了。他生命的最後十一年是他創作的高峰期(其實,自1879年算起到他1889年被耶拿大學精神病院收容之前,真正的寫作時間不超過十年),《朝霞》、《快樂的科學》、《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善惡之彼岸》、《道德譜系》、《敵基督》、《看哪,這人》、《尼采駁華格納》以及《偶像的黃昏》等我們耳熟能詳的著作都是這一時期的作品。
究竟是何等的烈火鍛造出集思想與才情於一身的尼采,乃至把他推向瘋癲?箇中原因,我以為,在於他藉助於叔本華的意志主義哲學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一個兩千多年以來一直遭到曲解、壓制和遮蔽的秘密:意志的方向通過價值轉換被扭轉了。
意志還有方向嗎?是的,它的方向就是不顧一切地實現自己。它的最完美的表現,我們可以在古希臘的酒神節裡看到。當狄奧尼索斯歌隊走過的時候,迷醉的人們放縱狂舞,這時,人與人、人與自然開始和解,動物開口說話,大地流出牛奶蜂蜜,人不再是孤獨的個體,甚至也不是藝術家,他成了藝術品,他融入到那神秘的「太一」之中,體驗到那無可名狀的快感;可是,同時出現的還有殘忍的暴力和毫無節制的性放縱。肉慾與殘暴混合在一起配成的「妖女淫藥」,讓古希臘人慾罷不能卻又膽寒心驚!希臘開始拒絕狄奧尼索斯,可是最終還是無法拒絕,他們選擇了和解,他們用日神阿波羅藝術來對抗酒神狄奧尼索斯:那動人心絃的節奏被改造成單純的節奏拍打,那靈魂出竅的狂暴發洩通過嘴唇、面頰、語言、肢體的有節奏的運動而得到象徵性的表達。然而,即使是這樣,有些阿波羅式的希臘人透過日神藝術的面紗仍然窺見了酒神的影子,這讓他們「驚恐萬分」!而當他們發現他們的阿波羅意識本來就是遮蓋狄奧尼索斯世界的一層面紗時,他們的「驚恐就越發厲害了」!
怎麼辦?如何面對生存的真相,如何擺脫酒神精神帶來的恐怖?希臘應運而生了兩位「墮落的天才」:荷馬和蘇格拉底。具有「紀念碑」意義的荷馬用他的史詩「將奧林匹斯眾神光輝燦爛的環境」置於恐怖之前,讓希臘人即使在幻覺中也無法見到偉大的導師狄奧尼索斯了;「自命不凡的」蘇格拉底用他的「知識即美德」、「有德者即幸福者」這種自以為「無所不能的理性樂觀主義」將酒神精神永遠逐出希臘人的意識之外。然而,就是在這裡,「社會的毀滅之種」已經播下了。
是種子總要發芽的。果不其然,在基督教中發生的「奴隸起義」就是一株從「毀滅之種」中生長起來的毀滅之芽。讓我們逆時間而上,回到兩千年前發生的一件大事。本來,在當時的主奴關係中,主人或貴族的價值觀是佔主導地位的道德評判標準,強大、優越和攻擊性就意味著善,意味著會得到神的恩寵。然而,包括牧師在內的一幫奴隸卻對耶穌在十字架上的受難作了全新的闡釋,他們把苦弱和同情解釋為善,把強大、優越和攻擊性視為惡。這個新的價值等式在猶太人那裡得到空前的弘揚,他們不僅稟承了僧侶階層的思想,還「把‘富裕’、‘無神’、‘惡’、‘暴力’、‘感性’融於一爐並且第一次把‘世界’一詞鑄成羞辱性詞語」。至此,主奴之間的價值等級被徹底顛倒,價值轉換從此被正式確立起來了。如果說,在兩千年之後,奴隸們的這場起義已經「處於我們的視線之外」,那是因為它當時便「獲得了全面的勝利」。
今天,哪怕我們只是簡單地回顧一下這段歷史,我們也能夠隱約地預感到古希臘哲學中的「理性」、「節制」、「美德」、「幸福」及其與「善」、「正義」等概念之間的關係對奴隸的價值等式的提振作用。感性世界難道不是理念世界的影子嗎?節制所針對的不正是自己的優越感和對強權的慾望嗎?德性距離善與幸福又何其相近?難怪尼采慨嘆道,希臘哲學的退化為基督教做了多少準備工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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