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陽光透過樹枝間隙照進營地。火心醒來時灰條的窩裡早已空空如也。由於昨日悲傷過度,火心起來時仍感到渾身疲憊。他朝巢穴外看去,只見積雪堵住了洞口,幾乎與他的雙肩齊平。
往日鬧鬨鬨的營地此時鴉雀無聲。火心看見柳帶和半尾在會場的另一邊小聲交談,鼠毛正叼著一隻兔子在雪地裡吃力地向獵物堆走去,她停下來打了個噴嚏,然後又向前邁出腳步。
火心抬起一隻爪子放在略微結冰的雪面上。起先他還感覺到雪面挺結實,但稍加用力,雪面上的薄冰咔嚓一聲裂開了,他的腿立刻便沒進雪裡,冷得他倒吸口涼氣。他嗤的一聲噴出鼻孔裡的雪,抖了抖腦袋,仰起下巴向前跳。可這麼一來他在雪裡陷得更深了。他拼命掙扎,內心充滿恐懼,感覺自己好像就要被雪淹沒了!忽然,他腳下踩到了實地,原來是到會場邊緣了。會場上的雪僅僅到他的膝蓋。火心渾身癱軟地坐在地上,鬆了口氣。
當他看到灰條正向他走來時,心裡又有些緊張起來。由於身上長了厚厚的毛,灰條似乎並不在意這陰冷潮溼的天氣。他一臉悲傷地走過來對火心說:「你聽說藍星的事了嗎?綠感冒奪去了她一條性命。」
火心不耐煩地豎起耳朵。他原本在昨晚就該把這件事告訴灰條的。他不客氣地說:「知道,當時我就在她身邊。」
灰條驚訝地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火心氣呼呼地說:「你昨晚可是顯得不怎麼友好啊,你不會忘記吧。況且,如果你還把半點兒武士法典放在心上的話,你自然會知道本族裡發生的事情。」
灰條的耳朵動了動,不自在地說:「我剛剛去看過炭爪了。我很遺憾。」
「她怎麼樣了?」
灰條回答:「看起來很糟糕。不過黃牙說目前仍不能輕易下結論。」
火心焦急地站起來,想要親自去看望他的徒弟。
灰條說:「她現在睡著了,霜毛在陪著她。黃牙不想讓別的貓再去打擾她。」
火心不由自主地心裡發怵。他怎樣對霜毛說炭爪之所以去雷鬼路都是由於他的疏忽呢?火心本能地將頭轉向灰條,想尋求一些心理慰藉,卻看見灰條正踏著雪向育嬰室走去。火心看著他的朋友消失在育嬰室後面,恨得牙癢癢。
那隻得白感冒的幼崽的母親紋尾走到火心面前,用鼻子衝著武士巢穴揚了揚說:「虎掌在裡面嗎?」
火心搖了搖頭。
紋尾說:「育嬰室裡流行綠感冒,紋臉的兩個孩子都病倒了。」
「綠感冒!」火心倒吸了口冷氣,一驚之下從憤怒中清醒過來,「他們會死嗎?」
紋尾輕輕地說:「也許吧。綠咳症總是在枯葉季流行。」
火心爭辯說:「我們一定能找出治療的方法來!」
紋尾回答:「黃牙會盡她的最大努力,不過這種事最終還是要聽憑星族的安排。」
看著紋尾轉身回到育嬰室裡,火心感到肚子裡升起一股難以言狀的怒火。發生了這麼多不幸的事,這個族群怎麼能顯得如此無動於衷呢?突然之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慾望,想要離開這個營地,逃離出這片令族裡其他的貓們麻木不仁的陰鬱的空氣。
他跳起身漫無目的地走著,走過會場,穿過金雀花通道進入森林。他吃驚地意識到自己正本能地向訓練沙坑走去。他想到自己現在原本應該在訓練炭爪,這種想法使他的內心受到難以忍受的煎熬。他正要轉身換個方向,忽然聽見白風和蕨爪的說話聲。白風一定是在火心睡覺的時候帶著蕨爪出來訓練的。難道就沒有誰停下手中的活兒為藍星失去的那一條性命表示哀悼嗎?火心感到嗓子眼兒裡堵得厲害,他強壓下怒火繼續跑,只想離開營地越遠越好。
最後,他在松林裡停下腳步,大口地喘著氣。在雪裡奔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松林裡的寧靜使他的情緒漸漸平復。即使是鳥兒也停止了歌唱,火心感到自己似乎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生物。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任憑一棵棵樹從身邊擦過。就在他走路的過程中,他的頭腦開始逐漸清醒過來。炭爪的事他愛莫能助,灰條的事他也無能為力,但是他能夠幫助黃牙擊敗綠感冒。他能再多采些貓薄荷回去。
火心換個方向朝他做寵物貓時的老家走去。他穿過橡樹下的灌木叢來到兩腿動物的地盤。他跳上圍欄,將圍欄上的一綹積雪碰進花園,積雪在地上摔成鬆鬆散散的一片。火心從圍欄上往花園裡瞅,瞅見一些腳印,那些腳印比貓的要小。想必是松鼠來這裡覓食了。
沒過多久,火心便採了一滿嘴的貓薄荷。這些貓薄荷在雪天存活不了,他必須儘可能多采些,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採摘的機會了。
火心嘴裡塞滿了貓薄荷,朝兩腿動物門口的門簾望去,想知道他的兩腿動物主人是否仍然住在裡面。它們一向對他很好。他出生後的第一個葉子凋落的季節就是在它們的屋裡度過的。與殘酷的雷鬼路和綠感冒相比起來,那裡面溫暖而又安全。
他暗暗自責:自己一定是被貓薄荷的氣味搞昏頭了。他穿過花園輕輕跳上圍欄。雖然他的腦子裡都是對兩腿動物老家的回憶,但他並沒有感到不安。他真的想要那種舒適安逸的生活嗎?當然不會!火心盡力不去想這些事情,但此刻他也並不急於返回營地。
他忽然想起了公主。
火心順著森林邊向公主所住的花園走去。等遠遠能望見花園時,他在雪地裡刨了一個小洞將貓薄荷放了進去,然後在上面覆蓋些落葉。他氣喘吁吁地跳上圍欄呼喚姐姐的名字,接著就又跑回樹林裡靜靜等候姐姐的到來。
腳下的雪凍得他四肢生疼,因此他只得不停地來回走動。他告訴自己:也許她在臨盆,要不就是被關在屋裡了。幾番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他好不容易說服自己今天先不見姐姐,這時姐姐的說話聲傳了過來。火心激動得打了個激靈。她的肚子已經癟了下去,公主一定是生下幼崽了。
隨著公主走近,他嗅到她身上的氣味,感覺是那麼地溫暖。他說:「你生了!」
公主輕柔地和他對觸了一下鼻子說:「是的。」
「順利嗎?孩子們都還好吧?」
公主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眼裡充滿了喜悅,她說:「很順利。我生下了五個健康的幼崽。」火心舔了舔她的額頭。她又說:「我沒想到能在這種天氣裡見到你。」
火心告訴她:「我來找些貓薄荷。營地裡現在正流行綠咳症。」
公主擔心地問:「是不是你們有許多貓都病了?」
「到目前為止有三個。」火心遲疑了一下,然後哀傷地說,「我們族長昨晚又失去了一條性命。」
公主重複了一句:「又一條性命?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原來以為貓有九命不過是個傳說罷了。」
火心解釋說:「因為藍星是族長,所以星族賜給她九條命。」
公主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這麼說,那個傳說是真的?」
「只有族長們有九條命,其他的貓只有一條,就像你和炭爪一樣——」說到這裡,火心的聲音戛然而止。
公主一定是聽出他話音中的悲傷,她問:「炭爪?」
火心看著她的眼睛,開始向姐姐傾吐苦水:「就是我的徒弟,昨晚她在雷鬼路被撞傷了。」他回想起看到炭爪那血淋淋的身體時的情景,聲音變得沙啞起來:「她傷得很重,有可能活不過來了。況且即使她能活下來,她再也不能成為一名武士了。」
公主湊近觸了觸他說:「上次你來說起她時,我就知道你非常疼愛她。她似乎活潑而又有趣。」
火心大聲說:「這次意外本不該發生的。原本是我去和虎掌會面。他要藍星去,但藍星病倒了,所以我自告奮勇代替她去。但我先要採集貓薄荷,於是炭爪就代替我去了。」公主神色緊張,火心飛快地繼續說:「我告訴過她不讓她去。但如果我是一名更好的老師,她也許就聽我的話了。」
「我敢保證你是一名好老師。」公主安慰他,但他根本聽不進去。
他憤憤不平地說:「我真不明白虎掌為什麼想和藍星在那麼危險的地方見面!他說那裡有影族侵入我們領地的證據,但當我趕到時,那裡根本就沒有影族的氣味!」
公主猜測說:「這會不會是個圈套呢?」
火心看著姐姐充滿疑問的眼神,好奇地問:「為什麼虎掌想傷害炭爪呢?」
公主指出:「他原先是叫藍星去的。」
火心的毛一下子豎起來。他的姐姐會不會真說中了呢?虎掌原本是召喚藍星去那條狹窄的雷鬼路邊緣的。當然,即使是虎掌也不會故意要加害族長的!火心努力不去想這件事。他結結巴巴地說:「我不——不知道。現在的情況很混亂,甚至連灰條都不理我了。」
「為什麼呀?」
火心聳了聳肩膀說:「事情太複雜,不太好解釋。」公主挨著他的身子在雪地裡臥下來。火心心情鬱悶地繼續說道:「現在我就像是個局外貓,差別並不是輕易就能抹除掉的。」
公主困惑地說:「差別?」
「我是寵物貓出身,而他們則是族生貓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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