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白底黑條的小貓走進空地,柔軟的小爪子輕輕落在堅實的土地上,低眉順眼地向高巖走去。火心不用想就知道他在發抖——這使得他顯得更加年幼而羞怯。火心想:「長尾不會滿意的!」他回想起初到營地那天長尾對自己冷嘲熱諷,取笑他的寵物出身。火心打心眼兒裡不喜歡長尾。
藍星凝視著那隻小貓說:「自今天開始,在成為武士以前,你的名字就叫迅爪。」
迅爪仰起頭望著藍星,雙眼裡不是堅毅的神情,而是驚恐不安的目光。
火心一扭頭看見長尾正向他的徒弟走去。
藍星繼續說道:「長尾,你曾是黑條的徒弟,他教徒有方,使你成長為一名勇猛、忠誠的武士。我希望你能將這些優良品質傳授給迅爪。」
長尾低頭看著迅爪,臉上一副不自在的表情。但是當他們的目光相對時,長尾的眼神頓時變得溫和。兩隻貓輕輕對觸了一下鼻子。長尾小聲鼓勵說:「嗯,好好幹。」
火心心中一陣發苦,心想:「哼,沒錯。我怎麼忘了,這隻小貓可是族生貓呀。長尾絕對不會這樣對待我。」他瞅瞅其他的貓,看見他們挨個兒向這位新學徒表示祝賀,心裡不由得湧起一股憤憤不平之意。
灰條小聲說:「你沒事吧?我們也會有這一天的。」
火心點點頭,想象自己將來收徒弟的場景,心中的鬱悶立刻一掃而光,心情頓時開朗起來。他現在已經是雷族的一員了,那些陳年舊事還有什麼大不了的。
第二天夜晚,滿月生輝。雖然火心一心期盼著這次森林大會,但他仍在不停地尋找機會向藍星彙報虎掌的事情。這個想法猶如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灰條在一旁問:「吃著蛆了?臉色這麼古怪!」
火心看著他的朋友,很想一訴衷腸。但是他答應過要讓灰條置身事外,於是說道:「沒事兒。走吧,我聽見藍星召喚我們了。」
兩隻貓走進集結在會場上的隊伍裡。藍星略一點頭示意,轉身帶領眾貓出發。
火心停下腳步,其他的貓從他身邊經過,踏上通往森林的陡峭小路。火心在路上有充分的時間與藍星談話,他要先理一下思路。
灰條低聲問:「走嗎?」
「走吧。」火心彎曲強健的後腿,從一塊大石跳上另一塊大石,漸漸地離營地越來越遠。
到達小路頂端,他停下腳步大口喘氣。面前是一望無際的森林。火心能聽見爪子下面新落的樹葉發出清脆的噼啪聲。夜空裡群星閃爍,就像一顆顆晶瑩剔透的寶石鑲嵌在一塊巨大的黑幕上。
火心回想起他第一次隨同虎掌、獅心前往「四棵樹」的那次旅程。獅心是灰條的師傅,也是紅尾之後虎掌之前雷族的族長代表,他心腸很好。在火心第一次去「四棵樹」之前,獅心已經帶領過一些學徒們穿越松林,經過太陽石,沿著河族的邊界,按既定路線往返巡視。今晚藍星則領著他們徑直穿過雷族疆域。藍星一閃身消失在灌木叢裡,火心不敢怠慢,急忙快步跟上。
藍星一馬當先,虎掌跟隨在後。在灰條驚訝的目光注視下,火心攆上藍星,氣喘吁吁地說:「藍星,我能和您談談嗎?」
藍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說:「虎掌,你來帶隊。」她放慢腳步,讓虎掌從身邊經過。其他貓不敢多問,跟著虎掌鑽進灌木叢。
藍星和火心放慢腳步,不一會兒就落在眾貓後面。
繼續沿著路走,厚密的金雀花叢中出現了一小片空地。藍星跳上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樹坐下來,捲過尾巴覆蓋住前爪。「什麼事,火心?」她開口問。火心心裡突然一陣遲疑。是藍星鼓勵他離開寵物貓生活加入到族群中,當別的貓因為他的出身而對他的忠誠提出質疑時,藍星則一次又一次地對他顯示出極大的信任。如果他告訴藍星自己在烏爪的事情上撒了謊,藍星會怎麼想?
「說吧。」眼看其他的貓漸漸隱沒於遠處,藍星命令道。
火心深吸了一口氣:「烏爪並沒有死。」藍星吃了一驚,尾巴隨之晃動兩下,但她沒有出聲打斷火心的話。「灰條和我將他帶到風族的狩獵地。我……我想他正和巴利在一起。」巴利是一個獨行者,既不屬於任何族群,也不是寵物貓,他生活在兩腿動物的農田裡。農田位於去往高巖的路上。高巖對於森林裡所有的貓來說,無異於一塊聖地。
藍星目不轉睛地盯著通往森林的小路。火心惴惴不安地望著她的臉,試圖從她的表情裡揣摩出什麼。她生氣了嗎?但她那對藍藍的大眼睛裡沒有絲毫憤怒的跡象。
過了半晌,藍星才說:「聽到烏爪還活著,我很欣慰。希望他與巴利住在一起比在森林裡還要快活。」
「但——但他是雷族的呀!」火心結結巴巴地說。族長對烏爪的離去表現得如此鎮靜,令火心既吃驚又困惑。
「生於雷族並不必然代表適合雷族的生活,」藍星解釋說,「你並非出身族群,但卻成長為一名優秀的武士。烏爪也許會在別的地方尋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
「但是,烏爪離開雷族,並非心甘情願。」火心爭辯說,「他是被情勢所迫啊!」
「情勢所迫?」藍星注視著他,「你指什麼?」
火心低頭看著地上。
「說啊!」藍星催道。
火心覺得口乾舌燥,吞吞吐吐地說:「烏爪知道虎掌的一個秘密。我……我認為虎掌想殺掉他,或者使他在族群中無法立足。」
藍星的尾巴晃動了一下,肩膀繃緊了:「你為什麼會那樣想?是因為烏爪知道的秘密嗎?」
火心壯起膽子看著藍星臉上堅毅的神情,硬著頭皮回答說:「在那場同河族的戰鬥中,虎掌殺害了紅尾。」紅尾是在獅心之前的前任族長代表。火心從未見過他,但知道他在族群中享有崇高的威望。
藍星眯起眼睛:「同族的武士們從不會自相殘殺!你同我們相處的日子不短了吧,你應該懂得這一點。」火心兩隻耳朵貼在腦袋上,細細琢磨藍星的話。她在今晚已是兩次提到了火心的寵物貓出身。
藍星繼續說:「虎掌報告說是河族的族長代表殺害了紅尾,烏爪一定是搞錯了。他親眼看見虎掌下的手嗎?」
火心緊張地搖晃尾巴,身後的樹葉也被帶了起來:「他說是他親眼所見。」
「依你所說,紅尾就要對橡心的死負責了。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你知道自己是在損害紅尾的聲譽嗎?一族的族長代表除非迫不得已,決不會在戰鬥中殺死另一族的族長代表。而紅尾是我所認識的武士中最看重榮譽的一個。」藍星眼裡籠罩著痛苦的陰雲。火心意識到自己破壞了藍星對紅尾的美好回憶,感到萬分沮喪,當然他也不想這樣。
他小聲說:「我無法解釋紅尾這麼做的原因,我只知道烏爪確信紅尾是被虎掌殺害的。」
藍星嘆口氣,肩頭鬆弛下來,眼裡充滿了同情的目光。她溫和地說:「眾所周知,烏爪很富於想象力。他在戰鬥中嚴重負傷,未等戰鬥結束便離開戰場。你敢保證他所說的場景不過是想象出來的嗎?」
火心還沒來得及回答,森林裡傳來一聲吼叫,虎掌從灌木叢裡跳了出來。他神色懷疑地盯著火心瞅了一會兒,而後才對藍星說:「大家都在邊界處等候呢。」
藍星點點頭,說:「告訴他們,我們一會兒就到。」虎掌低下頭轉身回去。
火心看著他離開,細想藍星說的話。藍星說得沒錯,烏爪的想象力的確豐富。火心記起自己第一次參加森林大會的情形:來自各個族群的學徒們圍在一起,聽烏爪講述那次同河族戰鬥的故事,而那時他並沒有提及虎掌。
藍星站起身。火心跟著站起來,忽然害怕自己給朋友惹來了更大的麻煩,於是問道:「你要把烏爪找回來嗎?」
藍星懷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他在那邊也許會更快樂些。我們要讓大夥兒都以為烏爪已經死了。」
火心吃驚地睜大眼睛望著她。藍星想對全族撒謊!
藍星繼續說:「虎掌是一名偉大的武士,只是他生性自負。他的徒弟沒有逃走而是死於戰鬥,這會令他更有面子,同時也對烏爪更有利些。」
火心大膽地問:「你怕虎掌會找上門去嗎?」也許他的話對藍星起作用了,哪怕只有一點點?
藍星不耐煩地搖搖頭:「不,虎掌興許懷有野心,但決不會做兇手。烏爪最好被看做是一位死去的英雄,而不是一個活著的膽小鬼。」
虎掌的呼喚聲再度響起,藍星從樹幹上跳下,閃身消失在金雀花叢裡。火心越過樹幹,隨後跟上。
他在一條溪流邊攆上藍星,只見藍星踩著溪流中的石頭跳到對岸。火心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心潮起伏不定。幾天來,紅尾的確切死因一直如大石般沉重地壓在他的心口。如今他終於把這件事告訴給藍星,但卻於事無補。藍星顯然不相信虎掌會是一個冷血兇手。最糟糕的是,連火心自己也開始懷疑烏爪的話的可信度了。他跳上對岸,衝進灌木叢裡。
火心與藍星先後來到邊界處,與其他的貓會合。大夥兒停留在向下通往「四棵樹」的小路頂端。所謂「四棵樹」,是指四棵參天橡樹,每當月圓之夜,森林裡的四大貓族便會在這裡開會。
火心感覺虎掌在一旁窺視自己,身上的毛不由得支稜起來。虎掌是否在懷疑他和藍星的談話呢?火心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些,他努力用藍星的眼光來看待這件事。虎掌對他們的談話產生興趣這沒什麼可奇怪的:作為族長代表,當然應當多瞭解些與本族事務有關的情況。火心又瞅了瞅虎掌,看見這隻深棕色虎斑貓兩耳豎立,警覺地注視著坡下。其他的貓則有些沉不住氣,在虎掌周圍走來走去。虎掌目光掃來掃去,堅定的眼神無形中將大家凝聚在一起。
藍星揚起鼻子嗅嗅空氣。火心感到十分緊張,身上的毛直立起來。藍星隨即晃動一下尾巴發出訊號,雷族的勇士們昂首闊步順著斜坡走進森林大會的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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