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條說:「放心吧。」他前爪磨蹭著地面,迫不及待地想上前和銀溪會面。

火心看了看藍星,料想她馬上就會下達前進的命令。這時,白風走到藍星身邊伏在雪地裡,火心聽到他小聲說:「藍星,你準備怎樣向別的族群說起斷尾的事情?告訴他們斷尾受到我們的庇護嗎?」

這也是火心想問的話。白風所說的斷尾便是昔日影族族長斷星。他做盡壞事,曾殺害了自己的父親殘星,還偷盜過雷族的幼崽。雷族出於報復,幫助影族將斷尾趕下臺。事後不久,斷尾糾集了一幫潑皮貓襲擊了雷族的大本營。在那次戰鬥中,雷族的醫生黃牙抓瞎了斷尾的雙眼。現在,斷尾已經是雷族的階下囚了。雖然這位昔日的一族之長已被剝奪了星族賜予的名號,而且處於雷族的嚴密看守中,但是其他族群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的,他們一定會讓雷族處死斷尾,或者將其流放森林自生自滅。如果他們聽到斷尾活著的訊息,他們的反應可想而知。

藍星望著坡下空地處的貓群,回答白風:「我什麼都不會說。這件事與其他族群無關,斷尾如今是雷族的囚犯。」

虎掌大聲說:「是豪言壯語呢,還是我們羞於承認自己所做的事情啊?」

藍星冷冷地說:「好心腸並不是一件羞於啟齒的事,不過我看我們沒有必要自找麻煩。」不等虎掌說話,她跳起身對大家說:「聽著,誰都不許談及潑皮貓襲擊的事情,或者提到斷尾的名字。這是我們族裡的內部事務。」

看到大家點頭同意,她搖晃了一下尾巴,發出前進的命令,當先衝下山坡。虎掌跟在她身後,巨大的爪子踢得積雪飛濺。

火心隨著大夥兒走進空地,看到虎掌站在不遠處正看著自己,眼裡充滿了懷疑的神色。他扭頭小聲說:「灰條,我想今晚你不能見銀溪了,虎掌已經……」

火心忽然發現灰條根本不在身邊。他急忙四處張望,看到灰條的身影正消失在巨巖後,緊接著,銀溪繞開了一群影族的貓,也走到巨巖後面。

火心嘆了口氣,他瞅了瞅虎掌,怕這位副族長也看到了這一幕。他看見虎掌已經走到一邊,和風族的一根鬚攀談,這才稍稍安心。

火心腳步不停地走過空地,看到一群老年貓聚在一起——有雷族的團毛,其他則不知是屬於哪一族的。他們臥在一簇綠葉光鮮的冬青下,那裡的積雪要少一些。火心坐在一旁聽他們談話,時不時瞅一眼灰條。

「我記得有一年冬天比現在還要糟。」說話的是一隻黑色老年公貓,他的口鼻部已是花白,臉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無數次戰鬥留下的疤痕,一身短毛散發出風族的氣味,「河水結冰長達三個月之久。」

一隻虎斑母貓同意道:「說得沒錯,鴉毛。那時,連我們河族都找不到足夠的食物。」

火心這才知道這兩隻貓竟是來自敵對雙方。看到他們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侃侃而談,火心感到很是驚訝。但他隨即想到,這些老年貓們這一生必定經歷過無數次惡戰,打仗對他們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了。

那隻叫鴉毛的老貓瞅了一眼火心,說:「今天的這些年輕武士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世事艱難。」

火心心裡不以為然,但他仍表現出一副尊敬的樣子。坐在他身旁的團毛友善地朝他晃動了一下尾巴。

團毛說:「就是在那年冬天,藍星失去了她的幼崽。」火心一下子豎起耳朵,他記起斑尾曾經說過,藍星在當上族長以前生過幼崽。但他既不知道幼崽的數目,也不知道幼崽夭折時的年齡。

「你們還記得那年冰雪融化時的情景嗎?河水大漲,幾乎將獾的洞穴全部淹沒。」鴉毛的話打斷了火心的思緒,他的眼神迷失在陳舊的回憶之中。

團毛打了個寒戰:「我記得很清楚。雷族過不了溪流,因此沒有來這裡參加森林大會。」

那隻河族母貓痛心地說:「許多貓都被淹死了。」

鴉毛補充道:「獵物們也難逃一劫。僥倖活下來的貓都被餓得半死不活。」

團毛說:「希望星族不會讓今年也那麼糟糕!」

鴉毛說:「如今這些年輕貓們可應付不了那種場面。我們那時比他們堅強得多。」

火心終於忍不住了:「如今的武士們也很堅強……」

鴉毛脾氣暴躁,立刻大聲訓斥道:「誰讓你亂說話了?你這乳臭未乾的傢伙!」

「但我們……」火心的話被一聲清冷的長嘯打斷,大家頓時安靜下來。火心轉過頭,看見月光之下有四隻貓站在巨巖上。

團毛小聲說:「噓——」他向火心動了動耳朵,溫和地說,「別理會鴉毛。他一向吹毛求疵,雞蛋裡挑骨頭。」

火心感激地看了看他,收攏爪子坐下開始留神傾聽。

風族族長高星先向大家介紹了風族在影、河兩族聯手攻擊後恢復生息的情況,最後說道:「我們有一隻老年貓在這次戰鬥中犧牲,但沒有武士傷亡——我們仍然能夠作戰。」語氣中充滿了威脅的意味。

夜星雙耳貼平,眯縫起眼睛。鉤星則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低吼。

火心變得緊張起來。族長之間的爭鬥會把整個族群牽扯進來。以往的森林大會上發生過這種事情嗎?可以肯定,即使是膽大妄為的影族族長夜星,也不敢冒著觸怒星族的風險而破壞森林大會的規矩!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緊要關頭,藍星走上前淡淡地說:「高星,這可是好訊息。風族得以重新壯大,真是可喜可賀。」

她盯著影族和河族的族長,雙眼幽幽地閃著光。夜星避開她的目光,鉤星則歪過頭去,神色頗難捉摸。

當日影族在斷星的領導下,為了滿足擴張領地的野心,曾將風族趕出家園。河族也趁火打劫,在風族的領地裡捕獵。但在斷星被放逐後,藍星用森林應當由四大貓族共享的大道理極力勸說影族和河族的族長,因此風族得以重回故土。火心和灰條長途跋涉、歷盡艱難險阻,才找到風族並將他們帶回高地。一想到那段經歷,火心至今仍感到心有餘悸。

他想起自己還得經過高地去找烏爪,心裡很不情願,實在不想再跑那麼遠的路。他想:至少風族對雷族還算友好,路經高地的時候,他們應該不會為難我們。

藍星繼續說:「自上次森林大會之後,我們又有兩名學徒成了武士,他們的名字是塵毛和沙風。」

巨巖下的貓群中立時響起一片讚歎聲——火心注意到這些聲音大多來自雷族和風族。火心瞅了瞅沙風,見她正襟危坐,頭高高昂起。

會場氣氛緩和了許多。火心回憶起上次森林大會上,各個族長為了偷獵之事相互指責,現在卻沒有誰再提及此事。偷獵的事情原是斷尾領著一群潑皮貓做下的,但那群潑皮貓在襲擊雷族營地之戰中大敗而逃的訊息,卻尚未傳播開來。大家此時還都不知道瞎眼斷尾的事情。

眼看森林大會就要結束,火心開始四處尋找灰條,現在正是他們溜出去找烏爪的大好時機。雷族眾貓都聚集在盆地裡,沒有誰會注意到他們的去向。

火心看見長尾的徒弟迅爪坐在一群影族的年輕貓當中。迅爪神色愧疚地避開了他的目光。若在平時,火心也許會把他叫過來,讓他跟著師父回家。但此刻,火心滿腦子都在想如何儘快找到灰條。他一看到灰條搖搖晃晃地向他走來,便立刻將迅爪拋在腦後。灰條獨自走來,銀溪則不知去哪裡了。

灰條兩眼放光,喊道:「你在這裡呀!」

看得出,這次森林大會令灰條很開心,但火心懷疑他的朋友到底有幾分注意力是放在了族長們的講話上。他說:「準備好了嗎?」

「你是說去找烏爪嗎?」

「別那麼大聲!」火心急忙小聲說著,擔心地看看四周。

灰條壓低嗓門兒:「是的,準備好了。說實話,我真不願意做這件事,我可不想惹惱虎掌——你還有更好的主意嗎?」

火心搖了搖頭:「這是唯一的辦法。」

這時盆地內的貓們紛紛站起,開始向四個方向散去,沒有誰留意到火心和灰條。兩隻貓朝風族領地走去,正要上坡的時候,聽見身後響起說話聲。

「喂,火心!你們要去哪裡?」

說話的是沙風。

「哦,」火心急忙向灰條遞了個眼色,念頭飛轉,「我們想繞一大圈再回去。風族的泥掌說領地裡有許多兔子,我們準備捉一些帶回營地。」他生怕沙風主動要求和他們一起去,於是接著說,「藍星問起我們時,你能告訴她一聲嗎?」

「沒問題。」沙風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口白牙,「去捉兔子吧,我會躺在溫暖的巢穴裡想你們的!」說著晃了晃尾巴走開了。

火心鬆了口氣,他內心本不情願欺瞞沙風。他小聲對灰條說:「走吧,別再被發現了。」

兩位武士鑽進灌木叢順著坡往上爬。火心爬到坡頂時,停下腳步回頭張望,見沒有被跟蹤,於是和灰條撒開腿便往高地跑去。高地那邊,就是兩腳獸的農場。

火心邊跑邊對自己說:這是唯一的辦法了。他必須找出真相,不光為紅尾和烏爪,也為整個族群。一定要制止虎掌——趕在他找到機會再次作惡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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