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沙風自告奮勇說:「我去取些回來。」

火心說:「不,還是我去吧。」這倒是個絕佳的機會,他可以趁著給柳帶取水,順便親自去老橡樹那邊檢視一下那兩隻影族貓是不是還待在樹洞裡,還有,看看那裡有沒有殘留的病原。他衝沙風點了點頭說:「我需要你去山溝上放哨,留心兩腳獸們闖過來。」一隻眼焦急地說:「說不定它們現在還沒有回去呢。」火心安慰他說:「有沙風放哨,大家不會有事的。」說完,他充滿信心地看著沙風的眼睛。

蕨毛說:「我和你一起去吧。」

火心搖了搖頭。他必須孤身前往,免得別的貓發現炭毛幹下的蠢事。他對蕨毛說:「你和白風留下鎮守營地,還有,我想讓你把剛才在森林裡的所見所聞向藍星彙報。我會盡可能多帶些苔蘚回來。其餘各位等天黑後再行動。」

火心和沙風爬上山溝,他們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空氣。這裡沒有兩腳獸的氣味。

火心正要離去,只聽沙風輕聲叮囑說:「多加小心啊。」

火心舔了一下她的腦門兒,柔聲說:「我會的。」

兩隻貓相互凝視良久,然後火心轉身謹慎地爬入叢林。他一路揀最濃密的灌木叢走,耳朵豎起,嘴巴半張,繃緊每一根神經,時刻留意兩腳獸的跡象。當他接近太陽石時,他嗅到從兩腳獸們的身上散發出的特殊的氣味。不過現在氣味很淡。

火心轉而穿越樹林向河岸邊走去。他時刻留心河族的巡邏隊,期盼能看見老朋友灰條。不過附近連貓的影子都沒有。這樣一來,火心就可以大膽地去河邊取水了。不過,當務之急是先去老橡樹的樹洞裡檢視一番。

他沿著邊界行走,遇到每一棵樹,都留下些氣味以鞏固兩族邊界,即使這裡靠近河流,樹木也失去了往日的青翠,樹葉都枯萎了。不一會兒,火心便看見那株盤根錯節的老橡樹。他向那兩隻影族貓住的樹洞走過去。

他深吸了口氣,空氣中已經沒有疾病的氣味了。他鬆了口氣,決定進洞裡看個究竟,然後再去取水。他走上前,眼睛死死盯著洞口,然後伏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將頭伸進洞內。

忽然,一個重物落在他的背上,接著身體兩側也被緊緊抱住。他嚇得驚聲尖叫,瘋狂地扭動身體,想把襲擊者甩掉。但那個傢伙牢牢地騎在他的背上。火心硬著頭皮等待慘遭重創,但抱緊他的四肢既寬大又柔軟,利爪也沒有伸出來。接著,一股熟悉的氣味撲鼻而來。雖然那股氣味被河族的氣味掩蓋了,但火心仍然一下子認了出來。

他狂喜之下喊道:「灰條!」

灰條呵呵笑道:「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來看我了。」

火心感覺到老朋友從他背上下來,這才意識到灰條的身上溼漉漉的浸滿了河水,自己背上的毛也都被沾溼了。火心抖了抖身體,驚訝地看著灰條,難以置信地說:「你從河對面游過來的?」因為他知道,灰條最討厭毛上沾水了。

灰條抖了抖身體,水滴紛紛飛濺出去。若在以前,他的長毛沾水之後就會像苔蘚一樣黏成一團,但如今卻是柔順光滑。灰條說:「游水要比走到下游踩著石頭過河節省很多時間,而且,我的毛似乎也不怎麼沾水了。我想這是吃魚的一個好處吧。」

火心苦著臉說:「我覺得吃魚也就這一個好處。」他想象不出,魚的腥味怎比得上森林裡獵物的鮮美味道。

灰條說:「吃習慣後也就不那麼難吃了。」他熱情地衝火心眨眨眼睛說,「你看上去氣色不錯嘛。」

火心高興地說:「你也一樣。」

「大家都還好吧?塵毛還是總跟你過不去嗎?藍星還好吧?」

「塵毛還好啦。」火心說著頓了頓,「藍星……」他不知道該向他的老朋友告訴多少雷族族長的事情。

灰條眯縫起眼睛問:「出什麼事了?」

火心意識到灰條對自己十分了解,自己的反應根本逃不過他的眼睛。他拘謹地豎起耳朵。

「藍星不會有事吧?」灰條的語氣裡充滿了關切。

火心急忙寬慰他:「她很好。」同時卸下了心理負擔——既然灰條已經察覺到他對藍星的擔憂,那麼對這位老朋友也就沒什麼可顧慮的了。於是他說:「不過,她最近有些異常,不大像過去的作風。自從虎掌……」說到這裡,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灰條皺起眉頭說:「那個老渾蛋離開後你見過他嗎?」

火心搖了搖頭說:「他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不知道如果藍星再看見他會有何反應。」

灰條開玩笑說:「據我所知,她會把他的眼睛挖出來。我想象不出還能有什麼事情令藍星消沉這麼久。」

火心難過地想:希望如此吧。他看著灰條好奇的眼神,想到再也不能毫無顧忌地向他傾訴任何事情,不由得傷心難過。如今灰條已經是河族的一員了,火心不能把雷族族長虛弱的一面暴露給他,而且他也不打算把雲爪的事情告訴灰條——至少現在不能。火心寬慰自己說,這麼做不是信不過老朋友,而是說了他也幫不上忙,只會徒增他的擔心。但他懷疑其實是自己的虛榮心在作怪,他不想讓灰條知道就在炭毛出事後不久,他的第二個徒弟也沒有教成功。

他故意岔開話題:「河族的生活怎麼樣啊?」

灰條聳了聳肩膀說:「和雷族也差不多吧。有些貓友好,有些貓脾氣暴躁,有些貓很逗,還有些貓——總之,我認為他們都是些正常的族群貓。」

火心聽灰條說得那麼輕鬆,不由得十分忌妒。自從他當上副族長後,他就得承擔起全族的責任,而灰條顯然沒有這些負擔。同時,灰條離開雷族除了令他悲傷外,還令他有些怨恨。儘管火心知道灰條無法捨棄孩子,但他還是希望灰條能盡更大的努力使孩子們留在雷族。

火心撇開這些不友善的念頭,問:「你的孩子們怎麼樣?」

灰條自豪地說:「他們非常棒!女兒像銀溪,美麗而善良!雖然她總給她的養母添亂,但大家都很喜歡她,尤其是鉤星。兒子是個樂天派,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樂呵呵的。」

火心說:「像他父親一樣。」

灰條玩笑般地吹噓說:「而且像他的父親一樣帥氣。」

和老朋友在一起,火心又感受到了往日的快樂。突然之間,他熱切地期盼灰條能回到雷族,和他一起捕獵,一起戰鬥。於是他說:「我很想念你,為什麼你不回家來呢?」

灰條搖了搖頭:「我不能離開我的孩子們。」

火心感到很不可思議——畢竟,孩子都是由母親養大的,而不是父親。只聽灰條繼續說:「哦,他們在育嬰室裡得到的照顧很好。他們在河族裡很安全,生活得很快樂,但我不能離開他們。看到他們,我就好像看到銀溪一樣。」

「你那麼想她嗎?」

灰條回答說:「我愛她。」

火心有些忌妒。接著他想起每當自己從夢中醒來,斑葉從眼前消失時那種悲傷的心情,於是他探過身子用鼻子觸了觸灰條的臉頰。只有星族才知道他是不是也應該對斑葉這麼做。「要麼就是沙風?」一個聲音在火心的內心深處小聲說。

灰條頂了頂火心,火心正在發愣,猝不及防之下差點兒摔倒在地。灰條嚷嚷說:「別再多愁善感了!」他似乎看穿了火心的心思,說:「你並不是來看我的,是嗎?」

火心一看瞞不住了,便說:「嗯,不全是。」

「你是來找那些影族貓的,對嗎?」

火心大吃一驚,急忙問:「你怎麼知道他們的?」

灰條喊道:「我怎麼能不知道呢?這裡到處都是他們的氣味。影族的氣味本來就很難聞,再加上病貓——呸!」

火心緊張地問:「河族其他的貓知道這件事嗎?」他生怕河族發現雷族又在庇護影族貓,而且還是感染瘟疫的病貓。

灰條寬慰他說:「只有我知道。我主動要求巡視這個地段。大夥兒還以為我思鄉心切,也就由著我了。我想他們倒希望我忍不住森林氣息的誘惑再回到雷族呢!」

火心迷惘地問:「但你為什麼要護著那些影族貓呢?」

灰條解釋說:「他們到來後不久,我和他們談過話。他們告訴我是炭毛把他們藏到這裡的。我推測如果炭毛做了這件事,那你一定知情。像庇護兩隻病貓這種事情正符合你心軟的作風。」

火心承認說:「哦,當我發現這件事情時並不太熱心。」

「但我打賭你沒有干涉炭毛做這件事。」

火心聳了聳肩膀說:「嗯,是的。」

灰條深情地說:「她總能摸透你的脾氣。不管怎麼說,他們現在已經走了。」

火心見炭毛說話算數,不由得十分欣慰。他問:「他們什麼時候離開的?」

「兩天前我看到其中一隻在河這邊捕獵,但自那以後就再也沒見過他們了。」

「兩天前?」火心得知不久前那兩隻影族貓還在這裡逗留,不由得吃了一驚。難道炭毛終究還是執意將他們都治好後才讓他們離去的?一想到這裡,他立刻感到怒火中燒,但他相信炭毛不是輕易做出這個決定的。他只是慶幸那兩隻影族貓沒有撞見雷族的巡邏隊。他們現在已經走了,見鬼的瘟疫也沒有了。

灰條說:「聽著,我得走了。我是來捕獵的,而且答應今天下午要照看兩個學徒。」

火心問:「你自己收徒弟了嗎?」

灰條看著他的眼睛,小聲說:「我想河族還不至於讓我訓練他們的武士吧。」火心見他的鬚子在微微顫抖,分不清灰條是開玩笑還是感到懊惱。

灰條用鼻子撞了火心一下,說:「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一定會的。」看著灰條轉身離去,火心感到心裡空蕩蕩的。斑葉,灰條,雲爪!難道火心註定要成為孤家寡人嗎?他高喊道:「多保重啊!」他看見灰條穿過香薇叢走到河邊,駕輕就熟地跳進河裡。灰條寬闊的肩膀在水中劃過,四肢有力地翻騰,在身後形成一道淡淡的波紋。火心抖了抖腦袋,希望能像灰條出水後輕鬆抖掉身上的水那樣,抖去他的煩惱。然後,他轉身邁步走進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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