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裡,小河位於雷族領地的部分不斷地蒸騰減少,幾乎退到了太陽石遠側的河族邊界。
一隻眼嘟囔說:「我還從沒見過這種鬼夏天,森林裡乾燥得就像幼崽的鋪墊。」
火心凝望著萬里無雲的天空,暗暗向星族祈禱讓雨快點兒下來。由於附近的水源乾涸,雷族的貓飲水時越來越接近炭毛藏匿那兩隻影族病貓的地方,火心不希望任何巡邏隊在那裡接觸到殘留的病原。而另一方面,由於這場旱情,他也無暇再為雲爪現在的生活擔憂犯愁了。
午班巡邏隊回來了,霜毛開始組織老年貓和母貓們去河邊飲水。大夥兒在會場邊的狹小陰涼地裡集合。
小耳抱怨說:「星族為什麼現在降臨這場旱情?」火心用眼角的餘光看見小耳正朝他這個方向瞅過來。他想起小耳曾經警告說他的副族長任命儀式壞了規矩,頓時打了個寒戰。
一隻眼聲音沙啞著說:「令我心煩意亂的不是這場旱情,而是住在森林外面的兩腳獸們。以前周圍從沒有這麼多噼啪撞擊的聲音,獵物們嚇得四散奔逃,我們的氣味標記也都被它們的臭味給毀掉了。下場大雨也許能把它們全都嚇跑。」
斑尾說:「嗯,我擔心柳帶。去河邊往返的路太遠,而她又不願離開幼崽們太久。但是,如果她喝不到水,她就沒有奶水,她的孩子們就要捱餓。」
團毛說:「金花也是這種情況。我們可不可以把苔蘚浸滿水然後帶回來,她們或許能從苔蘚裡舔到水喝呢?」
火心說:「這個主意太棒了。」他奇怪為什麼自己就想不出來呢?也許他一直在迴避育嬰室——尤其是某個幼崽——的問題吧。「你今天能帶些回來嗎?」
斑尾點了點頭。
火心感激地衝她眨了眨眼睛,說:「謝謝你。」他不由得想到,如果雲爪還在,他會多麼熱情地幫助這些老年貓啊。雲爪和這些老年貓關係一向非常親密,晚上聽他們講故事,還分享他們的美食。火心越想越傷心,這些老年貓似乎對雲爪的離去根本不在意。難道他火心是唯一相信雲爪能夠適應叢林生活的貓嗎?他生氣地抖了抖耳朵。也許藍星說得沒錯,小云爪做出離開的決定是正確的。不過,火心對雲爪的惦念仍然越來越強烈。
沙風和蕨毛執行完午班巡邏任務後正躺在蕁麻叢邊的陰涼地裡休息,火心看見後,召喚他們。兩隻貓聽見召喚立刻跳起身走了過來。
火心說:「你們能護送小耳和其他幾隻老年貓嗎?我不知道他們要走多遠才能到河邊,如果他們誤入河族的領地,他們需要援手。」他頓了頓又說,「我知道你們很累,但其他的貓都外出訓練了,而我得留在這裡和白風一起守衛營地。」
蕨毛說:「沒問題。」
沙風凝視著他說:「我不累,火心。」
火心想起幾天前炭毛對他說的話,頓時面紅耳赤起來。他扭捏地說:「哦,太好了。」說完,他拘謹地低下頭去舔自己胸前的毛,當他注意到蕨毛在掩嘴偷笑時,更加羞得無地自容了。
直到群貓消失在金雀花通道里,會場上只剩下他自己時,火心臉上的紅暈才漸漸消退。白風在族長巢穴裡陪著藍星,柳帶和金花則在育嬰室裡照顧她們的孩子。火心曾見過虎掌的孩子在育嬰室外蹣跚學步,金花在一旁大聲鼓勵。他發現自己總是迴避那隻幼崽的目光,而且全神戒備地看著那隻幼崽一天天、一點點地走進雷族的日常生活當中。
他聽著那些幼崽們的叫聲,不由得想起,如果他們的媽媽再喝不到水的話,不知道他們會餓成什麼樣子呢。他希望那條河水不要消退得太遠,同時,他眼前浮現出一幅景象:由母貓和老年貓組成的隊伍緩慢地在灌木叢裡行進,沙風走在隊伍旁邊,她那薑黃色的毛在翠綠的枝葉襯托下格外顯眼。忽然,他猛地一驚,想起了那兩隻影族病貓。
如果炭毛並沒有將他們送走,他們仍然躲藏在那裡怎麼辦?
火心心裡一寒。他急忙向巫醫巢穴奔去,就在香薇通道的入口處,和一瘸一拐正往外走的炭毛撞了個滿懷。
炭毛笑罵說:「你在搞什麼鬼啊?」接著,她看見火心一臉嚴肅的樣子,便隨即止住了笑容。
火心焦急地問:「你告訴小云和白喉讓他們必須離開了嗎?」
炭毛不耐煩地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你肯定他們離開了嗎?」
炭毛生氣地看著他:「他們向我保證當晚就會離開。」
火心的毛由於擔心而豎立起來,他追問道:「那有沒有留下疾病的氣味啊?」
炭毛不客氣地說:「聽著!我對他們說讓他們離開,而他們也答應了。我沒有時間去管這些事。還有許多漿果等著我去採摘,如果耽誤了時間,那些鳥會把漿果都吃光的。如果你信不過我,為什麼不自己去檢視呢?」
這時,巫醫巢穴裡傳出一聲低吼:「你在那裡瞎嘮叨些什麼,趕快採漿果去!」
炭毛回頭喊道:「對不起,黃牙,我在和火心說話。」她責怪地看了火心一眼,只聽黃牙的聲音又傳來了。
「哼,叫他別浪費你的時間,有什麼事讓他對我說!」
炭毛撲哧一聲樂了。火心不好意思地說:「耽誤你這麼長時間,對不起了,炭毛。我不是信不過你,只不過我……」
炭毛對他說:「只不過你是個杞人憂天的老頭兒罷了。」說著,她深情地撞了一下火心的肩膀,「如果放心不下,你就自己去樹洞那裡檢查一下吧。」她和火心擦肩而過,一瘸一拐地向營門口走去。
炭毛說得沒錯,火心知道除非他親眼看見樹洞那裡沒有影族病貓和殘留的病原,否則他是不會安心的,但他現在卻苦於無法離開。營地裡只有他和白風兩名武士留守。他又是沮喪又是焦急,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在發癢。他漫步在會場上,走到高巖下時,正要轉身順著原路往回走,一抬眼看見白風衝他走來。
白風叫道:「你還沒有決定派誰執行夜班巡邏嗎?」
「我想讓奔風帶著刺爪和鼠毛去。」
白風說:「好主意。」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用說肯定是有心事。他問:「能讓亮爪參加明天的早班巡邏嗎?多歷練歷練對她有好處。我……我最近一直沒怎麼帶她出去訓練。」說著,他的耳朵忽然抽動了一下。火心頓時感到有些不安,他知道白風和藍星待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了,他懷疑白風在擔心藍星會做出什麼異常舉動來,而這也是他長時間以來一直擔心的事情。同時,他又感到心裡有種放鬆的感覺,因為族裡終於有另外一隻貓——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高階武士——來分擔他的煩心事了。但他又為自己的這種想法感到有些慚愧。
火心點頭說:「當然可以了。」
白風挨著火心坐下來,向周圍瞅了瞅說:「今天下午可真清靜。」
「沙風和蕨毛護送老年貓和母貓們去河邊飲水了,團毛說帶些浸水的苔蘚回來給柳帶和金花解渴。」
白風點了點頭,說:「或許他們也能給藍星帶回來一些。她似乎不願到營地外面去。」接著,他壓低嗓門兒說,「她每天早上都從樹葉上舔露水解渴,但這大熱天的,她需要喝更多的水才是。」
火心頓時感到心頭升起一種新的憂慮:「前幾天我看她好多了。」
白風寬慰他說:「她確實一直在好轉,不過仍……」說到這裡,他閉住了嘴巴。不過就算他不把話說透,火心也能從他的臉上看到他心裡的擔憂。
火心小聲說:「我明白,他們回來後,我讓團毛給她送去一些苔蘚。」
白風眯縫起眼睛,平靜地說:「謝謝你,你乾得很好。」
火心坐起身子問:「此話怎講?」
「當副族長唄。我知道這活兒不輕鬆,藍星這個樣子,再加上天旱。不過我認為族裡沒有哪隻貓會認為藍星讓你做副族長是個錯誤的決定。」
火心默想:恐怕黑條、塵毛,還有一些老年貓不這樣想吧。隨即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感激地衝白風眨了眨眼睛,說:「過獎了,白風。」在他的心目中,白風的意見和藍星的一樣寶貴,現在得知白風對他的評價竟然如此之高,他感到十分高興。
白風繼續說:「還有,我為雲爪的事情感到遺憾。你心裡一定非常難過,他畢竟是你的外甥啊。族裡的貓彼此間血緣關係密切,他們很難想象到這種關係的珍貴。」
白風的善解人意令火心感慨萬分,他遲疑著說:「嗯,是的,我確實很想念他,不光因為他是我的外甥。我真的相信他最終能成為一名優秀的武士。」他移開目光,等著聽白風的不同意見,哪知白風卻點了點頭。
白風說:「他是一名好獵手,是其他學徒們的好夥伴。但也許星族為他安排了別的命運。我不是巫醫,不能像黃牙、炭毛那樣看懂星辰後隱藏的真意,但我對我們的武士祖先抱有堅定的信念,不論祖先們將我們族群導向何方,我的信念都不會有絲毫動搖。」
火心心想:正是這種信念,使你成了一位道德高尚的武士。他越想越敬佩白風對族群的忠誠。如果雲爪能有一星半點兒白風的這種感悟,今天的狀況也許就會大不相同。
這時,營地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火心急忙衝出營門。只見斑尾和其他貓正順著山坡連滾帶爬地下來,一個個灰頭土臉。他們的毛豎立著,眼睛一個比一個睜得大。
斑尾滾到溝底,氣喘吁吁地說:「兩腳獸!」
火心抬頭望去,看見蕨毛和沙風正幫著年紀最大的那幾只老年貓在石塊之間艱難地爬上爬下。
沙風往坡下喊道:「沒事了,我們把它們甩掉了。」
他們安全回到溝底後,蕨毛解釋說:「有一群年幼的兩腳獸追趕我們!」他驚魂未定,聲音都變得沙啞了。
忽然,貓群中不知誰發出了一聲慘叫,火心嚇了一跳,急忙問:「你們都沒事吧?」
沙風掃了一眼群貓,向他點了點頭。
「很好。」火心深吸口氣,定了定神,「兩腳獸在哪裡?在河邊嗎?」
沙風回答:「我們還沒有到達太陽石。」她緩過了氣,聲音平靜了許多,只聽她憤憤地說,「它們在叢林裡不守規矩,沒有走兩腳獸們往常走的路。」
火心竭力保持鎮定。兩腳獸們很少走進叢林深處的。他大聲說:「我們等天黑後再去取水。」
一隻眼膽怯地問:「你認為那時它們走了嗎?」
「它們為什麼還待在那裡?」雖然火心也是滿腹疑慮,但他儘量使語氣顯得很肯定。誰能預料到兩腳獸們可能做什麼呢?
斑尾煩躁地說:「但柳帶和金花怎麼辦?天黑前她們就得喝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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