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火心全神戒備地穿過鬆林向兩腳獸的地盤走去。昨夜下了一場大雨,地上泥濘不堪,他的爪子上沾滿了泥灰和燒焦的細枝。一路上,他密切觀察周圍的動靜,不是為了捕獵,而是為了防備森林裡的那個魔鬼,以防它就像上次襲擊迅爪和奪面一樣襲擊自己。

奪面和雲尾肩並肩跟在火心身後,而灰條則走在最後,防止敵人從背後襲擊。他們這是去拜訪雲尾的母親公主,這位年輕的武士執意要帶上奪面一起來。

他說:「你遲早都要到營地外面去。我們不去蛇巖,我保證你絕對安全。」

火心想不到奪面竟然會那麼信任雲尾。走出營地後奪面便一直處在高度驚恐之中,每出現一點兒動靜,都能令她嚇一大跳。儘管奪面疑神疑鬼,但她最終沒有回去,火心似乎看到以往那個勇敢的亮爪又回來了。

當他們遠遠望見兩腳獸花園外的圍欄時,火心晃了一下尾巴示意大家停止前進。雖然他看不到公主,不過他能嗅到空氣中她的氣味。

他對其他三隻貓說:「在這裡等著,提高警惕,發現情況後大聲通知我。」

火心又嗅了嗅空氣,確信沒有嗅到狗或者兩腳獸的氣味後,才跑到花園邊跳上圍欄。花園裡的灌木叢中閃過一團白影,不一會兒,公主出現在草坪上,只見她走起路來十分小心,生怕弄髒了爪子。

火心輕聲喚道:「公主!」

公主抬頭瞅見火心,立刻跑過來跳上圍欄,坐在火心身邊。

她緊貼在弟弟身上,歡快地說:「火心!看見你真是太好了!近來好嗎?」

火心回答說:「我很好,我還帶來了幾位客人——你瞧!」

他朝樹林邊三隻貓等候的地方揚了揚尾巴。

公主興奮地喊道:「是雲爪啊!可其他的貓是誰?」

「那隻個頭高大的灰色公貓是我的朋友灰條。別害怕,他的樣子很兇,性格卻很溫和。另一隻貓……」火心沉思了一下,「名字叫奪面。」

公主睜大眼睛,驚訝地說:「奪面!多可怕的名字啊!你們為什麼要這樣稱呼她?」

火心心情沉重地說:「一會兒你就明白了,她受了很重的傷,你對她好一點兒。」

說著,他跳下圍欄。公主猶豫了一下,也跳下去隨著火心向那三隻貓走去。

雲尾撇下灰條和奪面,奔過來迎接他的媽媽。

公主開心地說:「雲爪,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你了,你看起來真棒,你的個頭不會又長了吧?」

她的兒子大聲報告說:「你現在應該叫我雲尾,我是一名武士了。」

公主讚歎道:「已經是武士了?雲尾,我真為你感到驕傲!」

就在公主拉著兒子問東問西的時候,火心一刻也沒有忘記周圍潛伏的危險。他說:「我們不能久留,公主,你聽說有一隻狗在森林裡遊蕩的事了嗎?」

公主轉頭看著他,驚恐地說:「一隻狗?沒有,我不知道這件事啊。」

火心又說:「那天我和沙風在松林裡和你相遇時,那些兩腳獸可能就是在找狗。不管怎麼說,從今天起,你不要單獨進森林,太危險了。」

公主焦慮地說:「這麼說你們時刻都有危險啦,哦,火心!」

火心努力表現出一副自信的樣子說:「你不用為我們擔心,只要你待在花園裡別出來,就不怕狗來騷擾你。」

「可我擔心你們呀,火心,還有云尾,你們連個能躲避的窩都沒有——唉!」

公主一瞥眼瞅見奪面被損壞的那側臉,立刻嚇得發出一聲尖叫。奪面聽見她的叫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雲尾瞪了母親一眼,說:「來見見奪面。」

公主緊張地挪動步子走到灰條和奪面那裡,奪面用她那隻好眼瞅著公主。

公主侷促不安地說:「噢,天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雲尾回答說:「奪面出去捉那隻狗,她非常勇敢。」

「是它乾的嗎?噢,你這小可憐!」公主被奪面臉上的傷實在嚇得夠戧——毀壞的面容、沒有眼珠的眼眶,還有被撕碎的耳朵,「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你們任何一個的身上……」

火心氣得直咬牙,公主的話太傷奪面的心了。雲尾抵在奪面的臉頰上溫言安慰。

火心說:「我們該走了,雲尾只不過是來向你報個平安,你現在回花園裡吧。」

「好的,好的,我走。」公主向後退著,眼睛仍盯著奪面的臉,「火心,你還來看我嗎?」

火心說:「只要能夠抽出時間,我就來看你。」隨即在心裡補充說:只有我自己來。

公主又後退了兩步,然後轉身奔向花園。她爬上圍欄回頭喊道:「再見!」這才消失在花園中。

雲尾長長地吁了口氣,苦笑說:「事情倒還順利。」

火心對他說:「你不能怪公主,她對族群生活只瞭解個大概,她僅僅看到族群生活最壞的一面,而且她不喜歡族群生活。」

灰條嘟囔說:「你能指望一隻寵物貓做些什麼呢?我們回家吧。」

雲尾用鼻子輕輕頂了頂奪面,奪面站起來,羞怯地說:「雲尾,公主似乎被我的模樣嚇壞了。我想……」她嚥了口唾沫,「我想……看看自己的容貌,附近有水坑能讓我照一下嗎?」

火心心裡很難過,但又欽佩她敢於直面現實的勇氣。他轉頭看著雲尾,看他怎樣回應奪面的請求。

雲尾朝四周張望了一會兒,然後用鼻子抵在奪面的肩膀上,說:「跟我來。」他領著奪面走到一棵大樹下,昨夜下了一場大雨,在大樹的樹根之間積成了許多水坑。雲尾把奪面領到一個水坑前,兩隻貓一同朝水坑裡看。看到自己的徒弟並不嫌棄奪面恐怖的面容,火心感到十分欣慰。

奪面站在水坑邊,身子僵直,單目圓睜,呆呆地望著水面中的倒影。過了半晌,她平靜地說:「現在我明白了,如果我的臉令別的貓感到不安,那麼我很遺憾。」

雲尾把奪面從水坑邊拽回來,溫柔地舔她那側被毀容的臉,對她說:「在我眼裡你依然美麗,你一直都很漂亮。」

火心既替奪面傷心難過,又為雲尾的忠貞不渝感到驕傲。他走過去說:「奪面,你長得什麼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仍然是你的朋友。」

奪面感激地衝他低了低頭。

雲尾突然怨恨地說:「奪面!我恨這個名字,每一隻貓喊這個名字的時候,都是在揭她的舊傷疤。藍星有什麼權力這麼做?哼,我再也不會用這個名字,如果藍星不答應,那就……那就見她的鬼去吧!」

雖然雲尾說出這樣大不敬的話,但火心聽了也沒說什麼,而且他和雲尾的看法一樣。「奪面」是一個殘酷的名字,是藍星向星族宣戰的標誌。當初藍星起這個名字的時候,絲毫沒有考慮到奪面的感受。不過藍星曾為奪面舉行了正式的命名儀式,火心現在也無能為力。

灰條問:「我們要在這裡站一整天嗎?」

火心深嘆了口氣,說:「不用,我們走吧。」他和他的武士們又得回到自己的領地裡。在那裡,他們已經淪為了敵人的獵物。

在夢裡,火心穿過一片森林。這裡陽光明媚,竟然是春天的景色。陽光透過樹葉間隙照在地上,形成斑駁的陰影。微風陣陣,樹枝輕輕搖曳。火心停下腳步嗅嗅空氣,空氣中隱隱夾雜著熟悉的香味,一股幸福的激流頓時湧遍全身。

他輕聲喚道:「斑葉?斑葉,是你嗎?」

香薇叢的深處閃亮著一雙眼睛,溫暖的呼吸輕撫他的耳朵,一個聲音說:「火心,記住啊,敵人從來就沒有睡著。」

接著火心眼前的景象漸漸消失,他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武士巢穴裡。落葉季的寒風從頂棚的縫隙中呼呼地吹了進來。

火心伸了個懶腰,抖掉沾在身上的苔蘚。他細細品味剛才的夢。幾個月前斑葉曾警告說敵人從來沒有睡著,不久之後虎星就帶領一幫潑皮貓襲擊了雷族營地。事情敗露後,虎星被逐出族群。

火心想起剛剛召開過的森林大會。毋庸置疑,這位影族族長想要搶走黑莓爪和黃爪,雖然他在大會上有所妥協,可火心敢肯定虎星絕對不甘心等待。其實,要是真的把這兩個學徒交給虎星,火心倒感到心裡的大石頭落了地,他再也不必一邊疑神疑鬼,一邊覺得愧疚了。可他們是雷族的孩子,武士守則要求他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住這兩個學徒。

這時,火心身邊的鋪墊上響起了沙沙聲,他知道沙風睡醒了。他偷偷瞄了眼沙風,說:「沙風——」

沙風瞪著他,抖掉身上的苔蘚,站起來說:「我去捕獵,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不等火心回答,她便走過去捅了捅塵毛,說:「起來,你這懶毛球,等你睡醒,所有的獵物都老死了。」

火心急忙主動說:「我幫你叫雲尾。」說完,他立刻鑽出巢穴,不過沙風顯然並不領受他的這份殷勤。

外面灰濛濛的,天氣十分寒冷。火心停下腳步仰頭嗅了嗅空氣,一滴雨落在他的臉上。會場對面,黑莓爪和黃爪正同一群學徒們坐在巢穴外面。火心叫道:「黑莓爪,過一會兒我帶你去捕獵!」

黑莓爪站起身低頭行禮後,背對他坐下來。火心嘆了口氣,他有時感覺似乎所有的貓都各有各的理由來恨他。

他估計雲尾和奪面在一起,於是向老年貓巢穴走去。奪面已經在老年貓巢穴裡住了好幾天了,雲尾一有空就去陪她。火心走近老年貓巢穴,看見雲尾盤著尾巴坐在那裡觀看奪面為紋尾捉蝨子。

火心小聲對雲尾說:「她還好嗎?」

另一個聲音粗聲粗氣地回答:「她當然好啦。」

火心轉頭看見是紋尾在說話。她臉上仍掛著雪崽死後就有的那種悽絕的神情,她的脾氣還是那麼火暴,可她看奪面的眼神卻異常柔和。「她是一隻很好的年輕貓,你找出傷害她的兇手了嗎?」

火心搖了搖頭,說:「你能照顧她可真是幫了我的大忙,紋尾。」

紋尾鼻子裡發出嗤的一聲,說:「嗯——有時我覺得似乎是她在照顧我。」說完她瞪了火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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