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灰條分辯說:「因為你不喜歡黑莓崽啊。請恕我冒昧,找一個能夠信任他的貓來做老師不是更好嗎?」

火心遲疑了一下。灰條說的自有他的道理,可火心知道他對此事責無旁貸,他必須親自督導黑莓崽,以確保黑莓崽對雷族忠心耿耿。

他說:「我心意已決,我想問問你,你認為誰做黃崽的老師比較好。」

灰條還想爭論,但此刻只好聳了聳肩膀說:「想不到你竟然問這個問題,答案明擺著的。」看火心沒有說話,灰條又說,「是沙風啊,笨蛋!」

火心邊吃邊想,沙風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武士,她和火心、灰條、塵毛都是同一批學徒,而且她是他們四個當中唯一沒有收過徒弟的,可是火心心中另有顧慮。

他嚥下嘴裡的水老鼠肉,說:「我曾經答應過要讓蕨毛做雪崽的老師,雪崽死後蕨毛一直悶悶不樂,我覺得把這個機會給他較好些。況且,他是一位優秀的武士,工作起來也十分敬業。」

灰條的眼裡閃過一絲驕傲的神色。蕨毛是他的徒弟,現在聽到他的徒弟如何如何優秀,他當然很高興了。他難以置信地動了動耳朵,說:「別假裝正經啦,火心,這不是真正的理由,你心裡清楚。」

「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不想讓沙風做黃崽的老師是因為你害怕虎星會對她不利。」火心看著老朋友,知道他說得不錯。這個理由一直深埋在他的心裡,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

灰條見火心不吭聲,於是繼續說:「你想保護她。」

火心問:「這有什麼錯嗎?虎星已經讓黑條帶著這兩隻幼崽外出見他了,你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嗎?你以為他會甘心只在森林大會上看看孩子們嗎?」

灰條鼻子裡發出嗤的一聲,說:「我當然不這麼認為了,不過沙風會怎麼想呢?她可不是一隻中看不中用的小寵物貓,她能夠照顧自己。」

火心不自在地聳了聳肩膀,說:「沙風只能接受這個決定,我敢擔保藍星會讓蕨毛做黃崽的老師的。」

灰條顯出一副同情的樣子,預言說:「你是副族長,你說了算,不過沙風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藍星問:「你想做黑莓崽的老師?」

火心站在藍星的巢穴裡。他剛才把收新學徒的事情向藍星彙報了一下,並建議她在天黑後就舉行收徒儀式。

他說:「是的,蕨毛做黃崽的老師。」

藍星眯縫起眼睛盯著他,聲音沙啞地說:「一個叛徒來教另一個叛徒的兒子,真是妙不可言呀。」顯然她對誰做黃崽的老師沒興趣。

火心強壓住對黑莓崽的疑慮,向她保證說:「藍星,族裡現在沒有叛徒。」

藍星不屑地說:「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火心,我為什麼要替這群潑皮貓操心呢?」

火心不想再爭論,無可奈何地退出洞穴。太陽已經落山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聚集在會場上。火心看見蕨毛,就把他叫了過來。

火心說:「我覺得你已經作好收徒弟的準備了,你想收黃崽做你的徒弟嗎?」

蕨毛立刻兩眼放光,結結巴巴地說:「你說真的?太棒了!」

火心說:「你會成為一位好老師的,你知道儀式上應該怎麼做嗎?」

這時他看見沙風從武士巢穴出來正朝這邊走,於是他急匆匆地說了句:「等一下,蕨毛,我一會兒就回來。」說完便向沙風迎了過去。

兩隻貓剛一走近,沙風便大聲嚷嚷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真的向藍星建議讓蕨毛來教黃崽了嗎?」

火心見她怒氣衝衝的樣子,不由得嚥了口唾沫,說:「是的,這是真的。」

「可我比他的資歷要深得多!」

火心真想告訴她真相,讓她知道自己這麼做,僅僅是為了使她將來免遭虎星的毒手,不過他知道這麼說只會增添沙風的怒火。沙風會認為火心在小看她,認為她不是那位影族族長的對手。

沙風又問:「說啊?你是不是以為我不夠資格做一名好老師啊?」

火心分辯說:「不是這樣的。」

「那是為了什麼?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來說明我不應該做黃崽的老師!」

「因為我……」火心急著要找些有說服力的理由,「因為我想讓你多帶捕獵隊出去,你是一個優秀的獵手,沙風,是最好的。落葉季到了,獵物接濟不上,我們真的很需要你。」說完後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真實可信,由沙風來帶領捕獵隊,對解決落葉季裡的糧食問題會非常有利。

不過沙風並不吃火心這一套,她不屑地說:「真是強詞奪理,帶領捕獵隊和教導黃崽根本就不衝突。她很聰明,行動也很敏捷,將來一定是位好獵手。」

火心說:「對不起,我已經把這件事和蕨毛說過了,等落葉季過去後,我一定請求藍星讓你做柳帶幼崽的老師,好嗎?」

沙風低沉地說:「不好,我還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羞辱,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火心。」

說完,她轉身朝霜毛和紋臉走去。火心邁出一步想追上她,但隨即又停下腳步。他還能說什麼呢?況且這時藍星已從巢穴裡出來召集大夥兒開會了。

火心注意到灰條趴在距離高巖不遠的地方,鼠毛從他身邊經過,和其他母貓坐成一堆。看來族裡的一些貓仍然沒有接受灰條。火心想過去安慰安慰他,不過儀式即將開始,他只得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雲尾和白風從香薇通道里走了出來,坐在灰條身邊。火心見了心裡稍稍安慰了些。

炭毛跟在他們後面一瘸一拐地向火心走來,等她走近些,火心看見她的眼裡閃著光彩。炭毛說:「好訊息,火心,奪面醒過來了,還吃了些東西呢,我想她的性命保住了。」

火心高興地舒了口長氣:「太好了,炭毛。」可欣喜之餘,他又擔心奪面一旦得知自己毀容的訊息後會如何反應。

炭毛又說:「她已經能坐起來梳理身上的毛了,不過她仍很虛弱,還得在巫醫巢穴裡多待幾天。」

「她提到是什麼東西襲擊她的嗎?」

炭毛搖了搖頭,說:「我問過她,不過這件事對她的打擊很大,她一時間不敢去回憶。她仍在夢裡大喊‘結夥’和‘殺’。」

火心提醒她說:「族群需要知道答案。」

炭毛不快地說:「那族群只好等等了,只有讓奪面多安靜些時間,她才能恢復得更好。」

火心還想問問炭毛是否能夠讓他和奪面談談,不過他看見金花帶著兩個孩子正從育嬰室裡走出來。金花顯然為兩個孩子精心梳理了一番,黃崽的皮毛在夕陽餘暉下就如一團火焰,而黑莓崽的皮毛也顯得光滑鮮亮。黃崽抑制不住興奮,一路上蹦蹦跳跳。黑莓崽則顯得非常鎮靜,昂頭翹尾,不慌不忙。

火心心想當初虎星拜師時是不是也是這副模樣?他是不是曾經發誓對族群忠心耿耿、至死不渝呢?那時雷族族長和他的老師是否預見到虎星最終會走到這一步呢?

藍星把兩隻幼崽召喚到身邊,火心注意到她比以往要顯得緊張。

只聽藍星說:「蕨毛,火心告訴我說你已經作好收徒弟的準備了,就由你來做黃爪的老師吧。」

蕨毛走上前,黃爪跑過來迎他,師徒兩個都很興奮。

藍星繼續說:「蕨毛,你已經展示了一位武士的忠誠和深思熟慮,希望你將這些優點傳授給黃爪。」

蕨毛和黃爪對觸了一下鼻子,雙雙退到會場邊。

藍星轉頭看著火心,說:「如今雲尾已經成為武士,你可以另收一名徒弟,就由你來做黑莓爪的老師吧。」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眼中閃過一抹恐懼的神色,火心意識到她在懷疑自己教導虎星兒子的動機。他直視藍星的目光,無論藍星怎麼想,他知道這麼做完全是出於對雷族的忠心。

黑莓爪和火心走到會場中央相遇。火心看著這位徒弟的眼睛,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既感到沉重,又有些激動。

他心想:多好的孩子啊!只可惜是虎星的兒子。

藍星眯縫著眼睛說:「火心,你已經表現出非凡的勇氣和睿智,我希望你能將全部本領都傳授給這位年輕的學徒。」

火心低頭和黑莓爪對觸了一下鼻子,帶著徒弟回到會場邊。黑莓爪迫不及待地問:「我們現在做什麼,火心?我想學所有的本領——格鬥、捕獵還有關於其他族群……」

火心發現黑莓爪竟然對師父和父親之間的宿仇毫不知情,顯然金花並沒有對黑莓爪說這些往事。火心朝金花望過去,見她臉上的神情十分複雜。火心估計自己做黑莓爪老師這件事很可能令金花感到不快。另外,如果虎星知道這件事後會做何反應?黑條和虎星來往密切,一定會在森林大會上把這件事告訴他的,也許比那還要早。

火心向這位好學的小徒弟說:「我會在合適的時候全部教給你的。明天我們和蕨毛以及你的妹妹在領地裡轉一圈,帶你們看看我們的邊界,熟悉一下其他族群的氣味。」

黑莓爪激動得尖叫起來:「太棒了!」

火心見藍星即將結束儀式,急忙說:「現在你可以去結識其他的學徒,別忘了今晚你就要和他們睡在同一個巢穴裡了。」

說完,他晃了一下尾巴。黑莓爪得到命令便向妹妹那裡跑過去,其他的貓也都圍上去向這兩名新學徒表示祝賀。

火心看見灰條站起身向他走來,經過沙風身邊時,只聽沙風說:「灰條,這次拜師沒有你的份兒,你不感到遺憾嗎?」

灰條尷尬地瞅了火心一眼,回答說:「有一點兒吧,不過族裡半數的貓還沒有接受我,我暫時也不敢指望什麼。」

沙風舔了一下灰條的耳朵,說:「那就說明族裡還有一半的貓都是傻瓜。」

灰條聳了聳肩膀,說:「我知道我得先向大家證明我的忠誠,然後才能收徒弟。」他似乎猜到了沙風的心思,「等柳帶的幼崽都到了學徒年齡的時候,你就能當師父了。」

沙風聽了頓時怒容滿面。火心正猶猶豫豫不知道是否該上前搭訕時,沙風一瞥眼看見他,立刻轉身對灰條大聲說:「走吧,我們去看看還有沒有吃的。」

火心停下腳步,難過地看著沙風領著灰條朝獵物堆走去。灰條不放心,又回頭瞅了火心一眼。

看見沙風對自己這麼冷淡,火心心裡又苦澀又失望。無論他付出多麼大的努力,他們之間的關係仍在漸漸疏遠。此刻雖然周圍貓聲鼎沸,但他卻感到說不出的孤獨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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