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母親(高爾基)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到底怎麼回事?大家都以為這個計劃能成功嗎?」

「可誰去組織呢?大家都忙……」

「交給我吧,」薩莎站了起來,很快地說道,「我有時間。」

「您去吧,但要膽大心細,跟其他人商量……」

「好,我會的,我馬上就走……」

她用纖細的手指堅定地扣好了大衣的紐扣。

「您應該休息一下。」母親建議道。

她輕輕地笑了笑,用柔和的聲音答道:

「不用擔心,我不累……」

她默默地和他們握了握手,冷峻嚴肅地走了。

母親和尼古拉走近視窗,看著姑娘走過院子,消失在大門外。尼古拉輕輕地吹起了口哨,坐到桌旁,開始寫東西。

「她去做這件事,心裡會輕鬆些。」母親若有所思地小聲說道。

「對,是這樣。」尼古拉贊同道。他轉身對著母親,善良的臉上帶著笑容,問道:「尼洛夫娜,這種痛苦您大概沒嘗過,恐怕不太知道思念心愛的人的煩惱吧?」

「唉!」母親雙手一揮,喊道,「哪有什麼煩惱啊?只知道害怕——生怕把自己隨便嫁給誰。」

「您誰也沒有喜歡過?」

她想了想,答道:

「記不得了。怎麼沒喜歡過什麼人呢?……真喜歡過什麼人,只是——記不起了。」

她望了望他,帶著平靜的苦澀簡單地結束了自己的講話:

「丈夫總是打我,因此,在嫁給他以前的所有事,都從記憶中抹去了。」

尼古拉朝桌子轉過身去。她從房間裡出去了一會兒。當她回來之後,尼古拉溫柔地看著她,小聲而親切地追尋著自己的記憶,說道:

「你知道嗎,我也和薩莎一樣有著同樣的經歷。我愛過一位姑娘。她是個令人驚歎的人,好極了!我二十歲時認識了她,從那時起就愛上了她,說實話,現在還愛她。傾心地愛她,充滿感激,永遠愛她……」

母親跟他並排站著,看見他的眼睛裡閃爍著溫柔而明亮的光芒。他把兩手擱在椅子背上,腦袋放在手上,眼望遠處。單薄瘦長而又結實的身體向前傾斜,就像植物的莖向著陽光一樣。

「這有什麼,結婚唄!」母親勸說道。

「噢,她結婚已四年了……」

「這以前您幹什麼了?」

他想了想,答道:

「您可知道,我們之間不知為什麼總是這樣:她蹲監獄,我在外面;我剛從監獄出來,她又進了監獄或被流放。這和薩莎的處境一樣,真像!後來,她被判流放西伯利亞十年,真遙遠吶!我甚至想跟她一起去。但她和我都害羞。她在那兒遇上了另一個人,也是我的同志,一個非常好的小夥子。後來他們一起逃跑了,現在住在國外,這樣……」

尼古拉結束了自己的談話,摘下眼鏡,擦拭著,在陽光下看看鏡片,又擦起來。

「哎呀,我親愛的!」母親搖著頭,同情地感嘆道。她可憐他,同時,他使母親露出了溫暖的慈母般的微笑。他換了個姿勢,手裡又拿著筆,揮舞著,像打拍子似的說:

「家庭生活是要消磨革命者的精力的,總是要消耗的!要生孩子,生活沒保障,為了餬口不得不多幹工作。而一個革命者應該不疲倦地、儘可能地發揮自己的精力。這是時代的要求。我們應該永遠走在大眾的前面。因為我們工人擔負著破壞舊世界、建設新生活的歷史使命。如果我們因為不能戰勝疲勞,或者因為被眼前取得的微小勝利所迷惑,從而導致落伍了的話,那是很不好的,這幾乎是對事業的背叛。現在,我們還沒找到一個能一道前進而無損於我們信仰的伴侶。我們任何時候也不能忘記:我們的任務不是那些微小的區域性的勝利,而只能是獲得全勝。」

他的聲音變得堅定,臉色發白,眼睛裡閃爍著平時那種自制與鎮定的力量。門鈴又響了起來,打斷了尼古拉的話——柳德米拉來了。她穿一件不合時令的薄大衣,兩頰凍得緋紅。她一邊脫破套鞋,一邊氣鼓鼓地說:

「審判的時間已定了,再過一星期!」

「這是真的嗎?」尼古拉在房間裡喊道。

母親飛快地朝他走去,不知是恐懼還是高興,總之很激動。柳德米拉跟她一道走著,以低嗓音諷刺地說道:

「真的!法院已公開地說:判決已經準備好了。但這算怎麼回事呢?政府還怕它的官員會對敵人仁慈手軟嗎?這麼長時間千方百計地腐蝕著自己的奴僕,它仍然對這些甘當卑鄙無恥之徒的人不信任嗎?」

柳德米拉坐到沙發上,用手掌摸著瘦削的雙頰,暗淡的眼睛裡燃燒著輕蔑的火焰,聲音中越發充滿了憤怒。

「您是在白白地浪費火藥,柳德米拉!」尼古拉安撫道。

「要知道您罵他們,可他們聽不見您的話……」

母親緊張地聽著她的話,但什麼也沒聽懂,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語地重複著:

「審判,過一個星期後審判?」

她突然感到:某種不可避免的嚴酷的事情即將臨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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