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您不是已經知道該怎麼辦了嗎？」
塔季揚娜小聲地打斷了她的話：
「得會做才行。床給您鋪好了，睡吧！」
她走到灶旁，默默地站在那裡，身子筆直，在凝神思考。母親和衣躺下，渾身散架了似的疲乏痠痛，小聲地呻吟起來。塔季揚娜熄了燈，當小屋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時，傳來了她那低沉的平靜的說話聲。這聲音彷彿在撫摩母親的平滑的臉，並驅散其周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您不做禱告。我也想：沒有上帝，也沒有奇蹟。」
母親在凳子上不安地翻了個身。窗外無邊的黑暗正對著她的臉，微微的沙沙聲和樹葉的簌簌聲頑強地要闖進這黑暗中來。她用幾乎是耳語的低聲膽怯地說：
「關於上帝我不知道，可我相信基督……他有這樣一句話：愛你的親近的人像愛你自己一樣。這句話我信。」
塔季揚娜默不作聲。母親在黑暗中看見在爐灶的黑色背景下，她那灰色的筆直背影的模模糊糊的輪廓。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母親憂愁地閉上了眼睛。
突然，塔季揚娜冰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的孩子都死了，所以我不能原諒上帝，也不能原諒人們，永遠不能！……」
尼洛夫娜不安地抬了抬身子，她心裡能理解這些話的痛苦是多麼大。
「您還年輕，還會有孩子的。」她親切地說道。
過了一會兒，塔季揚娜用耳語般的聲音答道：
「不！我身體壞了，醫生說過：‘任何時候都不能生育了！’」
一隻老鼠從地板上跑過。有什麼東西發出了很響的乾裂聲。這聲音像一道無形的閃電，打破了周圍的沉寂。又響起了秋雨落在屋頂乾草上的簌簌聲，就像有誰用那顫抖的纖指在摸索。秋雨悲涼地落在大地上，就像秋夜緩緩流逝的腳步聲。
透過朦朧的睡意，母親聽到了從街上走進院子的沉重的腳步聲。門被小心地推開，響起了輕輕的喊聲：
「塔季揚娜，已睡了，是吧？」
「沒有。」
「她睡了？」
「看樣子睡著了。」
火光一下亮了，跳動了幾下，又熄滅在黑暗中。農民走近母親睡覺的地方，整理了一下皮襖，把她的腳包上。這種關愛以一種純樸的方式溫柔地觸動了母親。她重又閉上了眼睛，笑了。斯捷潘默默地脫了衣服，上了暖炕。房間裡一片靜寂。
母親一動不動地躺著，敏銳地傾聽著黑暗中微弱的動靜。黑暗中她面前又晃動著雷賓血流滿面的面容。
暖炕上傳來清楚的耳語聲：
「你看見了嗎，是些什麼人在為這一事業奮鬥？已經上了年紀，含辛茹苦一輩子，早該歇著了，但仍然在幹！你呀，年輕，又不笨，嗨，斯捷潘……」
丈夫用圓潤低沉的聲音答道：
「幹這號事，不經過深思熟慮，是不能幹的。」
「你這話我早聽過了……」
聲音中斷了。過了一會兒，斯捷潘低沉圓潤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應該這麼幹：先跟農民們個別談。譬如阿廖沙·馬科夫，很機靈，又有文化，還受過官府的欺侮；還有謝爾蓋·肖林，也是個聰明人；克尼亞節夫，一個勇敢正直的人。先找這些人！應去看看她提到過的那些人。我拿把斧子，到城裡去，裝扮成給人劈柴掙錢花的。這兒應十分小心。她說得對：人的價值決定於他自己，就像今天這個農民，即使你把他放在上帝面前，他也不會屈服……寧死不屈！而尼基塔呢，啊？倒難為情了，真是怪事！」
「當著你們的面打人，而你們卻一句話也不說……」
「你這麼說就不合適了！你應該說：‘感謝上帝，你們自己沒動手打那個人。’就是這樣！」
他低聲說了很久。有時聲音很低，母親勉強能聽見他的話；有時又突然放開嗓門，聲音很響。這時妻子就會打斷他：
「小聲點，把她吵醒了……」
母親進入了沉沉的夢鄉——就像一片沉悶的烏雲一下籠罩住她，緊緊包裹著，帶走了。
當小屋窗外還只有一片微熹的晨光時，塔季揚娜把母親叫醒了。此時，在寒冷的寂靜中，教堂報時的鐘聲正無精打采地在村子上空飄蕩，慢慢地消逝了。
「我已把茶炊生好了。您喝茶吧，不然的話，剛起床就走，會冷的……」
斯捷潘梳理著蓬亂的鬍鬚，一本正經地問母親：在城裡怎樣才能找到她？母親覺得，他的臉變得好看些了，輪廓更清楚了。喝茶時他笑著說：
「這一切真太巧了！」
「什麼？」塔季揚娜問道。
「我們就這麼認識了，很簡單……」
母親沉思地但信心十足地說：
「幹這種事一切都出奇地簡單。」
分手時主人很剋制，沒多說話，但對母親的路途卻關懷備至。
坐上馬車，母親想：這個農民將會小心翼翼地、像田鼠那樣無聲地努力工作。他妻子那不滿的聲音將隨時在他周圍響起，她那雙綠眼睛總會閃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只要她活著，那種母親思念死去孩子的、狼一般的復仇心，就不會在她心中熄滅。
母親想起了雷賓，他的血、臉、明亮熾熱的眼睛和他的話。由於在野獸面前自己的無能為力，她的心痛苦地緊縮起來。在回城的一路上，在灰暗天空的背景下，母親的眼前一直浮現著滿臉黑鬚的米哈伊洛結實的身影：穿一件破舊的襯衫，雙手被反綁在背後，頭髮蓬亂，滿懷著仇恨和對自己所信奉的真理的信心。母親想起膽怯地蜷縮在大地上的無數村落；正在暗暗地期待著真理到來的人們；那成千上萬終生毫無思想、默默工作而無所期待的人們。
生活就像未曾開墾的佈滿丘岡的田野。它無言地然而是急切地期待著拓荒者。它默默地向那些自由的誠實的人們許下諾言：
「請在我這裡播下理性和真理的種子吧，我將會以百倍的收穫償還給你們！」
回想起自己工作的成績，她的內心深處掀動著一層喜悅的微波，但又羞慚地抑制著這份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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