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母親(高爾基)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那麼,我們認識一下吧!我叫彼得·葉戈羅夫·裡雅比寧,外號‘錐子’。你們的事我多少也懂一點。可以這麼說:有點文化,不是個笨蛋……」

他握住母親伸出的手搖著,對主人說:

「喂,斯捷潘,你得小心!瓦爾瓦拉·尼古拉耶夫娜太太是個善良的人,可信!而她說所有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是在做夢!一些小孩子和各式各樣的大學生們在胡鬧,把老百姓也弄糊塗了。但我和你都看見了:剛才被抓去的那個鐵骨錚錚的漢子,還有眼前這位上了年紀的大媽,看來都不是富家血統。請您別生氣,您是什麼出身?」

他急急忙忙口齒清楚地一氣說下來。鬍子顫抖著,眯著眼睛,目光在母親的臉上和身上快速地上下打量著。他衣衫襤褸,頭髮蓬亂,好像剛剛和別人打架,把對手打敗了一樣充滿著勝利的喜悅。他的豪爽,以及直率而樸實的談吐,使母親很喜歡。她親切地看著他的臉,回答了他的問題。他再一次有力地搖著她的手,聲音嘶啞地小聲乾笑起來。

「這是很正當的事,斯捷潘,你看見了嗎?我跟你說過:這是老百姓自己動手開始幹起來了。而那位太太沒說真話,因為這對她無益!不管怎麼說,我仍然尊敬她!她是個好人,希望我們好。只是稍微好一點,她也不至於吃虧!但老百姓呢,他們願意一直幹下去,無論是吃虧還是委屈都不怕,你看見了嗎?整個生活對他們都有害無益,到處吃虧,已無路可退,周圍什麼都沒有。從四面八方傳來的都是一句話:‘不許動!’」

「我知道!」斯捷潘點著頭,馬上又補充道:「她不放心那箱子。」

彼得調皮地對母親擠了下眼睛,擺擺手,叫她放心,繼續說道:

「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大媽!您的箱子在我那裡。剛才斯捷潘跟我談起您,他說您也參加了這一工作,並且認識那個人。我就跟他說:‘你得小心點兒,斯捷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不能有丁點兒疏忽!’嗯,大媽,當我們站在您身邊時,您剛才大概也感覺到了我們是什麼人吧。好人的臉一看就知道。直說了吧:因為好人是不會在街上閒逛的!您的箱子在我那裡……」

他跟母親並肩坐下,用詢問的目光注視著她的臉,繼續說道:

「如果您願意把箱子裡的東西處理掉的話,我們非常樂意幫您的忙!我們需要書……」

「她願意全給我們!」斯捷潘說。

「那太好了,大媽!我們會把它們全管好的!」

他笑著跳了起來,在屋內快步踱來踱去,滿意地說:

「這真是巧極了!雖然這很簡單。繩子在一處斷了,但在另一處又接上了!沒什麼!那些報紙很好,大媽。它們很有用處:可擦亮人們的眼睛!老爺們當然不高興。我在離這兒七俄裡的一位太太家幹活,做木工。應該說她是個好人。她給我們很多書看,有時看了書,心裡就亮堂多了。總的說來,我們很感謝她。但有次我把報紙給她看時,她甚至有點兒生氣了。她說:‘把這個東西扔掉,彼得!這是那些沒頭腦的毛孩子們乾的!這隻會增加您的痛苦。為這事要坐牢,流放到西伯利亞。’」

他又突然沉默下來,想了想,問道:

「您告訴我們,大媽,這個人是不是您的親戚?」

「外人!」母親答道。

彼得暗自笑了起來,不知為什麼非常滿意。但接下來母親卻感到,「外人」一詞用在與雷賓的關係上很不恰當,使她難受。

「他不是我親戚。」她說,「但很早我們就認識並很尊敬他,就像是自己的親兄弟一樣!」

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彙,這使她很不愉快。她忍不住又哽咽起來。憂鬱的寂靜籠罩著整個農舍,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彼得歪著頭站著,似乎在傾聽著什麼。斯捷潘兩肘擱在桌上,一直沉思著,不時用手指敲一下桌面。他的妻子靠在陰暗的灶旁。母親感受到了她凝視的目光,自己也不時看看她的臉:一張皮膚黝黑而橢圓形的臉,挺直的鼻子,寬寬的下巴,淡綠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神情專注而敏銳的光芒。

「這麼說,是朋友!」彼得小聲說道,「性格倔強,是啊!自視甚高,應該這樣!塔季揚娜,這才是人物呢,啊?你說說……」

「他結婚了嗎?」塔季揚娜打斷他的話,問道,然後緊緊閉上了她那薄薄的嘴唇。

「是個鰥夫!」母親傷心地答道。

「難怪他這麼勇敢!」塔季揚娜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有家室的人是不會走這條路的。他有顧慮……」

「而我呢?有家有室不照樣。」彼得叫了起來。

「算了吧,大兄弟!」這女人瞧也沒瞧他,撇了撇嘴說道,「你算什麼?只會空議論,偶爾也讀點書。你跟斯捷潘在屋角里鬼鬼祟祟地講的話,對大家沒多少益處。」

「聽我說話的人可多呢!」彼得委屈地低聲說道,「我在這裡就像一顆酵母,你可不能瞎說。」

斯捷潘默默地瞅了妻子一眼,又低下了頭。

「莊稼人為什麼要結婚呢?」塔季揚娜問道,「大家說是為了找個幹活的幫手。但有什麼活可幹呢?」

「你的活還少哇!」斯捷潘悶聲悶氣地說道。

「幹這些活有什麼用?還不是日復一日地捱餓。孩子生下來,連照看他們的時間都沒有,因為要去幹這些連麵包都掙不來的活。」

她走向母親,與母親坐在一塊兒,執拗地無怨無憂地說道:

「我生了兩個孩子,一個在兩歲時被開水燙死了。另一個沒有足月,生下來就是死的,都是這該死的工作造成的!我能樂得起來嗎?我說,莊稼人討老婆只會縛手縛腳。不討老婆就可以自由自在,去為了對我們好的制度、為真理而抗爭,就像那個人一樣!我說得對嗎,大媽?」

「說得對!」母親說道,「說得對極了,親愛的!除此之外我們就不能戰勝這倒霉的生活……」

「您有男人嗎?」

「死了。我有個兒子……」

「他在哪兒?和你一起過嗎?」

「在坐牢!」母親答道。

她感到,這句話除了要引起一陣自然而然的傷感之外,還在她胸中充滿著一種平靜的自豪感。

「他這已經是第二次進牢房了。全都是因為他懂得上帝的真理,公開傳播這一真理……他年輕英俊,是個聰明人!辦報紙就是他想出來的主意。雷賓就是在他引導下走上這條路的,儘管雷賓的年紀比他大一倍。現在,我兒子就因為這些事要受審判,然後被判罪。不過,他會從西伯利亞逃出來,繼續去幹他的事。……」

她說著說著,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哽塞著她的喉嚨。她盡力選擇著語言來塑造英雄的形象。她需要用光明和理智的東西,來抵消今天她所看到的這些折磨著她心靈的、不可思議的恐怖和無恥的殘暴。她不知不覺地聽從健全心靈的要求,把她所見到的一切光明和純潔的東西,彙整合一團閃耀著聖潔光芒的火焰。

「現在,這樣的人已增加了很多,而且會越來越多。所有這些人都將終生捍衛著自由,捍衛著真理……」

她忘記了警惕,把她所知道的為了把人民從貪婪的鎖鏈中解放出來而進行的神秘工作,全講了出來,只是沒講人的名字。她描繪著自己心中敬重著的英雄形象,傾盡全力,把自己胸中很晚才被生活的動盪不安所激起的全部熱愛,融會在自己的語言裡;自己也懷著極大的喜悅,讚賞著記憶中湧現出來的,被她的感情的光輝照耀得光彩奪目的人們。

「這種工作在全世界,在各個城市處處進行著。好人的力量是無限的,不可估量的;這種力量將會不斷增長,直至我們取得最後勝利的那一天……」

她的聲調平穩,很容易找到貼切的詞彙。她那從心底裡清除這一天的血和汙垢的願望,就如一條牢固的細線,把那些宛如五彩斑斕的珍珠一樣的詞句串連起來。她看到,這幾位農民像生了根似的紋絲不動地坐著聽她說話,神情專注地望著她的臉。她聽到了跟她坐在一起的那個農婦急促的呼吸。所有這些都增強了她的力量,使她的話更鏗鏘有力,使她覺得自己能說服這些人。

「所有的人,生活困苦的人、挨餓受凍並且受無法制的政府壓迫的人、受富人和他們的奴才們欺壓的人,所有這些人,全體老百姓,都應該支援那些為了人民而在監牢裡犧牲和赴湯蹈火的人們。他們無私地給全體人民群眾指出通向幸福的道路。他們毫無隱瞞地說明這是一條艱難的道路;他們並不勉強別人來跟著自己,但只要有人一旦跟他們並肩站在一起,便永遠不會離開他們。因為你將會看到,他們的一切所作所為全是對的,除了這條路,沒有其他道路可走!」

她很高興終於實現了自己很久以來的願望:親口向群眾宣傳真理。

「和這樣一些人走在一起,人民是完全可以放心的。不徹底戰勝一切欺騙、兇惡和貪婪,他們決不會妥協和停步。當全體人民還沒團結一致,還沒有用同一個聲音喊出‘我們就是主人;我們自己來制定人人平等的法律’時,他們決不會住手……」

母親疲倦了,沉默下來,朝周圍望了一眼。她心情平靜,確信自己的話沒有白說。農民們望著她,指望她還說些什麼。彼得把手放在胸前,眯起眼睛,長著雀斑的臉上泛著笑容。斯捷潘一隻手撐在桌上,整個身體向前傾斜著,伸著脖子,似乎還在聽著。他臉上籠罩著陰影,因此臉的輪廓顯得端正了些。他的妻子跟母親坐在一起,彎著身子,兩肘撐在膝蓋上,望著自己的腳。

「原來是這樣!」彼得小聲說道,搖著頭,小心地在凳子上坐了下來。

斯捷潘慢慢站直了身子,看了看妻子,像要擁抱什麼似地伸開了雙臂……「如果要幹這種事,」他沉思著低聲說道,「那就要誠心實意地去幹……」「對,不要左顧右盼!」彼得膽怯地插嘴道。

「要儘量擴大!」斯捷潘繼續說道。

「遍地開花!」彼得又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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