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馬上要把你送到城裡去了……」
「那裡總會講理些!」
人群的議論中帶著規勸和請求,彙整合一陣亂鬨鬨的喧譁,但仍然充滿著絕望和哀怨。鄉警們抓住雷賓的手,把他帶到鄉公所的臺階上,消失在門裡邊。農民們慢慢地沿著廣場散開了。母親看見,那個藍眼睛農民向她走來,皺起眉毛望著她。她的小腿顫抖著,悲哀的感覺揪住了她的心,使她作嘔。
「不要走開!」她想,「不要!」
她緊緊地抓住欄杆,等待著。
所長站在鄉公所的臺階上,揮舞著雙手,用他那呆板的官腔說道:
「你們這些傻瓜,狗崽子!什麼也不懂,來管這號事。這是國家的事!畜生!你們應該感謝我,為我一片好心而給我磕頭!只要我願意,我就可以讓你們去作苦工……」
二十來個農民脫下帽子,站在那裡聽他說話。天色暗了下來,烏雲垂得更低。藍眼睛農民走近臺階,嘆了口氣,說道:
「我們這兒出了這樣的事……」
「是啊!」母親小聲說道。
他用坦率的目光看著她,問道:
「您是幹什麼的?」
「從婦女們那裡收買花邊,還有土布……」
農民慢慢地捻著鬍子,隨後,眼睛望著鄉公所那邊,以一種冷漠的口氣低聲說道:
「我們這裡沒有這些東西……」
母親俯視著他,等待機會回驛站。那農民面目英俊,像在沉思,眼神憂鬱。他肩膀廣闊,身材魁梧高大,穿著打滿補丁的長大衣和乾淨的布襯衫,下身穿著用鄉下呢子做的赤褐色的長褲,赤腳上穿著一雙破鞋……
母親不知為什麼輕鬆地舒了口氣。突然,受一種莫名的直覺支配,連自己也感到意外地問那人:
「可以在您家裡過夜嗎?」
問完,她覺得全身的肌肉和骨頭都緊縮起來。她挺直身子,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農民。她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幾個痛苦的念頭:
「我會害了尼古拉·伊凡諾維奇,會長時間看不到巴沙,會被打得半死!」那農民眼睛看著地,用長外衣遮住胸口,不緊不慢地答道:
「過夜?可以,那有什麼!只是我家房子不好……」
「我不是嬌生慣養的人!」母親脫口而出地答道。
「可以。」農民重複道,用探詢的目光打量著她。
天已暗了下來。在暮色中他的眼睛閃著冷光,臉色顯得很蒼白。母親像下山一樣小心翼翼地低聲問道:
「那麼,我現在就去,我有口箱子你幫我拿一下……」
「好!」
他聳了聳肩膀,用大衣遮住胸口,小聲地說道:
「瞧,馬車來了……」
在鄉公所的臺階上,雷賓出現了。他的手又被捆了起來,腦袋和臉被用灰色的東西包著。
「再見了,善良的人們!」他的聲音在寒冷的暮色中響著,「去尋找真理,愛護真理,相信那些對你們講實話的人!為了真理不要慳惜自己……」
「閉嘴,狗東西!」所長的聲音不知從哪兒響了起來,「鄉警,趕馬,你們這些笨蛋!」
「你們還有什麼可惜的?你們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啊?……」
馬車動了。雷賓坐在兩個鄉警中間,聲音低沉地喊道:
「你們為什麼要等著白白地餓死呢?為自由而鬥爭吧!自由會帶給你們真理和麵包!再見了,善良的人們!」
車輪急速的轉動聲,馬蹄的聲,警察所長的吼聲,攪亂了雷賓的聲音,最後淹沒了他的聲音。
「完了!」那農民搖了搖頭,說道。他接著對母親低聲說道:「你到驛站裡坐一下,我馬上就來……」
母親走進驛站,在放著茶壺的桌子前坐了下來,信手拿起一塊麵包,看了一下,又慢慢地把它放回盤子裡。她不想吃東西,覺得胃裡要嘔吐。那種沉悶的感覺吸乾了她心裡的血。她渾身無力,頭暈目眩。那個藍眼睛農民的臉又浮現在她眼前——怪怪的,輪廓不清,使人難於信任。她不知為什麼不願直截了當地想他會出賣她,但這種想法已在她腦子裡產生,並沉重地壓在她心上,揮之不去。
「他已發覺我了!」母親遲鈍而無力地琢磨著,「他發覺了,猜出來了……」
但這種思緒沒繼續發展下去。她陷入了痛苦的哀傷和陣陣噁心要嘔的感覺之中。
窗外蕭瑟清冷,寂靜代替了喧譁。村子被一種沉悶、恐懼的氣氛所包圍。母親的心中產生了一種孤獨感。昏暗的心裡充滿著一種像灰燼一樣灰色的軟軟的東西。
姑娘走了進來,停在門口,問道:
「要不要份煎蛋?」
「不要。我不想吃東西,剛才那陣吵鬧把我嚇壞了!」
姑娘走到桌前,氣憤地低聲說道:
「警察所長打人真厲害呀!我站得很近,那人一口牙齒全被打掉了。他吐了一下,全是血,很濃很濃,顏色是黑的!……眼睛差不多看不出來了!他是個木焦油工。縣警正在我們那邊躺著,喝醉了,還一個勁兒喊拿酒來!他說:他們是一幫土匪,這個大鬍子是頭子。聽說抓住了三個,跑掉了一個。還抓了個教師,也是跟他們一起的。他們不信上帝,還勸說別人去搶教堂。他們就是這樣的人!而我們這兒的農民,有的同情他們;有的說要把他們幹掉!他們的心真狠喲,哎喲喲!」
母親全神貫注地聽著姑娘那不連貫的快速的講話,努力排解坐著等人引起的不安和煩悶。而姑娘看來很高興有人聽她說話,便壓低聲音,上氣不接下氣更起勁地說:
「我爸說:這都是由於災荒!我們這裡兩年沒有收成。人都快餓死了!現在出了這幫子人,真倒霉!村裡開會時大吵大鬧,還打架。前不久,瓦修科夫因為欠了稅,村長要變賣他的東西,他就狠狠地打了村長一個耳光。他說:這就是我給你的稅。……」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母親兩手按住桌子站了起來。……
藍眼睛農民走了進來,沒脫帽子就問:
「行李在哪兒?」
他輕鬆地提起了箱子,掂了掂,說道:
「空的?瑪利卡,把客人領到我家來。」
說完,頭也不回就出去了。
「在這裡過夜?……」姑娘問道。
「是的。我是來收花邊,買花邊……」
「我們這裡不織花邊!津科沃和達裡諾依那裡有人織花邊,我們這兒沒人織!」姑娘解釋道。
「我明天上那兒去。」
母親付了茶錢,還給了姑娘三戈比小費。姑娘因此十分高興。在街上,姑娘赤著腳,在溼潤的泥地上吧嗒吧嗒很快地走著,一邊對母親說:
「您要不要我去達裡諾依一趟,去跟那兒的大嬸們說,叫她們把花邊送到這兒來?她們會來的。您就用不著上那兒去了,有十二俄裡要走呢……」
「不必了,親愛的!」母親跟她並排走著,說道。
寒冷的空氣使她振奮起來,心裡產生了一個不十分明確的決定。這一模糊的但預示著將會有某種結果的決定漸漸明確起來。母親想促使自己儘快下定這個決心,她不斷問自己:
「怎麼辦?如果直截了當,老實說了……」
四周一片漆黑,又冷又溼。農舍的窗戶裡閃爍著凝固不動的微微泛著的紅光。寂靜中,可以聽見牲口疲倦的哞哞叫聲和人們短促的呼喚聲。村莊陷入了悲哀的沉悶之中……
「往這兒!」姑娘說,「你過夜找錯了人家,他家一貧如洗……」她摸到了門,把門推開,快活地喊了聲:
「塔季揚娜大娘!」
說完就跑了,從黑暗中傳來她的聲音: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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