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您說得對!我說的這些都是些蠢話,太神經質了……」
突然,她變得嚴肅起來,簡短地結束了跟母親的談話:
「讓我們給傷員弄東西吃吧!」
她坐在伊凡的床邊,關切而親熱地問道:
「頭還痛得厲害嗎?」
「不十分痛,就是昏昏沉沉的,而且沒勁兒。」伊凡不好意思地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回答道。他眯著眼睛,像怕光似的。薩莎發現他不願意當著她的面吃東西,站起身來走出去了。
伊凡在床上坐了起來,目送著她的背影,眨著眼,說:
「漂——亮!」
他的眼睛明亮而快活,牙齒細密,聲音還未成年。
「您多大了?」母親沉思地問道。
「十七……」
「父母在哪兒?」
「在農村。我十歲就到了這裡,小學一畢業就來了!同志,怎麼稱呼您?」
當別人叫她「同志」時,母親既覺得好笑又感動。而現在,她笑著問道:
「您要知道這個幹什麼?」
小夥子不好意思地沉默了一會兒,解釋道:
「您知道嗎,我們小組裡有個大學生,也就是教我們讀書的那位,他經常跟我們講起工人巴維爾·弗拉索夫的母親。您知道五一節遊行的事嗎?」
她點了點頭,注意地聽著。
「是他第一次公開舉起了我們黨的旗幟!」小夥子驕傲地說道。他的這種自豪也在母親心中引起了共鳴。
「我沒有參加那次遊行——當時我們想組織一次遊行,但失敗了。那時我們的人少。而到明年,那就請您看吧!……」
由於預想到未來而引起的激動,使他有點兒透不過氣來。他把勺子在空中一揮,繼續說道:
「剛才我跟您提到的母親弗拉索娃,她在這次事件後也加入了黨。人們說:這樣的母親簡直少有!」
母親舒心地笑了。她聽到小夥子熱烈的讚頌之後心裡也挺高興。在高興的同時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她甚至想對他說:「我就是弗拉索娃!……」但欲言又止。她以一種略帶嘲笑和惆悵的心情對自己說:「哎呀你呀,簡直是個老糊塗啊!……」
「您儘量多吃點兒吧!快點兒恢復,去幹有用的事吧!」母親突然俯身對他激動地說道。
門開了,一股秋天潮溼的寒氣吹了進來。兩頰緋紅的索菲婭愉快地走了進來。
「密探們老跟在我後面,就像求婚的人追求闊小姐一樣!真的,我得離開這兒了……嗯,你怎麼樣,凡尼亞,還好嗎?巴維爾怎麼樣,尼洛夫娜?薩莎在這兒嗎?」
她點燃了香菸,沒等回答就問了一串問題,同時灰色的眼睛溫柔地瞅著母親和小夥子。母親看著她,心裡暗自笑著想:
「我也進入好人之列,可以俯仰無愧了。」
她又俯身對伊凡說道:
「儘快康復吧,孩子!」
說完,便到餐廳裡去了。這兒,索菲婭正對薩莎說:
「柳德米拉已經準備了三百份!她這樣工作會把自己累垮的!這就是勇敢精神!薩莎,您知道不:能生活在這樣一些人中間,成為他們的同志,和他們一道工作,真是莫大的幸福!」
「是的!」姑娘小聲答道。
傍晚喝茶時,索菲婭對母親說:
「尼洛夫娜,您得再去一趟農村。」
「沒什麼,什麼時候去?」
「三天之後,可以嗎?」
「好吧……」
「您坐車去,」尼古拉低聲建議道,「僱驛站的馬車,並請走另一條路去,經過尼科爾斯科耶鄉……」
他不說了,皺起了眉頭。這使他的臉一改過去安詳沉穩的表情,變得又可笑又難看。
「走尼科爾斯科耶鄉那邊的路太遠了,」母親說道,「坐馬車也太貴……」
「您知道嗎,」尼古拉繼續說道,「我本來反對派人去。那兒很不安全——已經在抓人了,已抓走了一個教員,必須十分小心謹慎。應等一個合適的時候再去……」
索菲婭手指敲著桌子說道:
「不斷地散發宣傳品這一點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您不害怕去吧,尼洛夫娜?」她忽然問道。
母親感到自己被刺痛了。
「我什麼時候怕過?我第一次幹這種事時就不怕……現在忽然……」話沒說完,她低下頭,每次當人們問她:她怕不怕?方便不?什麼事能不能做到?這時她總能聽出在這些問話中包含著一種請求。他們總把她當外人看待,而不像他們彼此之間那樣。
「您問我怕不怕是多餘的!」她說道,嘆了口氣,「你們之間是從不問怕不怕的。」
尼古拉急速地取下眼鏡,馬上又重新戴上,瞪了姐姐一眼。難堪的沉默深深觸動著母親。她懷著歉意地站了起來,想對他們說些什麼。這時索菲婭碰了碰她的手,低聲請求道:
「原諒我!我不再這樣問了!」
這句話引得母親笑了起來。過了幾分鐘,三個人又融洽無間地談論起下鄉的事了。
伊凡的愛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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