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母親(高爾基)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他生平第一回看見工人,因而有點好奇,」雷賓替他解釋說,「據他看來,工人是一種特殊的人……」

「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呢?」巴維爾問。

葉菲姆認真地注視著安德烈,說道:

「你們的骨相稜角分明,農民的比較圓……」

「還是農民的基礎穩固,腳站得牢!」雷賓補充說,「他能實實在在地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土地,即使那塊土地不屬於他,他也會感覺到,這是生我養我的土地!可是工人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他們像鳥兒一樣,到處飛翔:沒有故鄉,沒有家,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就是女人也不能把他拴在一個地方,他動不動‘再見,親愛的!’就一刀兩斷走了,去找更好的地方了。農民卻守在一個地方不動,總想把自己的周圍環境改造得更好一些。看,師孃來了!」

葉菲姆走到巴維爾跟前,問道:

「可以借一本什麼樣的書給我嗎?」

「請拿吧!」巴維爾很樂意地答應著。

小夥子的眼睛裡閃耀著渴望求知的光芒,立刻說:

「我一定歸還!我們有很多人在這附近運輸木焦油,我讀完後託他們帶來。」

雷賓已經穿好衣服束緊腰帶,對葉菲姆說:

「咱們走吧,到時候了!」

「這些書夠我讀的了!」葉菲姆指著書架上的書,咧嘴歡呼道。

他們走後,巴維爾很有感觸地對霍霍爾大聲說:

「看見這些怪人了嗎?」

「是啊!」霍霍爾慢慢地拖長聲音說,「好像不祥的烏雲一樣……」

「是說雷賓嗎?」母親大聲說道,「他就像從沒有在工廠裡呆過似的,變成一個道地的莊稼人了,而且還真可怕!」

「可惜剛才你不在這裡,」巴維爾對霍霍爾說,霍霍爾坐在桌旁,臉色陰沉,望著自己的茶碗出神,「要不然你可以聽到他的心靈的變化歷程。你不是總愛侈談心靈嗎?雷賓在這兒氣勢洶洶地發了一大通議論——他推翻我的見解,不容我喘氣!……我簡直連反駁他的機會都沒有。他對人是多麼不信任,他把他們看得多麼不值錢!媽媽說得對,這個人身上有一股可怕的力量!……」

「我已經看出了這種苗頭!」霍霍爾陰沉著臉說,「民眾被毒害了。他們起來的時候,會推翻一切,打倒一切!他們只需要光禿禿的土地,讓社會倒退到石器時代。他們會將大地弄得空空蕩蕩,把一切都一掃而光!」

他說得很慢,心中顯然還牽掛著別的事。母親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一下,說道:

「你心境不好,出去散散心吧,安德留沙!」

「等一等,我親愛的大媽,讓我把話說完!」霍霍爾親切地低聲懇求說。他忽然激動起來,猛然把桌子一拍,說道:

「是的,巴維爾,要是農民起來造反,他們會把大地弄得寸草不生!像鬧過鼠疫一樣——他們會放一把火,把一切都燒光,使自己當年屈辱生活的痕跡灰飛煙滅……」

「然後,他們就會擋在路上,使我們不能前進。」巴維爾小聲指出。

「我們的事業,就是不讓這種歷史錯誤發生。我們的事業,巴維爾,就是要遏制他們!我們的處境與他們的最接近,他們會信任我們,會跟我們走的。」

「你知道嗎,雷賓還要我們給農村辦一份報紙呢。」巴維爾說:

「這件事倒很有必要。!」

巴維爾笑了笑說:

「我覺得十分遺憾,剛才我沒有跟他辯論一番。」

霍霍爾按摩著頭皮,鎮靜地說:

「以後有我們辯論的機會的。你吹響你的長笛吧,那些雙腳沒有固定在土地上的人,自然會跟著你的音樂聲翩翩起舞的。雷賓說得對——我們是感覺不到腳下的土地的,而且也不應當感覺到,因此搖動大地的責任才會落在我們身上。我們搖動一下,人們就會離開土地,搖動兩下就離得更遠。」

母親笑著說:

「安德留沙,在你的眼裡,一切都很簡單。」

「就是這樣,」霍霍爾說,「很簡單,像每天過日子一樣。」

過了一會兒,他說:

「我要到郊外去,走一走!」

「剛洗完澡就去?外面風大,要著涼的。」母親警告他說。

「正是要去吹吹風呢。」他回答。

「當心,會患感冒的,」巴維爾關切地說,「還不如上床休息。」

「不,我要去。」

他穿上衣服,悄悄地走了出去……

「伊薩的事使他心裡不好受啊。」母親說,嘆了一口氣。

「你自己意識到了嗎,」巴維爾對她說,「在談論這件事以後,你開始用‘你’稱呼他了,這樣很好。」

母親驚奇地看了他一眼,答道:

「我自己一點兒也沒有意識到,怎麼會這樣稱呼的!這麼說來,他已經變成我的親人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啊!」

「你有一顆善良的心,媽媽。」巴維爾輕輕地說。

「我只是想為你,為你們大家,稍盡綿薄之力,我要是能做到就好了……」

「別怕——你做得到的……」

母親低聲笑了起來說:

「可是我不可能做到不擔心害怕。」

「好了,媽媽,咱們不談這些了。」巴維爾說,「你要知道,我是非常、非常感謝你的。」

母親聽了,眼淚又奪眶而出,她不想因哭泣而使兒子難堪,所以就到廚房去了。

天色很晚了,霍霍爾才拖著一雙疲累的腳走回家來,並立即躺下睡覺,只說了一句:

「我估計差不多走了十俄裡……」

「心裡好過些嗎?」巴維爾問。

「別打攪,我要睡了!」

說完他便像死了一樣沉沉睡去。

過了一些時候,維索夫希科夫上門來了。他一身穿著又破又髒,和往常一樣,臉色很不高興。

「你聽說打死伊薩的是誰嗎?」他問巴維爾,笨拙地在房間裡走著。

「沒有。」巴維爾很簡短地回答。

「真有願意幹這種事的人,不怕弄髒自己的手!我一向就打算親手把他幹掉,這是我的工作——對我最適當。」

「尼古拉,不要說這種話。」巴維爾態度和藹地對他說。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呀?」母親親切地接過話頭說,「你心腸很柔軟,連螞蟻也不願意傷害,可偏要大聲吼叫著以殺手自命。這是為什麼呀?」

此刻,母親看維索夫希科夫順眼多了,甚至對他的那張麻臉也感到有幾分美感。

「我什麼也幹不了,只配幹這種事!」維索夫希科夫聳聳肩膀說道,「我想呀,想呀,世界這麼大,何處是我的位置呢?處處都沒有我的位置!目前最要緊的是宣傳工作,可是我不善言詞。什麼不平的事我都看在眼裡,人們的各種屈辱和困苦我也親身感受過,可我就是不會說話。我的心靈不開竅,是個啞巴。」

他走到巴維爾旁邊,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手指在桌上摳著,用一種與平素大為異趣的孩子般的口氣,可憐巴巴地說:

「你們交給我一些繁重的工作幹吧,老弟。我不能再這樣迷迷糊糊地混日子了。你們大家都忙得熱火朝天,我看著工作在不斷擴大發展,自己卻袖手站在一旁,多不是滋味。整天搬運圓木、木板,難道活著就是為了做這種事嗎?快給我一些繁重的工作吧。」

巴維爾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邊。

「我們會給你的……」

從帳子後面傳來霍霍爾的聲音:

「尼古拉,我教你排字吧,你將來當我們的排字工,好不好?」

維索夫希科夫走到他跟前說:

「要是你教會了我,我就將這把小刀送給你作回報……」

「拿著你的小刀見鬼去吧!」霍霍爾喊著,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這是一把挺好的小刀呢!」尼古拉堅持說。巴維爾也被逗笑了。

維索夫希科夫在房間中央站定,問道:

「你們是在取笑我嗎?」

「哦,對啦!」霍霍爾從床上跳下來回答道,「我說,咱們到野外去走走吧,溜達溜達。夜色多麼好,月光多明亮。去嗎?」

「好吧!清風明月,莫辜負如此良夜。」巴維爾讚美說。

「我也去,」尼古拉說,「霍霍爾,你笑的這副模樣,我很喜歡……」

「你堅持要送我禮物時那種姿態我才喜歡呢!」霍霍爾笑著回答。

他在廚房裡穿衣服的時候,母親不憚其煩地叮囑說:

「穿暖和一點……」

三個人走出去了,母親隔著窗子望著他們的背影,然後又望望聖像,低聲咕噥著:

「上帝啊,願你幫助他們吧!……」

原文是帶詼諧味的押韻的順口溜。

斯捷潘·拉辛——17世紀俄國農民起義領袖。

普加喬夫——18世紀俄國最大的一次農民起義的領袖。


作者「高爾基」的其他小說

我的大學》《童年》《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