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微停了一下,挺直了腰,用全部的音量洪亮地說:
「因此,為了這種生活,我什麼事情都可以去做……」
他的面孔抽搐了一下,忽然涕淚橫流,沉甸甸的大顆淚珠從眼睛裡簌簌往下掉。
巴維爾抬起頭來,臉色蒼白,睜大了眼睛,凝視著他。母親從椅子上欠起身來,她感到一種模糊的憂慮,這種不安的心情不斷增強,漸漸籠罩了她的整個心胸。
「你怎麼啦,安德烈?」巴維爾輕聲問道。
霍霍爾搖了搖頭,身子像琴絃一般伸得筆直,望著母親說:
「當時我看見了……我知道……」
母親站起來,急忙跑過去抓住他的雙手——安德烈想抽出右手,但母親緊緊地抓住它,用耳語般的聲音熱切地說:
「我的好孩子,別說了!我親愛的……」
「等一等!」霍霍爾喑啞地咕噥著,「我告訴你們,那件事是怎樣發生的……」
「不必了!」母親低聲說,眼裡噙著淚看著他,「不必了,安德留沙……」
巴維爾慢慢走到他跟前,用溼潤的眼睛望著這位休慼與共的同志。他臉色煞白,強作笑容,聲音不高地慢慢說:
「母親擔心是你乾的……」
「我沒有擔心!我不相信!即使我看見了,也不會相信的!」
「等一等!」霍霍爾不看他們,搖晃著頭,一邊想掙脫右手,一邊說,「不是我乾的,但我當時可以制止……」
「不要說了!安德烈!」巴維爾說。
巴維爾一隻手緊握住霍霍爾的手,另一隻手按在他的肩上,好像要制止他高大身軀的顫抖似的。霍霍爾低頭湊近他們,用很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
「巴維爾,你知道我的為人,我並不希望出這種事。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當時你比我先走回家,我和德拉古諾夫逗留在街道的拐角上,不料伊薩從轉彎的地方走出來,站在旁邊不動。他盯著我們,露出奸詐的笑容……德拉古諾夫對我小聲說:‘你注意到這個人了嗎?正是他通宵達旦地監視我。可惡的奸細!我要好好收拾他。’他馬上走開了,我還以為他回家去了呢……可緊接著,伊薩移步走到我跟前……」
霍霍爾透了口氣。
「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可惡地侮辱我,這狗東西!」
母親默默地抓著他的手,把他拉到桌旁,好不容易才讓他坐到椅子上。她和他並肩坐在一起。巴維爾站在他們的面前,忐忑不安,不時揪揪鬍子。
「他陰險地對我說,我們所有人的行動,他們都瞭如指掌,我們的名字全上了憲兵隊的黑名單。‘五一’節前夕,他們要先發制人,把我們全都逮捕起來。我沒有答話,賠著笑臉,心裡卻好像滾油煎著一般。他又說我是個通情達理的小夥子,不該走這條路,最好還是棄邪歸正……」
安德烈停頓了一下,用左手搓了搓臉,眼睛乾枯冷漠地閃動著。
「我懂了!」巴維爾說。
「他說,最好還是為官府幹事吧,怎麼樣?」
霍霍爾把手一揮,搖晃了幾下緊握的拳頭。
「給官府幹事——見他的鬼去吧!」他咬牙切齒地說,「他把我當成了什麼人,……這比打我一個嘴巴更使我難受……如果他真的打我幾下,這樣我會好受一些,對他來說,或許也會好一些,但像這樣,他用一口惡臭的唾沫啐在我的心坎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安德烈神經質地從巴維爾手裡抽出手來,帶著嫌惡的表情,用更細微的聲音說:
「我給了他一嘴巴,就掉轉身走了。這時,我聽見德拉古諾夫在我身後低聲說:‘你落在我們手中了。’大概,他一直等在拐角上……」
霍霍爾沉默了一會,說:
「我沒有回頭看,雖然預感到會出事……忽聽見打鬥的聲音……我照舊走我的路,好像踢了只癩蛤蟆似的。今天早晨,來到工廠裡,聽見人們驚喊著:‘伊薩被打死了!’我還不信。可是,我那隻抽他耳光的手卻痠疼起來,不聽使喚了,——也不是疼,就像短了一截……」
他斜著眼看了一眼那隻手,說道:
「我大概一生也洗不掉這個汙點了……」
「只要你心地清白就行,我的好孩子!」母親小聲說。
「我不是說自己有罪,不是的!」霍霍爾斷然說,「我討厭這種事!這對我來說是不應該發生的。」
「我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巴維爾聳聳肩說,「又不是你打死的,而且即使是……」
「老弟,明明知道有人要殺人,卻不去阻攔……」
巴維爾堅持說:
「這我完全不能理解……」
他思考了片刻,又補充說:
「退一步說,即算我可以理解,但是那種感覺,我可不會有。」
汽笛鳴起來。霍霍爾側著頭聽著,木然無語,直到威嚴的吼叫聲停止,他才如夢中驚醒似的,全身抖動了一下,說道:
「我不去上工了……」
「我也不去了。」巴維爾應聲說。
「我要去洗個澡!」霍霍爾勉強地笑著說。他不聲不響地匆匆收拾了一下,神色陰鬱地到澡堂子裡去了。
母親用憐憫的目光望著他出去,然後對兒子說:
「巴沙,對這種事你怎麼想呢?我明明知道殺人是一種罪惡,但是對誰都不怪罪。伊薩很可憐,見他只是專政制度的一顆很小的螺絲釘。今天我看了他的慘相,記起他曾威脅我,說要絞死我的兒子。現在他死了,我也不恨他,也沒有因為他死了而高興,只是覺得可憐。可眼下連可憐他的感覺都沒有了……」
她停止不說了,深思了一會,有點驚訝地笑了,說道:
「我的老天,你在聽沒有,巴沙,你對我說的有什麼看法呢?」
巴維爾大概沒有注意聽。他在屋裡慢慢踱步,低垂著頭,他沉思著皺眉說:「這就是現實生活!你瞧,人們是怎樣互相敵對的?你不想介入,可還是要打要殺!打誰殺誰呢?捱打挨殺的也是無權無勢的人。他比你更不幸,因為他很愚昧。警察、憲兵、暗探,這些都是我們的敵人,可是他們和我們一樣,也是父母所生,人家同樣吸他們的血,同樣不把他們當人看待。各種境遇全是一樣!有人唆使一部分人反對另一部分人,用愚昧和恐怖矇住所有人的眼睛,縛住所有人的手腳,壓迫他們,訛詐他們,讓他們互相踐踏,互相毆打。把活生生的人變成槍支、棍棒、石頭和炮灰,還說:‘這是國家!……’」
他說著,走近母親。
「這是赤裸裸的犯罪,媽媽!這是對千百萬人的最卑鄙的謀殺,這是對心靈的最無恥的扼殺……你要明白,他們在扼殺心靈。你該看到了我們和他們的區別吧。我們中間有誰打了人,他就感到厭惡、羞恥、痛苦。厭惡,這是主要的!但是他們呢,卻若無其事、毫無惻隱之心地殺戮了千百萬人,心滿意足地殺戮!甚至以殺人為樂!他們不惜置天下人於死地,不惜毀滅世界,僅僅是為了保住金銀,微不足道的證券,為了保住使他們有權統治人們的一大堆烏七八糟的垃圾和破爛。你想想看,他們屠戮民眾,摧殘人們的心靈,並不是為了保護自己,他們這樣做不是為了自己本身,而是為了他們的財產。他們珍惜的不是自己的靈魂,而是身外之物……」
他握住了母親的雙手,俯下身來,搖著她的手,說道:
「如果你能夠真正體會到這一切是何等卑鄙齷齪和無恥腐敗,那天,你一定能夠理解我們的真理,一定能夠看出這種真理是多麼偉大、光榮!……」
母親激動地站起來,胸中充滿了一個非凡的願望:她要把自己的心和兒子的心熔成一團火焰。
「等一等,巴沙,等一等!」她喘息著說,「我已經開始體會到了,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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