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了,自以為當了英雄,孤芳自賞,可你折磨了母親,懂嗎?」霍霍爾問。
「你沒有權利這麼說!」巴維爾喊道。
「要我看著你像一隻蠢山羊亂蹦亂跳,一聲不響,那才算是你的好同志!你為什麼說那些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任何時候都應當斬釘截鐵地說‘是’或者‘不是’。」
「對母親也這樣?」
「對所有人都這樣!我不需要那種拖人後腿的感情,不論這是愛或是友情,這樣會妨礙……」
「真是個好漢!揩揩你的鼻涕吧!擦乾淨了,再把剛才的話說給薩申卡聽!這些話應該跟她說才是……」
「我已經說了!……」
「說了?撒謊!你和她說時態度要親熱得多,溫存得多,我雖然沒聽見,但是我料得到的!在母親面前是英雄……告訴你吧,蠢山羊,你的這種英雄氣概一錢不值!」
弗拉索娃趕緊擦去臉頰上的眼淚,她生怕霍霍爾會使巴維爾難堪,急忙推開門,走進廚房。她渾身打戰,心裡充滿了悲哀和恐懼,高聲說:
「噢,好冷!可已經是春天了……」
她毫無目的地在廚房裡把各種東西搬來搬去,為了要蓋過房間裡壓低嗓門的爭論聲,她用更大的聲音繼續說:
「一切都變了——人變得更加狂熱,天氣倒反而更冷了。從前這時節,早該暖和了,大晴天,陽光普照……」
房間裡的爭論終於停止了。她站在廚房中間,等待著。
「聽見了嗎?」傳來了霍霍爾的輕聲提問,「應該明白她現在說話的意思。鬼東西!她內心比你豐富……」
「你們喝茶嗎?」母親用發抖的聲音問。她為了掩飾自己在顫抖,不等他們回答就大聲說:
「不知道怎麼啦,我總覺得冷得很!」
巴維爾從屋裡慢慢地走到母親身邊,皺著眉,望著她,帶著微笑,嘴唇因負疚而顫抖著,說:
「原諒我,媽媽!」他輕聲說,「我還是孩子,是個傻瓜……」
「你不要掛念我!」她悲哀地叫著,把兒子的頭摟在懷裡,「什麼也不用說了!願上帝保佑你——您想怎樣生活,就隨你的便吧!但是不要使我傷心!做母親的哪能不心疼兒子呢?誰也不是鐵石心腸……我心疼你們大家!你們——全是我的親人,個個都是值得珍貴愛惜的人!除了我,還有誰來心疼你們呢?……你領先走吧,其他人會跟上來的,他們會不顧一切,跟你走……巴沙!」
一種宏偉廣闊、慷慨激越的思想,在她胸中起伏奔湧。這種思想使心靈生了翼翅,使她體會到一種悲喜交加、無比亢奮的感情。但是母親苦於不善言詞,一時想不到說什麼好,只是揮動著手臂,望著兒子的臉,眼睛裡閃現出明顯而深切的痛苦。
「好吧,媽媽!請原諒我,你的話我全明白!」他低下頭喃喃說道,他含笑匆匆瞥了她一眼,既窘迫又高興地轉過臉去,補充說:
「我不會忘記今天的事,保證不會忘!」
母親推開了他,朝房裡望去,用溫和的懇求口氣對安德烈說:
「安德留沙!您不要罵他了!您比他大,當然懂事一些……」
霍霍爾背對著母親站著,身子一動不動,古怪而滑稽地低聲吼道:
「哼!我要大聲罵他,而且還要打他!」
母親慢慢走到霍霍爾身邊,伸過手去,說道:
「你真是個可親可敬的人……」
霍霍爾轉過身去,像頭公牛一樣垂著頭,兩手緊緊捏著放在背後,從母親身邊經過,走到廚房裡。從那兒傳來了他不高興的嘲笑聲:
「巴維爾,快走開吧,免得我一口咬下你的頭!大媽,我在說笑話,您可別當真!我這就燒茶炊。哎,咱們家裡的炭……盡是溼的,真是活見鬼!」
霍霍爾閉嘴不作聲了。當母親走進廚房的時候,看見他坐在地上,用嘴吹旺茶炊裡的火。他沒有抬頭看她,又開始說:
「您別不放心,我不會傷他一根毫毛的!我呀,性格像蒸熟的大蘿蔔一樣柔軟!所以我……哎,你這個英雄好漢,可別在屋裡偷聽我與大媽的談話呀——我可喜歡他哩!可我不喜歡他穿的那件背心!你看,他穿上那件新的背心,挺喜歡它,他就這麼走著,挺著肚子,什麼人都被他推開:‘你們都來瞧,我這背心多挺括呀!’這是件高檔背心,這一點也不假,可是——為什麼要推別人呢?我們這世界,不推就已經很擠了。」
巴維爾苦笑了一下,問道:
「你嘮嘮叨叨有完沒有?你罵了我一通,也該過足嘴癮了!」
霍霍爾坐在地上,將兩腳擺在茶炊兩邊,眼睛望著茶炊。母親站在門口,親切而又憂愁地把眼光停在安德烈的圓圓的後腦勺和長長的彎著的脖頸上。霍霍爾身子向後一仰,兩手支在地上,抬起微微發紅的眼睛,望著他們母子倆,然後眼睛眨了眨,低聲說:
「你們全是好人哪——真的!」
巴維爾彎下腰,拉著他的胳膊。
「別拉!」安德烈悶聲說,「我會被你拉倒的……」
「你們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母親憂鬱地說,「你們最好接個吻,緊緊地、緊緊地擁抱一下……」
「好嗎?」巴維爾問。
「當然好呀!」霍霍爾站起來說。
他們緊緊地抱住了,屏住呼吸不動地呆了數秒鐘——兩個身體融成了一個熾烈地燃燒著友情快感的靈魂。
在母親臉上,再度淚如泉湧,不過已經是輕鬆愉快的眼淚了。她一邊抹淚,一邊不好意思地說:
「女人就喜歡哭,悲傷時要哭,歡喜了也要哭!……」
霍霍爾用柔和的動作推開巴維爾,一邊用指頭揩著眼淚說:
「好啦,開心夠了,該幹事了!哎!這些倒霉的炭,吹著吹著,倒把灰吹到眼睛裡去了……」
巴維爾低下頭,走到窗前坐下,輕聲說:
「流這種眼淚並沒有什麼可害臊的……」
母親走到他身旁,和他坐在一起。此時此刻,她的心溫暖而柔和地沉浸在一種興奮的激情裡。她心中仍舊有愁雲,但又覺得愉快而平靜。
「我來擺茶具,大媽,您坐著吧!」霍霍爾說著走進房裡,「歇一會兒吧!讓您傷心了……」
房間裡響起了他像唱歌似的聲音。
「我們現在才感到生活是何等光輝燦爛啊——真正的、人的生活!……」
「對!」巴維爾看了母親一眼說。
「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母親接下去說,「別有天地的悲哀,別開生面的快樂……」
「就應該是這樣!」霍霍爾說,「這是因為一顆嶄新的心正在生長,我親愛的師孃,一顆嶄新的心正在生命中生長。有一個人在邁步向前,他用理性的火焰照亮了生活,一邊呼喊、召喚著:‘喂,你們聽著!全世界的人們,團結成一個大家庭吧!’在他的號召下,所有的心都以各自健全的機體融合成一顆巨大的心,它像一口銀鍾那樣堅實,響亮……」
母親緊緊抿著嘴唇,為了不讓嘴唇發顫;她牢牢閉著眼睛,為了不使眼睛流淚。
巴維爾舉起一隻手,想要說什麼,但是母親抓住他另一隻手往下拉了拉,輕輕說:
「別打斷他……」
「你們知道嗎?」霍霍爾站在門口說,「在人們面臨的道路上還會有許多痛苦!從他們身上還要榨出許多鮮血。但是所有這一切,所有的悲苦,乃至我本人的鮮血,和我心裡和腦裡已有的東西比較起來,已經算不了什麼……我在精神上已十分富有,就像天上的星星,永放光芒,無論什麼逆境,我都挺得住,我都受得了,因為我心中充滿了歡樂,不論誰,不論什麼東西,不論什麼時候,都不能撲滅這種歡樂!在這歡樂中,蘊藏著無窮的力量!」
他們喝著茶,在桌旁一直坐到午夜時分,傾心暢談著人生、人和未來。
當母親清楚地理解了某種思想時,她總是嘆一口氣,從她過去的生活經歷中,找出一些沉重而粗暴的體驗,於是用這些積壓在她心頭的陳年重負去印證她所理解的思想。
通過這場溫和的侃侃長談,母親的恐懼煙消雲散了。她現在的心情,就好像有一天聽她父親說了幾句嚴酷的話一樣,當時父親說:
「不要這麼愁眉苦臉!有個傻瓜來娶你,就跟他去吧!是姑娘就要出嫁;是女人就要生孩子,兒女都是父母的罪孽啊!你怎麼,不是人嗎?」
聽了這些話後,她就認命了。她看清了自己面前是一條非走不可的羊腸小徑,它沒有盡頭,伸向一片荒涼昏暗的地方。由於知道這條路非走不可,所以她的心頭也就充滿了平靜,儘管這是一種聽天由命的盲目的平靜。眼下也是這樣。但是,由於感到新的不幸將要降臨,她內心好像在對什麼人說:
「要拿什麼,就拿去吧!」
這使她心中的隱痛略微減輕,但這痛苦仍在她心中震顫,它像一根調緊的琴絃在彈奏母親獻出兒子的悲歌。
在她的心靈深處,雖然因未來的不幸而惴惴不安,但仍然抱著尚未破滅的一線希望:總不至於把她珍惜的一切寶貝都拿走,全搶光吧!總會有些東西剩下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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