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椅子上動了動,慢慢地站起來。
「我到酒店去,在那兒跟大家坐一會兒。霍霍爾為什麼不來呢?又開始忙了吧?」
「是啊!」母親微笑著說。
「應該這樣做,請你把我的情況告訴他……」
他們慢慢地並肩走進廚房,誰也不看誰,只是簡短地談了幾句。
「好,再見!」
「再見,什麼時候去把活辭掉,結算工錢?……」
「已經辭掉和結算好了。」
「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一早,再見!」
雷賓似乎有點依依不捨,他彎著身子,笨拙走進過道。母親在門口駐足片刻,傾聽著離人的沉重的腳步聲,同時也諦聽著自己胸中激起的疑慮的心聲。然後,緩緩地轉過身來,走進房裡,把窗帷稍稍掀開,向窗外眺望著。玻璃窗外,籠罩著一片靜止的漆黑的夜色。
「我是在黑夜裡生活!」她這樣想。
她覺得這個穩重老實的莊稼漢很可憐——他是這樣魁梧強壯。
安德烈回來了,他興致勃勃,笑容可掬。
當母親向他談到雷賓時,他感嘆地說:
「好吧,讓他到農村走走,東尋西覓去傳播真理喚醒人民。他很難跟我們共事。他的頭腦裡有自己的思想,這是濃重的莊稼漢意識,至於我們的思想,他的頭腦很難容納……」
「對了,他說了些關於老爺們的話,似乎有點道理!」母親謹慎地說,「這些老爺們總不至於騙人吧!」
「他觸動您的心了?」霍霍爾笑著喊道,「哎,師孃,錢哪!要是我們手中有足夠的錢就好了!我們東央西告,現在還要靠別人的錢開展工作。比如說,尼古拉·伊凡諾維奇每月的收入只有七十五盧布,卻要拿出五十盧布支援我們,其他的人也像他那樣克己奉公。有時候,忍飢挨餓的大學生們也寄點錢來,都是一戈比一戈比湊的。至於老爺們,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有的花言巧語騙人,有的思想落後保守,只有最優秀的才與我們走到底……」
他兩手一拍,很有力地繼續說:
「離我們歡慶勝利的日子雖然還很遙遠,但不管怎樣,五月一號我們要舉行一次小小的慶祝活動!一定會很愉快的!」
他的興奮情緒,驅散了雷賓在母親心中所引起的憂慮。霍霍爾用手揉著頭,在屋裡走來走去,眼睛看著地板說:
「您可知道,我們是東西南北客,有時我們心裡會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好像不論你走到什麼地方,都有我們的同志,大家心頭都燃燒著同樣的火焰,大家都很開心、善良、可愛。不用開口,大家都能互相瞭解……大家都在一起生活,像個合唱隊似的,每顆心卻唱著自己的歌曲。所有這些歌曲,像一條條小溪,奔流向前——匯入一條大江,大江再浩浩蕩蕩,自由奔放,流進新生活的明快歡樂的東洋大海。」
母親唯恐攪亂他的思路,打斷他的話頭,所以儘量一動不動地聽著。她聽霍霍爾講話,總比聽別人講話更加留意——他的話比任何人的都淺顯易懂,更能動人心魄。巴維爾從來不談對未來的展望。但母親覺得,霍霍爾總是用一部分心思去想像未來。
霍霍爾經常講到未來地球上所有人都能享有的大同世界,這幾近於神話故事,但這種美好的嚮往,向她揭示了兒子以及其他所有同志的生活和工作的意義。
「可是當你從這種美夢中醒悟過來,」霍霍爾抖動了一下頭,說道,「向周圍一看,發現現實卻是冷酷而又骯髒!大家都精疲力盡,變得兇狠……」
他帶著深切的悲哀繼續說:
「這實在令人難過——總得不相信別人,當心別人,甚至憎恨別人!人就變成具有雙重性了。你一心只想去愛別人,可在這人壓迫人的世界上,又怎麼行得通?如果別人像野獸一樣向你襲來,不把你當人看待,還打你的臉,那你怎麼能饒恕他呢?那是決不能饒恕的!倒不是為了自己而不能饒恕——為自己,我可以忍受一切屈辱,但是,對於暴徒,我決不姑息,我不願意讓人在我的脊背上練打人的本事。」
現在他的眼睛裡,燃燒起冷酷的火焰,他倔強地低著頭,更加堅定地說:
「我不能寬容任何有害的事物,即使它對我並沒有造成實際的傷害。在地球上,不只是我一個人!如果今天我容許人家欺侮我,我儘可以一笑置之,因為他實際上沒有傷害到我,但是——到了明天,這個人在我身上試過自己力量,就會去剝別人的皮。所以,必須區別待人,一定要存有戒心,對各種人加以識別:這是自己,這是外人。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但卻是令人不愉快的!」
母親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軍官和薩申卡。她嘆了口氣說:
「沒有篩過的麵粉是做不成好麵包的!……」
「苦惱就在這兒!」霍霍爾大聲說道。
「是啊!」母親說。在她的記憶裡,浮現出丈夫陰鬱、笨重的身影,好似一塊長滿苔蘚的巨石。她又想象著霍霍爾做了娜塔莎的丈夫和兒子娶了薩申卡的情景。
「而這是為什麼呢?」霍霍爾激動地問道,「這非常清楚,甚至是好笑的,這就是因為人的地位不平等。讓我們使人人都有平等的地位吧!我們要平均分配頭腦和雙手創造出來的一切財富!我們要使人與人之間不再互相恐嚇和嫉妒,我們不要再成為貪婪和愚蠢的俘虜!……」
從此以後,他們常常進行這樣的談話。
安德烈又進工廠做工了,他將自己的全部工錢交給母親。母親拿到這些錢時,也像從巴維爾的手裡接過錢一樣,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有時,安德烈眼睛裡含著微笑,向母親提議。
「咱們讀會兒書吧,大媽,好嗎?」
她便用開玩笑的口氣,很固執地表示拒絕。因為他那種微笑使她覺得不自在,她有點見怪,想道:
「要是你笑話我,——那又何必呢?」
母親越來越頻繁地向他請教書上她所不懂的陌生字眼。她問他的時候,眼睛總是瞧著一旁,聲音裡流露出漠不關心的態度。安德烈猜出她在悄悄自學,理解她的不好意思的心理,於是不再提議母親和他一起讀書。隨後,她對安德烈說:
「我的眼睛不行了,安德留沙,得配副眼鏡才好。」
「對呵!」他應聲說道,「那麼星期天咱們一起進城,帶您去找位醫生驗光,就可以配副眼鏡了……」
出自《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12章第24節,原文是:「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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