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母親(高爾基)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巴維爾乾巴巴地說:

「她可是個好人。」

「您這話沒錯!」霍霍爾也表示同意,「不過她不明白,對她來說,從事這種事業,是理所應當,而對我們來說,從事這項事業,是我們出自內心的願望,而且我們能夠將事業幹到底。」

他們又爭論起什麼問題,可母親聽不懂。

母親還發現薩申卡對她兒子的態度最嚴厲,有時甚至衝他叫嚷。巴維爾只是含笑不語,用以前看娜塔莎的那種溫柔的目光看著這個姑娘的臉。這也使母親感到不快。

有時,令母親十分驚訝的是,一種狂喜的情緒,突然友善地瀰漫在這夥人中間。通常這發生在某些晚上,當他們在報上讀到有關外國工人新聞之際。這時,大家的眼睛裡都顯露出喜悅的神情,大家都變得有點反常,彷彿都沉浸在孩子般的幸福中,只聽見一片歡樂爽朗的笑聲,大家互相親熱地拍著肩膀。

「德國的同志們真是好樣的!」有人好像被喜悅所陶醉,大聲喊道。

「義大利工人萬歲!」有一次他們高聲呼喊起來。

他們竭力要把這呼喊聲傳送到很遠很遠的遠方,要讓遠方的朋友們聽到。那些異國他鄉的朋友與他們素不相識,也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他們似乎深信,這些與他們素昧平生的人一定能聽見並理解他們的歡呼。

霍霍爾說話時,兩眼炯炯發光,心裡充滿了對大家的熱愛:

「要是寫封信給他們就好了,對嗎?讓他們知道,在俄國也有他們的朋友,也有和他們信奉同一種宗教,抱著同一目的的人,而且,正在為他們的勝利而歡呼呢!」

於是大家如醉如痴地、臉上帶著微笑、喋喋不休地談論著法國人、英國人和瑞典人,像談論自己的朋友一樣。他們覺得這些遠方的朋友是自己的知心人,他們敬仰這些朋友,與他們休慼與共,同甘共苦。

這個房間雖然狹小簡陋,可在此時此刻,其中產生了全球工人精神上有血緣關係的感情。這種感情把大家融合成一個靈魂,也感動了母親;她雖然還不瞭解這種感情,但這種感情卻使她從屈辱狀況中直起腰來,她感到,這種感情中有一種歡樂、年輕、令人陶醉和充滿希望的力量。

「你們真行!」有一次母親對霍霍爾說,「所有人都是你們的同志,亞美尼亞人,還有猶太人、奧地利人都是,你們為所有的人憂傷和高興!」

「為所有人!大娘!為所有人!」霍霍爾揚聲說道,「對我們來說,沒有國家,也沒有種族之分,只有同志,只有敵人。所有工人都是我們的同志,所有財主、所有政府——都是我們的敵人。當你用善良的眼睛看看周圍的世界,當你看到我們工人是那樣多、那樣強大的時候,你的心裡就會充滿欣喜,就會像過一個大節日一樣,無比高興!大娘,不論是法國人還是德國人,只要他們看看周圍的生活,他們也同樣有這種感覺,義大利人也一樣會感到高興。我們大家都是一個母親的孩子——這母親就是世界各國工人都是兄弟這一不可戰勝的思想。她使我們感到溫暖,她是正義天國的太陽,而這個天國就在工人的心裡,不論是誰,不論他把自己稱作什麼,只要是社會主義者——我們就永遠是信念一致的兄弟,現在是這樣,將來也永久是這樣!」

這種孩子般的、然而卻是堅定的信念,越來越頻繁地在他們中間萌動,越來越增長,發展成一種強大的力量。當母親意識到這種信念的時候,不由得感到世界上的確產生了一種事物,像抬頭可見的天空中的太陽一樣,偉大而光輝燦爛。

他們常常唱歌。唱那些大家都熟悉的普通歌曲時,他們總是高聲愉快地唱,但有時候,他們也唱些調子特別和諧卻又悲壯和不平常的新歌。唱這些歌的時候總是放低聲音,非常嚴肅,好像在教堂唱讚美歌似的。唱的人有時臉色發白,有時情緒高漲,在響亮的歌詞裡,使人感到一種巨大的力量。

其中有一支新歌,特別震撼和激動著母親的心靈。在這支歌裡,聽不見那種受盡凌辱因而在引發傷感和疑慮的幽暗小徑上獨自徘徊的靈魂的陰鬱沉思,聽不見被窮困折磨、飽受驚嚇、缺乏個性、毫無光彩的心靈呻吟。在這支歌裡,既沒有慌亂地渴望自由力量的憂愁悲嘆,也沒有不分善惡摧毀一切的好鬥蠻勇的挑釁吶喊。這支歌裡,完全沒有隻會破壞一切而無力進行建設的那種復仇和報怨的盲目感情——在這支歌裡,絲毫聽不到舊日人奴役人的世界所遺留下來的一切。

這支歌中語氣尖銳的歌詞和嚴肅的曲調使母親不大歡喜,但是在這些歌詞和曲調的後面,有一種更強大的東西。它以自己的力量蓋過了曲調和歌詞,它在人們心中激發起預感,使他們感到還有一種為思想所沒有達到的廣泛境界。這個境界,母親在青年們的表情和眼色裡可以看得出,她在他們的胸懷中可以感覺到。她被這支歌曲的歌詞和聲調所容納不下的旋轉乾坤的力量所征服,每逢他們唱起這支歌時,她總是比聽別的歌曲更注意,比聽別的歌曲感動得更深。

他們唱這支歌的時候,聲音總比唱別的歌曲要低,但聽起來這支歌卻比任何歌曲都要強勁有力,它好像三月天——即將到來的早春第一天的空氣,擁抱和撫慰著一切人,溫暖他們的心田。

「現在是我們到街上唱這支歌的時候了!」維索夫希科夫慍怒地說。

當他的父親又因為行竊坐牢的時候,他滿不在乎地對同志們說:

「現在可以到我家開會了……」

幾乎每天晚上下工以後,總有同志到巴維爾家裡來走訪。他們一來就開始看書,從書裡摘抄一些東西,忙得臉也顧不上洗,吃飯喝茶也手不離書。母親覺得他們說的話越來越難懂了。

「我們要出一份報紙!」巴維爾常常說。

生活變得匆忙而狂熱。人們更加迅速地讀完一本書接著讀另一本,就好像蜜蜂從一朵花飛到另一朵花那樣。

「別人在議論我們呢!」有一次維索夫希科夫說,「我們可能很快暴露……」

「是鵪鶉就不要怕落網!」霍霍爾說。

母親越來越喜歡霍霍爾。當他叫她「大娘」的時候,這稱呼就好像兒童的一隻嫩手在她的臉頰上撫摩。每逢星期日,要是巴維爾沒有空閒,霍霍爾就來劈柴。有一次,他扛來一塊木板,拿起斧頭,迅速而熟練地把門口臺階上腐朽了的板子換了。還有一次,他也是不聲不響地修好了坍倒了的柵欄。他一面幹活,一面吹著口哨,吹得非常好聽,但是有點悲傷。

有一次,母親對兒子說:

「叫霍霍爾來咱們家裡作房客好嗎?你們兩個也會方便些,省得互相來回找。」

「你為什麼要給自己添麻煩呢?」巴維爾聳著肩說。

「嗨,瞧你說的!我已經麻煩了一輩子,不知道為了什麼——為好人麻煩是可以的!」

「你高興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兒子回答說,「要是他搬來,我會很高興的……」

這樣,霍霍爾就搬到他們家來住了。

她的名字叫亞歷山德拉,薩申卡是暱稱。

指民意黨人1881年3月1日在彼得堡刺殺沙皇亞歷山大二世一事。

指《工人馬賽曲》。歌曲作者是拉甫洛夫,寫於1875年,以《新歌》為題,發表在1875年7月1日《前進報》上,用的是法國《馬賽曲》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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