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母親問他:
「怎麼樣,昨晚玩得痛快嗎?」
他帶著抑鬱和暴躁的口吻回答說:
「無聊得要命!最好還是釣魚去,要不——就去買一支獵槍打獵去。」
他幹活很賣力氣,沒有曠過工,也沒有被罰過款。平素,他沉默寡言,一雙長得極像母親的藍色大眼睛,總帶著不滿的神色。他沒買獵槍,也沒去釣魚,但是,他的日常行止,顯然已偏離了大眾所走的陳規老路:很少參加晚會,休假的日子,雖然也到別處去,但回來時從不曾喝醉過。兒子的點滴變化都躲不開母親的敏銳的眼睛,她發現,巴維爾淺黑的面孔更瘦了,眼神越發嚴肅,一張很少言笑的嘴巴閉得更緊了。似乎,他在對什麼事情憤憤不平,或者,他染上了什麼怪病。以前,總有一些夥伴跑來找他,現在因為在家裡總碰不見他,也就不來了。母親看到她的兒子變得和廠裡的年輕人不同,不再與他們鬼混,心中有幾分高興,但是,當她發現兒子離開了生活的遲緩的濁流,向旁邊的什麼地方專注地執拗地游去時,她的心裡不免又產生了一種茫然的憂慮。
「巴夫盧沙!你大概有點兒不舒服吧?」母親有時問他。
「不,我身體很好!」他回答說。
「你變瘦了!太瘦了!」母親嘆口氣說。
他開始帶一些書回家,讀書的時候,十分謹慎小心,似乎生怕讓人發現,讀完,立刻把書藏起來。有時候,他忙著從小冊子裡摘錄些段落,寫在單頁的紙上,寫好後,把這些紙也藏了起來……
母子之間不常談話,見面的時候也很少。早上他一聲不響地喝完茶,就去上工,中午回家吃飯,吃飯時談幾句無關緊要的家常話,飯後又從母親的眼前消失了,直到傍晚才回來。晚上,他一絲不苟地洗好臉和手,坐下來吃晚飯,飯後,他取出自己的書,久久地閱讀著。每逢節假日,他一大早就出門了,要到深夜才回來。她知道他是進城去了,常常在那兒欣賞戲劇表演,但是城裡卻沒有人來找過他。她感到近段時間以來兒子越來越不愛說話了,同時,她還察覺到,兒子的話語中常常有些她不理解的新字眼,而她聽慣了的粗俗刺耳的俚語,卻從他的話語中消失了。他的日常生活的一些細節也引起她的注意:他不再講究穿戴,卻很注意保持身體和衣服的清潔,他的動作變得靈敏灑脫,為人也更加平易近人了,這一切都引起母親的認真關注和激動不安。對待母親他也有一些新的表現:有時他也井臼親操,掃地和抹桌子,節假日自己收拾床鋪,總想減輕母親的勞動;在工人區內誰也不會這樣做。
有一次,他帶回一張畫,把它掛在牆上,上面畫著三個人,一邊談話,一邊輕快興奮地向什麼地方走去。
「這是復活的耶穌到以馬忤斯去!」巴維爾解釋說。
母親很喜歡這張畫,但是她想:
「信基督,可又不去教堂……」
在他那個木工朋友為他做的精緻書架上,書籍逐漸多了起來。房間收拾得令人感到舒適愉快。
他說話時用「您」字稱呼母親,還叫她「好媽媽」,有時忽然親切地對母親說:
「媽媽,請你不要掛念,今天我可能回家晚一點……」
他這樣的措詞令母親很高興,她感到兒子的話裡有一種嚴肅剛強的意味。
但是,她的不安的情緒在增長。經過一段時間,她的心情非但沒有平靜下來,反而被攪得更加忐忑不安了,因為她預感到有什麼不平常的事情將要發生,有時候母親對兒子產生了不滿的情緒,她想:
「人家都過著世俗的生活,可他卻像出家人。他太老成了,和他的年紀不相稱……」
有時候,她又想:
「說不定他結交了什麼女朋友吧?」
但是,和姑娘們在一起玩是要花錢的,可他差不多把全部工錢都交給了母親。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一週復一週,一月復一月,轉眼就是兩年。這是種奇異的沉默的生活,其中充滿了茫然的思慮和日益增多的擔憂。
巴維爾的愛稱。
這裡的情節據基督教《聖經》,據傳說耶穌被釘死後,又復活了。他的兩個門徒前往耶路撒冷郊外的以馬忤斯村時,復活的耶穌顯現,和他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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