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異鄉街頭的嵐嵐只覺得滿腔悲憤無從發洩,眼淚順著面頰滾滾落下,她越哭越傷心,一邊抹淚一邊跌跌撞撞地朝前走,漫無目的。
她一直以為自己很堅強,夠彪悍,遇到麻煩會挺身出來怒視著對方,朗朗質問:「喂,徐承!你到底想幹什麼?!給我個理由!!如果你喜歡她,好,咱們一拍兩散!!!」乾脆利落,一世英名永葆。
她再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竟然軟弱到連當面對簿的勇氣都沒有,而是選擇了一走了之,然後像個最沒出息的小媳婦那樣只會淌眼抹淚,腦子裡亂成一團麻繩。
趙嵐嵐,你可太有出息了!
她邊哭邊罵著自己,包裡的手機不停地響,她知道那是誰打來的,她就是不接,那一聲聲急促的鈴聲表達出對方的焦急,而她感到的是報復的快感。
出了小區就是個三岔路口,她不辨方向,當然此時此刻,方向於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她選擇了一條比較狹窄的道路一頭扎進去,她就是不想讓徐承那麼容易就找到自己,她就是想讓他著急。
這樣想的時候,她又悲哀地發現,其實她對徐承根本就沒有過要放棄的念頭,她深深地依戀他,身心俱是,否則她不會在他的焦急中尋求到快感。
她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憤怒,猛地站定,手機的鈴聲像根導火線,要將她憤怒的源泉引爆,她怒不可遏地從包裡把它翻出來,惡狠狠地接通,劈頭蓋臉地罵上去,「你別煩我!別煩我!你是個偽君子,我們離婚!」
痛快淋漓的宣洩終止於末尾的那兩個字上——離婚!
她的心像刀割一樣痛起來。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絕不提離婚二字,好不好?」徐承摟著她,在她耳朵邊慢聲細語,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好。」她嬌軟的承諾,當時並沒有想到過會有今天。
「姐!你跟姐夫吵架啦?」電話那頭卻傳來趙磊戰戰兢兢的聲音。
嵐嵐的怒氣像突然癟掉的皮球,「怎麼是你?」
「是爸媽讓我打電話來問問,你還好吧?他們都很擔心你。」
嵐嵐想起了她溫暖的家,家裡還有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女兒,她的心裡脹滿了酸楚,「我沒事,你別告訴爸媽。」
「哦。」趙磊絲毫沒有覺得輕鬆,「姐夫呢?他在哪兒?他怎麼你了?」
嵐嵐「啪地」把手機掐斷,然後直接關機,此時此刻,她受不了任何關切或盤問,無論是誰,她承受不了。
她大口地喘著氣,查視周圍,除了樹木與建築,沒有人的蹤跡,她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懼。
「我該怎麼辦?」她有些絕望,她的人生正如她此刻的處境一樣走到了一段完全陌生的境域中,她已經無法掌控。
身後傳來汽車鳴笛聲,響得刺耳,且越來越近,是徐承?
安全的錯覺將無措打壓下去,轉而再次勾起了她的怒意,她沒有轉身,反而越走越快。
有人在身後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熟悉,卻不是徐承的,她驚悚地轉身,不可思議地看到了陳棟。
「怎麼越叫喚你跑得越歡啊!這裡過去都是荒郊野嶺了,你想去哪兒?」陳棟不由分說拽住了她的胳膊就往回走,一邊頻頻回頭打量她的臉,斑駁的淚痕,滿面悲慼,「你怎麼了?被人劫財還是劫色了?」
「你,你怎麼會在這兒?」嵐嵐結結巴巴地問他,對於他出現的訝異卻不過如蜻蜓點水那樣在心頭晃盪了一下就徐徐暈開,歸於寧靜,此刻她沒有過多的精力去理會其他。
陳棟把她塞進了計程車後座,然後吩咐的哥隨便找個好點兒的酒店開過去。
來時的路重又倒映入嵐嵐的眼簾,她甚至在驚鴻一瞥間看到徐承的車在對面的路上緩慢開過,即使是在如此焦灼的情形下,仍能進行仔細的、如地毯式搜尋的方式,除了他,再也不會有第二人。
剛乾涸的淚重新洶湧而出。
不過一小時前,她幾乎以為那不過是場誤會,不料陡然之間,就被推進了湍急的逆流中,轉變得如此突然,她疑心是否在夢中?
陳棟看著她肆無忌憚地流淚,有些繃不住,動了動身子,但沒敢靠她太近,「怎麼了?幹嘛哭啊?」
這一問催生出嵐嵐更多的眼淚來,她團著身子,整個人都幾乎趴在了膝蓋上,泣不成聲。
陳棟錯愕地盯著她,開口也不是,沉默也不是,只能幽幽地得出一個結論——女人還真是麻煩!
可她哀哀的哭泣卻撩開了他層層包裹嚴密的外衣,直接刺向他內心最柔軟的一處,翻攪著,讓他不無法安生。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靠了過去,把嵐嵐小心地攬進了懷裡,他這樣做的時候,臉突然漲得通紅,連掌心都像被火點燃了一般,瞬間沁出汗來。
「到底怎麼了?」他開口時聲音有些嘶啞,但再也不似之前那樣不耐煩,有種罕見的磁性。
嵐嵐在被他摟過去的那一刻身體有過剎那的僵直,他的懷抱很熱,像被火烤過一樣,嵐嵐似被灼了一下,想掙脫,卻發現他的臂膀很有力,她突然就放棄了抵抗,說不清楚是因為此時的自己太軟弱,需要尋求某種力量,還是她壓根沒認為這是超出常規的舉止,因為陳棟只是那樣摟著她,別無其他。又或者,是潛意識裡另一種報復的表現?她無暇細想。
車子一直往前開,她知道自己離徐承越來越遠了,內心安實的抽離讓她感到寒冷。
「他想兩全其美。」在啜泣漸緩時,她艱難地吐出了一句話。
陳棟懵怔著,「誰?」
可是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陳棟出現在這座城市一點兒都不是巧合,他就是追蹤著嵐嵐而來的,她的失常讓他心生疑竇。
他看著她跟那個長相俊秀的男子進了公寓,想必就是她的丈夫,這個認知讓他的心理多少有些灰溜溜的感覺,也驀地發現了自己的舉止是多麼荒誕。
活了整整三十一年,一向以灑脫不羈自詡,哪曾料到會是這麼個結果?!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全然不顧形象地蹲在人行道邊苦苦思索。
她撞上自己車的時候?
還是自己惡作劇捉弄她的時候?
又或者是後來兩人日復一日地拌嘴中,開始有微妙的情愫在萌芽,發酵?
他搖搖頭,太多東西已經細微到不可考,即使搞清楚了又能怎樣?他不可能將那可惡的緣由從心頭乾脆利落地拔除。
抽掉了整整一包煙,他也沒想清楚該何去何從。他起身,踩滅最後一個燃燒著的菸蒂,打算隨便找個賓館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回去。
至少,他弄明白了一件事——他對自己犯下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這是否是他三十多年來玩世不恭的報應?
這地方比較偏,等了半天才來了一輛計程車,坐在後座上正灰頭土臉發呆的時候,卻從車窗看到了嵐嵐橫衝直撞出來的身影,趕緊吩咐司機掉頭追上去……
有些事巧得落俗套,可發生了就是發生了,陳棟想,這大概就得叫緣分。
他低頭看了眼懷裡時不時抽泣一下的嵐嵐,又無聲地糾正自己,不,這得叫「孽緣」。
此刻的三人,誰也不好受。
徐承已經徹底沒轍了,他像瘋了似的在附近幾條街上來回開了不下十遍,恨不得連陰溝都翻過來盤查一下,可就是不見嵐嵐,她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其實,他也是急糊塗了,嵐嵐如果攔到了出租,他自然沒法在一時半會兒之內找著她。
他想,她總要住的吧?那就查賓館吧!
查了幾個,效率實在太慢,徐承心急如焚,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把住在同一小區內的幾個年輕下屬都找了過來,也顧不得「家醜不可外揚」了,只是簡短地解釋因為夫妻吵架,夫人走丟了,請他們幫忙分頭打電話給賓館查,越快越好。
徐承在森橋的威望越來越高,尤其是他在耐心培育人才這一方面不計回報的努力,自然拉攏了眾多年輕人的心。他們一聽徐副總後院起火了,沒幾分鐘就齊刷刷聚集到他那間稍顯擁擠的小公寓裡,大家比白天都要清醒和振奮,一時之間,房間各處的角落都是嗡嗡的打電話聲,喧囂得有如菜場。
縱是雷聲大,到底雨點小,深更半夜的,要找到個故意避開的人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少賓館對他們的意圖也深表懷疑,拒絕提供資訊。
於是有些耐不住的就自告奮勇直接去賓館一家家親自過問了。
最後一個到的是張謹,徐承開門見是她,怔忡之下,眼神有點冷,房間裡只有一兩個留守人員,還在堅持不懈地打著電話。
張謹面如土色,半垂著頭,先說了句,「對不起。」她明白這次自己真的闖了大禍。
徐承沒吭聲,他正出於焦躁之中,沒功夫接受任何人的檢討,雖然明知這錯誤不能完全算在張謹的頭上——有因必有果,他的一時心軟造成了今天這不可收拾的局面,再多痛悔也無濟於事。他沒跟張謹客氣,甚至連個禮貌的表示都沒有,他很累。
張謹在他冷淡的目光中忽然體味到一絲冰涼,以前她總是陶醉在他不經意流露的柔色之中,直到此刻方才明白,那種感覺雖然完美,卻根本不屬於自己。
當徐承的手機響起來的時候,他心頭驀地一振,立刻抓起來接,卻發現了那個亙古不變的道理——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是趙磊,氣急敗壞地指責,也不叫他姐夫了,「徐承!你到底把我姐怎麼樣了?她現在在哪兒?她要是出一點兒事,我跟你沒完!」
徐承慘淡地笑了笑,隨即面色鐵青,想不到連一貫對自己溫順恭敬的趙磊也有殺氣騰騰的時候。
「沒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她誤會我了,你別急,我會處理好的。」徐承簡潔地說完,也直接掐掉。
電話那頭的趙磊暴跳如雷,「這夫妻倆一個德行!敢掐我電話,都掐我電話!」
一夜忙碌,一夜無眠,卻仍然沒有結果。
徐承坐在沙發裡,對著一室的人說了句:「辛苦大家了,都回去休息吧,改天再謝!」
「副總,那嫂子怎麼辦呢?」有人憂心忡忡地問,又有些愧疚,找個人都沒找到,實在是無能。
徐承疲倦地笑了笑,「她那麼大了,不會有事的。只不過生我的氣,想躲兩天而已,抱歉把大家都拖累了。」
冷靜下來的他對自己昨晚瘋狂的舉動深感懊惱,儘管內心焦灼且煎熬,可他沒道理拖這麼多人一起下水,哪裡有半分當領導的矜持和沉穩?!
大家的臉上佈滿了顯而易見的焦慮和同情,但確實沒什麼可以為他做的了,望著徐承疲憊的神色,他們很乖覺地出去,最後一個把門帶上前又囑咐了他一句,「副總,您也好好休息吧。」
他點點頭,然後望向坐在寫字桌旁一聲不吭的張謹,她顯然感覺到了背上的光束,回過身來。
「你也走吧。」他用的是不可商量的語氣。
張謹嘴唇動了動,徐承立刻蹙眉,聲音稍稍放高,拖長了聲調,是不耐煩的表示,「走——吧——。」
她扁了扁嘴,沒再爭辯,拾起自己的東西也離開了,她不再敢象從前那樣跟他沒大沒小地開玩笑了,她發現自己開始怕他。
徐承仰面倒在沙發裡,因為缺乏睡眠,腦子裡有些酸脹,意識模模糊糊的,可是始終無法進入深睡眠,好似有根弦緊繃著,只要他稍不留神,就會斷裂。
他怎麼能不擔心呢?
心裡突然生出委屈和怨意,她為什麼不聽自己的解釋就這麼跑了?為什麼連他的電話都能狠心不接?難道不知道自己會急瘋嗎?
他在心裡對嵐嵐哀怨地訴說,卻無法平抑內心的恐懼,他不得不承認,雖然平時都是嵐嵐依戀著自己,而實際上,嵐嵐卻是他的精神支柱,他忽然發現,他需要嵐嵐遠比嵐嵐需要他更甚。
他怔怔地盯著頭頂的天花板,不再埋怨她,她一定是傷心透了。
他的心也隨之酸楚起來,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地回來,他隨她怎麼罵都受著!
彷彿心靈感應似的,他的手機再度響起,他打起精神猛地坐了起來。
是嵐嵐的號碼!
他激動得無以復加,唯恐她反悔,趕緊接了。
卻不是嵐嵐的聲音,一個陌生男子,用一種很粗獷的嗓音問:「你是徐承?趙嵐嵐在我這裡,我想跟你談談。」
徐承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第一個念頭就是——嵐嵐被人綁架了!
「你是誰?」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
對方哼笑了一聲,夾纏著一絲輕蔑,「陳棟。」
這個名字徐承一點兒也不陌生,嵐嵐不止一次地在自己面前「詛咒」過他,雖然素未謀面,卻是「神交」已久的人物。
「你?嵐嵐怎麼會在你那兒?」徐承的嗓音變了調,再怎麼也想不到他會跟嵐嵐在一起,難道,他是陪她一起來的?
這絲久已遊蕩在心頭的狐疑在瞬間被無限誇大,徐承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事態有呈越來越混亂的趨勢。
「問那麼多幹什麼,來了不就知道了。」陳棟趾高氣昂地報上了酒店地址,「我在三樓的咖啡廳等你。
徐承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地掛了電話。
半小時後,他來到西晟酒店的咖啡廳,早上八點,沒什麼人,一個穿著不俗的男子斜簽著坐在靠窗的一隅,從側面看,膚色黝黑,與嵐嵐對陳棟的描述一致。
徐承走過去,在他調轉過來的目光中駐足,距離他一米遠的距離。
「陳棟?」
「徐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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