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像對暗號似的各自報上了姓名,徐承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嵐嵐呢?」
陳棟站起來,身材高大英挺,他的嘴角扯著點兒笑,很莫名地點了點頭,突然揮拳直擊向徐承的面門,徐承錯愕之間躲避不及,下巴結結實實捱了一拳,身子更是籍著一股衝擊的力道向後連連退去,扳倒了一張椅子,最後靠著厚重的桌子得以站穩了腳跟,他屈起食指輕輕颳了一下唇角,有血滲出,在晨光下觸目驚心。
他抬起頭來,瞳孔驟然間收縮不止,他抿了抿唇,用手抹掉血跡,然後朝著正睥睨自己的陳棟反撲了過去……
嵐嵐在酒店賓館度過了難熬的一夜。
她的前三十年一直過得風平浪靜,沒有經歷過多少波折,唯一一次大的意外就是父親的車禍,但那畢竟有眾多的家人一起擔著,她也就這麼挺過來了。
然而這一次,沒人能幫得了她,趙磊在電話裡苦口婆心地勸她,要她冷靜,徐承怎麼看都不象那麼渾的人,說著說著甚至恨不得立刻坐了飛機過來幫她,可她知道,這樣的痛苦,無論有多少人來安慰自己,最終它只能是屬於自己的。
她像個鐘擺一樣地晃來晃去,一會兒想跟徐承好好地談判,一會兒又害怕自己到時候只會哭,而且她平時爭論個什麼小事就不是他的對手,他總是有一堆理由說得自己啞口無言,甚至心服口服。
她鑽在被子裡,把身子弓得像一個蝦米,痛苦難當,已經不再想流淚,可是整個人就像被放在火上炙烤著,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到凌晨五點的時候,終於朦朧地睡過去了一會兒,沒多久就被陳棟叫醒,他就住她隔壁。
「你打算怎麼辦?」他直截了當地問她。
嵐嵐愁眉苦臉地搖頭,「我不知道。」
「你還想跟他過嗎?」他又問。
嵐嵐更痛苦了,垂著頭在床上,只知道搖頭,「別問了,我什麼都沒想好,我現在頭好痛。」
陳棟陪著她靜默了片刻,然後說:「這樣吧,我約他出來,你們好好談談,老這麼躲著不是辦法。」
嵐嵐還想繼續退縮,「再等等,你讓我再好好想想。」
陳棟抬高了聲音,「還有什麼可想的,你不都想一夜了麼!早說早了!」
他嗓門一大,她就啞聲了,是啊,除了跟他談判,還能有其他解決方案麼?
陳棟怒其不爭地瞪了她一會兒,又道:「這樣吧,等他來了,我先跟他談,你過十分鐘下來。」
她聽著陳棟用自己的手機給徐承打電話,總覺得哪裡有不妥,可是腦子裡一團漿糊,剛想理理清楚,就扯得撕心裂肺地疼。
她沒能捱得過10分鐘,每一分鐘都度日如年。越來越覺得不該讓陳棟去出頭,這,這叫什麼事啊!
五分鐘後,她出現在咖啡廳,率先看到的是一地的狼籍,兩個男人滾在小廳正中被強硬開闢出來的一片空地上廝打,旁邊圍著兩三個穿制服的服務生,嘴上勸著架,卻沒人敢上去拉,唯恐殃及池魚。
嵐嵐撲上去的時候,徐承剛好反敗為勝,騎在了陳棟身上,一拳砸中他的臉頰,又狠又準,陳棟的面龐立刻像吹了口氣似的鼓了起來,嵐嵐尖聲驚叫:「徐承,住手!」
徐承的手驀地僵住,這微一延遲的功夫,陳棟乘勢翻身,重新掌控了主動權,把他再度壓倒在地上,然而此刻嵐嵐已經不顧一切地了上去,隔在兩人中間,聲嘶力竭地喊,「你們兩個都瘋了嗎?都瘋啦!!」
伸出的拳頭無處可去,一場戰爭就此偃旗息鼓。
在安保室裡,一個和稀泥的經理語重心長地勸徐承,「人家不願意跟你就算了,何必發那麼大火呢!有話得好好說是不是?」
嵐嵐和陳棟都是他的客戶,自然要偏袒著一些,而且昨晚他恰好也見識到了陳棟摟著嵐嵐進酒店的情景,當時嵐嵐失魂落魄,全仗著陳棟在安排。於是想當然地信口開河。
徐承再也遏制不住,拍著桌子騰地站起來,爆了句粗口,「你他媽的閉嘴!她是我老婆!!」
經理嚇得立刻噤聲。
事情顯然已經不可收拾。
徐承一把拽起嵐嵐,「跟我回去!」
陳棟立刻跳出來阻攔,「你要帶她去哪兒?還嫌傷她不夠啊?」
徐承用力推開他擋在面前的手臂,指著陳棟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說:「我們夫妻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手!」
輿論導向已經十分清晰,數雙怪異的眼睛凝在陳棟臉上,他突然張口結舌,竟無以言對。
一眨眼的功夫,徐承就已經押著嵐嵐走了出去,自進了安保室以後,嵐嵐從頭至尾就沒吭過一聲,整個事件的首尾給她的感覺實在糟糕透了,有生之年,她還從未像今天這麼丟人過。
不過她也怪不得誰,是她自己愚蠢沒腦子,居然會默許陳棟替她出頭談判,以他的脾性,不出拳頭才是怪事!
一齣離眾人的視線,嵐嵐就猛力要甩開徐承的掌控,無奈他抓得太牢,她的使勁不過杯水車薪。
「我不去你那兒!」她氣憤地朝他嚷。
徐承想了想,竟也剎住腳步,回過頭來,「你住幾號房?」
「幹什麼?」
「先去拿你的行李。」他簡短地解釋,然後不由分說拉著她往電梯間走。
站在電梯裡,嵐嵐只覺得一口氣堵在心口,讓她胸悶氣短,「你憑什麼,憑什麼……」
「你是我老婆!」徐承惡狠狠地回了她一句,他跟她一樣已經攢了一肚子的氣。
在電梯裡或在走廊裡爭吵顯然不是明智之舉,唯一的選擇只能是進房間再說,嵐嵐既沒有理由也沒有實力不讓徐承跟著進來。
徐承已經失去了憐香惜玉的情懷,不容商量地敦促她快點收拾。
嵐嵐蹲在箱子前,邊整理東西邊不爭氣地抹開了眼淚,這次徐承沒有心軟,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你為什麼跟他一起來?」他對陳棟簡直咬牙切齒,一個外人,居然如此趾高氣昂地插進來打抱不平,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這怎能不讓他有血脈噴張的浮想聯翩。
嵐嵐狠狠抹了把眼淚,惱怒地給他頂了回去,「你為什麼還跟張謹有來往。」
徐承被她一噎,也似給人兜襠一腳,吃了記悶棍。他真覺得自己很冤,可是說出來的話聽起來卻一點說服力都沒有,「我跟她什麼事都沒有。」
「是嗎?!」嵐嵐誇張地怪笑起來,「那可真是巧啊!你碰巧來了廈門,然後她也碰巧來到這裡,我又那麼碰巧地發現了她的存在,你敢說這些都只是巧合嘛!」
徐承啞口無言,他知道這件事上他再怎麼辯解都洗刷不乾淨自己了,連他自己聽著都不信。真的很巧,可他能光怨張謹麼?他就一點兒責任都沒有?
「徐承,別把我當傻瓜。」嵐嵐哽咽地低頭去理箱子,可是她自己都不清楚理完之後該上哪兒。
徐承憋了很久,用了最後一招反擊,也是最拙劣的,「昨天晚上,你就跟他……在一起?」
一向自詡聰明過人的徐承這次沒有選對出路,如果他陪著小心忍一忍,哄著點兒嵐嵐,也許事情就這麼過去了,畢竟她肯跟他爭論,肯抱怨他的不好,就說明她其實沒有想要真正跟他決裂。
可是人往往會在最不應該的時候犯一些糊塗,而且大多還都是些低階錯誤,事後回憶起來特別想扇自己耳光的那種。
嵐嵐詫異地仰起臉來,不可思議地盯著他,她承認,她的接收和理解能力一向要比某些聰明人慢一些,但是終歸還是能領悟。
領悟之後,她的面色就格外凝重起來,她緩緩地起身,用在冰箱中凍過的語調下決心一般地說:「徐承,我們完了,回去後就辦手續!」
她可以容忍徐承對自己的胡攪蠻纏,甚至到末了多半也會相信他給自己的種種理由,因為她明知走到今天這一步,她是不可能瀟灑地跟他說再見的,一半源於愛,一半源於已是根深葉茂的家庭,頂多在日後的生活裡對曾經經歷的這些事感傷一下而已。
可她絕對不能容忍徐承對自己倒打一耙,他的不信任比她對他跟張謹關係的懷疑更讓她出離憤怒!
徐承的臉也一下子煞白,「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他一下子撲過去把她拽起來,死死箍在懷裡,額上的青筋悉數爆出,「你再說一遍!」
嵐嵐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頓時又驚又氣,她從未見識過徐承如此野蠻的一面,以往即使是夫妻間玩笑似的吵吵鬧鬧,也是她欺負他的時候多——打他屁股、擰他的胳膊等等,徐承卻從來不捨得碰她一根手指頭,他總是像個沉穩的好好先生那樣縱容著她,頂多無奈地一笑,斥責一聲,「多大的人了,還鬧!」
此刻的徐承,卻成了捆綁住她全身的一根有力的繩子,他近在咫尺的雙目幾乎能噴出火來,就那樣惡狠狠地瞪著她,哪有半分昔日里的柔情蜜意!
她不知道徐承昨晚上經過怎樣的煎熬,更不清楚他今天遭遇陳棟襲擊時那種幾欲瘋狂的怒火,男人的直覺無需多語,他怎能看不出來陳棟眼裡蘊含的危險氣息。從外形上看,陳棟要比他高大健壯得多,可適才乾的那一架徐承拼上了殺氣,把所有沉眠於體內久未動用過的蠻橫暴戾都激發了出來,與陳棟扭殺得不相上下,可嵐嵐關心的不是他,她心疼的竟然是陳棟!他怎能不抓狂!又怎能不心生疑竇!
就在這種混亂中,嵐嵐的眼淚撲撲簌簌地掉下來,一下子喚醒了徐承的理智,他愣了一愣,手上的力道漸緩,眉宇間擰起,立刻牽動了面龐上的瘀傷,痛楚直達心底,他有些灰心,「嵐嵐,你怎麼可以這樣!這樣對我!」
嵐嵐的委屈也不知從何訴起,她張了張嘴,可是瞬息間,徐承已經俯下頭來,緊緊地攥住了她的唇,狠狠地吸吮輾轉,唇齒之間有愛恨湧動,夾雜著一抹血腥的氣息。
他的手依然控制著嵐嵐,令她無法動彈,只能任由他掠奪,熟悉的味道和久違的纏綿像網一樣整個兒將嵐嵐縛住,且越勒越緊,她的呼吸漸次紊亂,淚水也被這包裹在身上如火如荼的炙熱給蒸發殆盡。
唯有思想還死死地抵在牆角,要讓她清醒、提防。
這是怎樣錯綜複雜的一盤棋,開局就極其混亂,主次不分,她還沒理出個頭緒來,徐承卻要將她拽入更深的泥淖中,她不幹!
「不行!你……放開!我——」嵐嵐的抗爭時斷時續,每次她想張口,徐承的嘴就堵上來,恨得她睚眥欲裂,卻根本無計可施。
她被徐承壓在床上,他單手鉗制住她頭頂的雙手,讓她呈現出一個屈辱的姿勢,另一隻手開始解她的衣服。
「混蛋!徐承你混蛋!」對著如此陌生的丈夫,嵐嵐除了怒罵,就剩了無盡的嗚咽。
徐承憋了一天一夜的怒氣豈肯在最後關頭鳴金收兵,順利地剔除掉兩人的衣物,然後狠狠壓了上去。
開始的時候,嵐嵐拼命擺出抵抗的姿勢,但徐承清楚她的軟肋在哪裡,輕而易舉地攻破,在情事方面,嵐嵐永遠都比他被動。
抵達巔峰的那一刻,嵐嵐終於沒忍住,情不自禁地伸出雙臂,像往日那樣死死攬住徐承的腰,讓身體緊密貼合,一聲滿足的低吟也在意亂情迷間衝破喉嚨發了出來。
徐承配合著她,緊緊抵住不動,溫存地用唇輕觸她的耳廓、繼而遊走於她的下巴和整個面龐,她的陶醉與嬌羞是對他最大的讚美,也是勾起他深層慾望的利劍……
魂魄一旦歸位,嵐嵐為自己剛才的舉止羞愧得簡直不敢直視仍在她身上顛簸的徐承,她閉起眼睛,把頭別向一邊,擺出一副木頭木腦的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態來,可是分明能感覺到心裡原本築起的那道堅硬的牆已然根基鬆動。
徐承看著她自欺欺人的樣子突然很想笑,很多時候,她都表現得像個鴕鳥,不喜歡或者不願意經歷的事哪怕正在行進中,她也可以把頭扎進沙子裡躲著,等風平浪靜後再起來,抖掉身上的沙礫,昂首闊步地繼續朝前走,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偏不讓她得逞,空著的兩隻手把她的臉撥正,「看著我。」他命令她。
嵐嵐狠狠地睜眼瞪著他,想用凜然的氣勢來遮掩羞澀,卻窺伺出徐承眼裡隱含的笑意和狡黠,她一下子破了功,知道自己被他看了個底兒掉。
惱羞成怒的嵐嵐掙扎著起身推他,「走開,你走開!無賴!」
徐承將她攬起,順勢換了個姿勢,卻比之前的更曖昧,他貼著她的耳朵低聲笑,「不容易啊,終於願意換個姿勢了。」
以前他總是取笑嵐嵐保守,這句玩笑話立刻勾起她過去那些甜蜜的記憶,她的心像浸泡在水裡似的再也硬不起來。
風平浪靜之後,嵐嵐依偎在徐承懷裡,喃喃地說:「徐承,我很難過。」
徐承的手在她光裸的脊背上輕撫,輕籲一聲,有點無奈,「嵐嵐,要我怎麼做,你才肯相信?」
「我不知道。」嵐嵐如實地答。
感情是這世上最變幻莫測的東西,它堅強到可以讓人無懼死亡,也脆弱到一念陡轉之間,已然物是人非。沒有人能把握得了它,因為它是動態的,游離的。任何一點看似不經意的外界因素都有可能成為令它變質的催化劑。
「嵐嵐,我跟張謹,其實就像你跟陳棟那樣。」
嵐嵐立刻皺眉,「那是兩回事,我們之間根本沒什麼,他就是看不慣你才替我出頭的。」
徐承笑了笑,只有她這個傻丫頭才會有這種想法,他是男人,對男人的眼神跟心態一目瞭然,可他不會告訴嵐嵐自己的猜想,他還沒有大方到幫別人傳情達意的地步。
「你看,你也說沒什麼,可外人看著遠不是那麼回事。剛才在安保室,那個混蛋經理不還說你跟他是……一起的嘛!」
嵐嵐這次沒有立刻跳起來反駁,仔細想了想,似乎還真是那麼回事。
徐承理了理她額前的頭髮,湊過去吻了一下,然後又道:「很多事情就是這樣容易讓人產生誤會,所以不能光看錶象,你說對不對?張謹來廈門是她的自由,她跟我聯絡,我沒有理由不理不睬,但因為你的關係,我一直跟她保持距離,就是怕你誤會。」
「那你為什麼瞞著我?」嵐嵐沒好氣。
「你要我告訴你什麼?正兒八經地跟你說,張謹在廈門,你不是又要一蹦三尺高?」
「反正我感覺你們倆怪怪的。」嵐嵐想不出駁斥他的理由來,就開始用感覺來說事兒。
「張謹長得是比你漂亮,可那又怎麼樣,我愛的人是你……」
嵐嵐立刻仰頭不滿地覷著他,哪怕這是事實,她聽在耳朵裡也格外刺耳。
徐承無奈地笑,「你看你,又急了,我要說你比張謹漂亮,你又肯定不信,唉!」
「你就不應該提她。」嵐嵐賭氣道。
「好,不提。」他摟緊她,「嵐嵐,從今天開始,我們互相信任,好不好?」
嵐嵐在他懷裡天人交戰了幾秒,就緩緩點了點頭。
信任一個人,也是需要勇氣的。可她愛他,所以她願意重拾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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