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之行在陳棟的心裡種下了點兒什麼,有一些微妙的變化在不知不覺中悄然發生。他開始喜歡偷偷地注意嵐嵐,有時在人群裡,他也總是情不自禁地拿眼睛去搜羅她的身影,並且常常能一眼就把她認出來——這可能也跟她爽朗的笑聲給予了他太多提示有關。她的笑聲他曾經覺得那樣刺耳,如今卻異樣動聽起來。他喜歡聽她說話,很誠懇的口吻,彷彿能替任何人作主似的,那樣的語氣給他一種心理上的安全感,這很奇怪,卻是事實。
而他看嵐嵐的眼神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犀利到虎虎生威的地步,他甚至再也不能沒心沒肺地肆意取笑她了,有些太重太過火的話突然說不出口了。
根據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效應,嵐嵐自然對他也恭敬了不少,他們兩人間的相處,很多時候她的挖苦都是出於本能的防衛,如今攻擊的一方偃旗息鼓,她是見好就收的人,自然樂得和平共處。
他們的「化干戈為玉帛」在萬豐不少喜好熱鬧的人看來實在是出乎意料,尤其是陳棟跟嵐嵐好言好語、有商有量的感動場面足以令整個大廳目瞪口呆,引起一片無聲的譁然。
戴熙屢次問嵐嵐是如何「訓悍」的,她煞有介事地說:「老闆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你要投其所好,找出他的弱點,滿足他,哄著他,讓他不知不覺跟著你的意志走,這都是學問哪!」她說得得意起來,連自己都幾乎快信了,「哎,不是有本書叫什麼‘如何控制你的老闆’,有空看看去嘛。」
沒多久,她隨口一提的那本書幾乎成為公司中下層小職員人手一本的必讀科目。
其實,嵐嵐自己也說不清楚真正的原因,她只是朦朧地意識到一定是在頤和園的那次「促膝談心」起了決定性作用。而對陳棟那越來越高深莫測、且時而顯得有些炙熱的眼神卻根本沒放在心上,不是她過於蠢笨,而是壓根沒往別的方面想。嵐嵐在感情上一直是個單純的孩子,這大概也跟她乏善可陳的戀愛經歷有關,一旦愛上了並得到了,從此便死心塌地,心無旁羈。
一轉眼,圓圓的幼兒園生涯已數月有餘,小傢伙從前嬌嬌弱弱的,沒想到適應力還挺強,在班級裡不僅交到了為數不少的好朋友,連老師都對她的表現都很滿意——上課認真聽講的小孩子裡總有她。
「像徐承。」老趙笑著說,又指指不太服氣的嵐嵐,「你別忘了小時候逃課出去抓蜜蜂的醜事了,老師告狀都告到我單位來呢!」
嵐嵐乾笑笑,「忘不了,您那頓打,可真夠結實的。」
晚飯後圓圓給全家人表演學到的新本領是每晚最激動人心的環節,嵐嵐一邊欣賞,一邊還要在腦子裡迅速編纂幾個小故事出來,像改版的「小兔子拔蘿蔔」,「小熊請客」等等——圓圓臨睡前必定要聽三個故事,雷打不動。嵐嵐買的短篇故事都講好幾遍了,長篇的又費時,容易影響休息,所以她就想出這麼個「舊瓶裝新酒」的招數來。而且這招的另一個功用是可以催眠,因為是她編的,可以關了燈可著勁兒地謅,她只要把語氣放緩,聲調朦朧,圓圓就很難不昏昏欲睡了。
當然,也有弄巧成拙的時候——她編故事編過了頭,引入了成人思維和追蹤邏輯,為了自圓其說,不得不越講越跌宕起伏,那時圓圓就會興奮地摟著她的胳膊不停地追問:「那後來呢?後來怎麼樣?」
有一回,圓圓很衷心地誇了她一句,「媽媽,我覺得你的故事比我們幼兒園的老師講得都精彩。」
這個至高無上的評價讓嵐嵐得意非凡,某個閒得發慌的午後,她開啟word檔案,開始編寫童話。
沒想到一發不可收拾,越寫越來勁。不過老是孤芳自賞也心癢難熬,有一回,她把自己寫的兩篇大作列印了出來,交給「幼兒專家「蘇鈺過目,她拜讀之後對嵐嵐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嵐姐,我幫你寄給兒童雜誌社去試試吧。」
嵐嵐倒是一愣,她還沒有如此遠大的志向,「恐怕不行吧,人家那門檻得多高啊!」
蘇鈺很認真地說:「我覺得挺不錯的,不比雜誌上登的那些差,反正試一下又沒關係的,就當玩唄。」
「那行!」嵐嵐爽快地答應了,閒著也是閒著,「你看著辦好了,真能刊出來,稿費我鐵定拿來請客。」
沒想到一句玩笑話居然成了真。
兩週後,蘇鈺很激動地打電話給她,「嵐姐,你那兩篇稿子,出版社都要了,他們問你,還寫不寫?」
嵐嵐簡直像徜徉在夢境裡,美妙得不可思議,「真的嗎?真的嗎?」
當天晚上,她就把蘇鈺死活拖出來,要請她吃飯。
蘇鈺這回沒推脫,跟著出來了,趙磊自然也被嵐嵐給拉了出來,這麼好的機會,豈能平白錯過!
「稿費還沒拿到呢!」蘇鈺半開玩笑地對嵐嵐說。
嵐嵐大大咧咧地一揮手,「這一頓跟稿費無關,等拿到了錢我再請。今天高興!我趙嵐嵐終於也能開闢第二事業了!」
其實她哪是為這個高興,她高興的是可以藉此由頭把趙磊跟蘇鈺撮合到一塊兒了。所以這頓飯在她的快馬加鞭下,很早就結束了。她把車鑰匙給趙磊,「你們再坐坐,喝喝茶,小磊你一會兒送蘇鈺回去哈,我有點兒事,要先走一步。」
連理由都不用現編,座位上那倆老實孩子心裡都清楚是怎麼回事。
沒了嵐嵐夾在當中咋咋呼呼,趙磊跟蘇鈺覺得兩人的處境一下子微妙起來,彷彿說什麼話都不合適了,坐在鬧不哄哄的餐館裡,腦子缺氧似的,越想冷靜下來,越是顯得無厘頭。
最後趙磊實在受不了這假惺惺的客套氣氛,「別喝茶了,我們出去走走吧。」
蘇鈺也憋得發慌,點頭同意。
兩人像一對平常的情侶那樣並肩混跡在更多的情侶中間。
趙磊心裡有句話,醞釀了很久,卻一直沒有勇氣說出來。此時此刻此景,他知道,如果再拖下去,連他自己都要鄙視自己了。
蘇鈺的手驀地被一個炙熱的手掌包裹住,即使有心理準備,她還是感覺微微震顫了一下,沒有回頭,她當然知道,那是趙磊的手,熱得不像話,卻異樣乾燥,猶如一塊烙鐵。
「蘇鈺。」他嗓音嘶啞,卻不容自己再猶豫,直接說出口,「我喜歡你。」
蘇鈺的腳步頓住,剛好停留在某間銀行的側門,網狀的鏤空門裡有點點亮光洩露出來,映照在兩人的臉上,影影綽綽,彼此能看到對方晶亮的眼眸,均透著緊張,而趙磊則更多的還懷著期待。
「那……郭靜呢?」蘇鈺很輕聲地問,卻彷彿在趙磊心上狠砸了一下,原來她終究是介懷。
可是他沒有放開她的手,望著她低垂下去的頭顱,他有種絕望的執著,也因為絕望,他忽然豁出去了,「很久以前喜歡過,但是現在,我喜歡的人是你,而且,還會一直喜歡下去,不管你將來會不會跟我在一起。」
蘇鈺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他也許不夠堅強,不夠勇敢,卻是她遇見過的對感情最實心眼的男孩,一旦認準了誰,就會死心塌地對她好,就像當初他對郭靜那樣,明明跟她不可能,還是體貼呵護備至。她永遠也忘不了某個冬日黃昏,穿得很單薄的郭靜偷偷跑到他們鋪子裡來找趙磊,他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給她包裹住,又使勁幫她搓手取暖的場面,晾在一旁的她,既尷尬又難掩一絲羨慕。此時聽到趙磊這遲來的表白,心中竟然更多的是酸楚。她想起了自己,曾經對夏鵬產生過的那一縷飄忽而又渺茫的情愫。
大概他們都曾有過一些不切實際的願望,籍以打破平淡生活的乏味與無波,只是人遲早有長大的一天,會變得成熟沉穩,漸漸脫離各種虛妄的幻想,謀求最世俗也是最可靠的平凡幸福。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呢?
而現在重新牽手開始,應該也還為時不晚吧?!
「趙哥,這個週末我想給媽媽去買個新衣櫥,你……能來幫忙嗎?」
蘇鈺的聲音很低,說出來的話也似乎有點前言不搭後語,趙磊起初有些摸不著頭腦,可是瞬間就開了竅,眉眼逐漸舒緩開來,「沒問題!」
蘇鈺聽到他興奮得幾乎有點戰慄的嗓音,驀地感動,仰起臉來,望著那張從記憶中漂浮出來且愈來愈真實的臉,心底也開始有水一樣的物質在融化開來。
任何東西,只要破了冰,都會匯聚成潺潺溪流,綿延不絕地流淌。
兩個身影終於慢慢靠攏到了一起。
趙磊的鼻息間隱約嗅到蘇鈺髮間飄過來的質樸的清香,他第一次有了戀愛的感覺,甜蜜且充實。
十月底的某天,嵐嵐帶著女兒去少年宮學鋼琴,這年頭,越是古典的東西就越時髦,周圍的人都在攛掇孩子去學,嵐嵐本不欲淌這渾水,但天生耳根子軟,經不住人家的一番勸誡,唯恐耽誤了女兒將來的前程,兼之圓圓也表現出對鋼琴頗有興趣的神色,當下也就慨然投入興趣班的大軍了。
45分鐘的課程,說長不長,嵐嵐懶得來回倒騰,索性在走廊裡乾等,快下課的時候,不期然與徐承的舊同事於靈撞了個正著,她是來接學圍棋的兒子的。
兩人很熱情地打完招呼又各自表示了對少年宮師資力量的一番見解後,於靈很自然地問她,「徐承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吧?」
嵐嵐一愣,沒回過神來,「傷?什麼傷?」
於靈眨了眨眼睛,也很訝異,「咦?他不是在廈門被人襲擊了嗎?說是肋骨都斷了兩根呢!你,你不會……不知道吧?」
嵐嵐慌了神,「什麼時候的事呀?我不知道啊!」
於靈皺眉,「不會吧,這麼大的事……難道是我搞錯了?可我聽小江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見嵐嵐一副丟了魂的樣子,立刻安慰道:「不過事情也過去大半個月了,我看十有八九他是怕你擔心,所以就沒跟你說。」
「這人怎麼這樣!」嵐嵐卻感覺不出來徐承的體貼,這麼嚴重的事連外人都知道了,她這個做老婆的卻被矇在鼓裡,太豈有此理了!
左手半排教室的門相繼開啟,侯在門外的家長們都湧進去接人,於靈也擠過去,走了幾步又扭過身來,神色遲疑不定,「嵐嵐,還有件事……也許你……」
「什麼?」嵐嵐還沉浸在對徐承關切的猜測中,有點神不守舍。
「張謹早就從德克辭職出去了,現在也在廈門。」於靈的口氣斷斷續續,彷彿邊說還在邊猶豫,那樣的神情格外刺激嵐嵐。她的腦子裡轟的一聲響,雖然陽光燦爛,她卻眼前漆黑,再也看不到光亮。
一杯咖啡端到陳棟桌子上時只餘了二分之一,其餘也不知灑哪兒了,杯身上的咖啡漬斑斑駁駁。
陳棟不滿地睨著嵐嵐,而後者竟似無知無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怎麼弄成這樣?」他皺眉發問。
「嗯?」嵐嵐被他語氣裡的責備驚醒,看了看咖啡,才發現了問題,立刻道歉,「哦,對不起,我給你重新……」
「不必了。」陳棟一擺手,又瞅瞅她魂不附體的樣子,虎著臉道:「你坐下。」
嵐嵐只得依言坐在他對面的椅子裡,雙眸依舊失神。
「你最近是怎麼了?失魂落魄的,家裡出什麼事了?」陳棟耐著性子問她,他注意到她這副樣子已經快一個星期了,寡言少語,整天就悶在位子上,天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什麼。
「沒,沒事。」她無力地辯白。
陳棟完全不信,「你蒙誰呢?就你現在這狀態,你還敢開車,車上不是有你的寶貝女兒麼?」
他不止一次跟在她車後頭,有好幾次都險象環生,若不是怕被她質問為何跟蹤自己,他大概早就衝上去把她揪下車來罵一頓了,想草菅人命是怎麼著?!
嵐嵐的眼眸又灰了一些,「真的沒什麼。」聲音卻更低了。
她的痛苦又怎能說與別人知道,整整四天,她在痛苦中輾轉反側,想了多少個勸解自己的理由,終是難以放下心頭的疑慮,一切都那麼巧,巧得令她心驚膽寒,她真的怕,怕親自揭開那層面紗後,看到的是不堪入目的真相,那樣的結果,會毀掉她擁有的一切,她毫不懷疑。所以,在沒有想好之前,她連電話都沒給徐承打,她想等攢足了勇氣再說。
「陳總,我……要休假一個禮拜。」她猛地抬起頭來請求。
忽然有種豁出去的感覺,縮在龜殼裡的滋味不比直面醜陋好受,與其這樣不死不活地拖著,不如快刀斬亂麻,徐承真的跟張謹有什麼的話,發生都已經發生了,她不能逃避事實。
陳棟愣了一下,「休假?幹什麼去?」
「就是想…….休息休息。」
陳棟捏著下巴左右審視她,琢磨不出她葫蘆裡賣什麼藥,「你真的沒事?」
「真沒事。」嵐嵐回了回魂,努力作出誠懇的模樣來,心也因為拿定了主意而稍稍安定,有種絕然的悲壯。
陳棟盯著她的眸中多了幾分幽深,沉吟良久,他只是淡淡點了點頭,「行,去填假條吧。」
嵐嵐千恩萬謝。
那天下午她又申請早走一個小時,陳棟也沒攔著,慷慨地準了。
出了公司,嵐嵐就直奔全市航空售票處,買了張第二天飛往廈門的機票。
「訂明天的票沒法打折,而且經濟艙只有靠近機尾的位子了,要嗎?」
嵐嵐咬咬牙,「沒問題。」
她剛開著車離開售票處,一輛寶馬就從暗處行駛了出來,陳棟看著嵐嵐的車絕塵而去之後,才推門下車,進了售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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