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棟瞅瞅她鐵青的面色,也不跟她計較,略一思忖,朝的哥道:「那就去頤和園吧,從來沒去過。」
「好勒您吶!」
正是旅遊的季節,一下車就看到門口擠滿了各色人種,彷彿一個國際集貿中心。
陳棟從皮夾裡抽出幾張錢遞給嵐嵐,「去買兩張票。」
嵐嵐挎搭著臉,沒精打采地接過來,慢吞吞數了數,跟他確認,「收您三百。」
陳棟見她狀態不佳,頗有些不悅,「你別沒勁啊!請你玩還給我甩臉子!懂不懂什麼叫‘既來之,則安之’呀?」
嵐嵐心想,「我也沒求著您啊!」
不過鑑於身在異鄉為異客,不能搞窩裡鬥,讓世界人民看笑話,她翻了翻白眼,忍氣吞聲地買票去了。
說實在的,嵐嵐還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跟陳棟一起出遊,望著此刻與自己並肩漫步在昆明湖畔的陳棟,背景是一撥撥來往的遊客,嵐嵐的心情逐漸從最初的氣惱向荒誕不經轉化。估計陳棟的感覺也頗為怪異,雖然在走著,眼睛也忙碌地看著,卻流露出一股心不在焉的情緒來。
還是嵐嵐主動找了點話來化解無形中的尷尬,「北京你第一次來?」
「不是,來過好幾次了。」他說著瞥了她一眼,「不過賞景還是頭一回。」
嵐嵐暗忖,大概以前都是跟狐朋狗友吃喝玩樂去了,如此說來,他這一舉措莫不是為了迎合自己這「家庭婦女」的心意——象她這個年紀和身份的人,到了外地,不在風景區插一遍紅旗,回去簡直無顏見家鄉父老!
可是嵐嵐很快又打消了如此自作多情的推斷,這怎麼可能哎!陳棟哎!
「你笑什麼?」陳棟生硬地問。
嵐嵐這才驚覺自己把自我嘲笑都放到了臉上,忙擺手,「啊,我不是笑你!」
「切!我說你笑我了嗎?」陳棟的眼裡盡是鄙夷。
這一回合,嵐嵐自己把自己給絆了個倒栽蔥!
頤和園裡有各種珍稀的植物,以及數不清的歷史傳說,每一個的背後,似乎都深藏著綿延不絕的令現代人唏噓又感慨的故事。只是嵐嵐覺得,那些故事雖然導遊講得動聽,卻因為如此口口相傳和誇張渲染的緣故,多少有些失卻了本來的意味。
穿過七百來米長長的畫廊,就到了萬壽山腳下。陳棟旋開礦泉水的瓶蓋咕咚灌了一大口,「走,上去看看!」
樓梯陡直,爬到一半嵐嵐就有些氣喘,陳棟在寶雲閣最高的階梯上邊飲水邊俯視著她,心情很不錯,戲謔地朝她嚷,「快點兒啊!你也太缺乏運動了吧!回去給你辦張健身俱樂部的卡,做我秘書的福利!」
嵐嵐單手撐在膝蓋上,仰頭往上去,迎著光,陳棟的臉黢黑一片,連表情都朦朧而模糊,她連連向他擺手,「您饒了我吧。我就最怵健身那一套了!」
「生命在於運動啊!」陳棟放下水瓶,抱著膀子斜靠在欄杆上等她。
嵐嵐終於爬了上來,喘著粗氣辯駁,「我情願學陳摶老祖,專修養生學,不健身!」
終於攀到最高處,兩人並肩在臺階上坐著歇會兒。
從這個角度望下去,正好可以看到幾片紅瓦屋頂,還有一株不知從哪裡伸出來的樹木枝幹。
周圍突然很安靜,原本一直鬧不哄哄地盤旋在周圍的喧囂聲一下子銷聲匿跡,他們彷彿與世隔絕了。
但陽光是如此燦爛,在這樣靜謐和諧的美景下,不可能生出恐怖來。
嵐嵐大口補著水,腦子裡卻已經開始盤算購物和回家的細節了。
「你信不信?」陳棟突然開口,「這是我第一次為公司簽下單子。」
「信!」嵐嵐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你多牛啊!」
陳棟用怪異的眼神盯著她,這讓嵐嵐在頃刻間又心虛起來,雖說他為人皮實,但此時跟自己好言好語的,她也不能逼人太甚,立刻換副口吻道:「林董一定會很高興。」
陳棟調轉開目光,有些無謂地聳聳肩,「誰知道呢!」
眼前的陳棟似乎不像平時那麼趾高氣昂,遠眺的目光裡有種類似於迷惘的東西,這是人認真時候的本能反應,而他是很少這麼認真的,嵐嵐不敢再唐突造次,只得閉著嘴,作洗耳恭聽狀。
「問你個問題。」他又說。
「什麼?」
「你……是不是挺看不起我的?」
他低下頭去的一瞬使訝異中的嵐嵐驀地心頭髮軟,「你怎麼會這麼想,當然不是啦!」
陳棟單手撥弄著水瓶,讓它在平整的地上來回旋轉起舞,不知疲倦。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句來,有點懊惱,但很快就釋然,這是他存在心裡很久的一個疑問,他不喜歡那種不經意間被刺到一下的感覺,情願速戰速決,來個痛快的。
「這沒什麼。」他坦然道:「我舅舅也是拿這種眼神看我的,所以一開始我很煩你。」
嵐嵐聽得汗顏,又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訕訕地接著聽。
陳棟瞅瞅她尷尬的笑臉,「你別緊張,我也不會怎麼著你。你其實跟他不一樣,跟我倒還有幾分相似——一樣的臭脾氣。」
「我哪有。」嵐嵐再也耐不住,訥訥地回了一句,這不是要冤煞她嘛!在家誰不說她賢惠溫柔呃!
陳棟見她不服,頓時笑起來,「你還別不承認!下次你再衝我的時候我給你錄個像,讓你自己看看到底什麼德行!」
嵐嵐被他這麼赤裸裸地一語道破,也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趕緊找話題岔開,「那你這次立了功,你舅舅不就能對你改觀了。」
陳棟臉上輕鬆的笑容緩滯下來,頓了頓,低聲說:「我不稀罕。」
他猛地把手上的瓶子放倒,看著它在自己腳下無措地滾動,忽然有了傾訴的慾望。
「我恨他。」他清晰地說。
嵐嵐很是吃了一驚,不過回顧陳棟跟他舅舅之間的種種情形,這個說法也沒有什麼突兀的地方,只是她不清楚他的怨憤究竟源於什麼?
財產糾紛?利益分配不均?左不過如此罷。
「舅舅他很早就做生意了,剛開始起點低,八十年代中期跟著別人販賣毛線、衣服、家用電器之類的,時好時壞,但始終沒有發達過。」陳棟用低沉的語氣緩緩地訴說那一段遙遠的過往,他甚至沒有太在意身旁的嵐嵐的反應。
「他野心很大,不甘心跟在人家屁股後面做二道販子,總想著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舅舅這個人天生好賭,而且有股子狠勁,在生意上尤為如此。如果他手頭只有十塊錢,他不會想到要留五塊錢做後備,而是會選擇把家底全都砸進去一搏。可惜他運氣不好,屢屢失手,最大的一次,他籌錢去倒賣鋼鐵,把房子都押上了,結果被人告發,輸得血本無歸,還差點要坐牢。我父親當時想盡一切辦法,疏通了多少關係,費了多少勁才把舅舅給撈了出來,不為別的,我媽就這一個弟弟,林家就這一根獨苗,我媽要保。
就是因為舅舅,我父母之間的關係搞得很緊張。舅舅沒事後安分了沒多久就又開始折騰,不過當時的親戚見了他都怕了,再也不肯借錢給他,他只能又來找我媽。那時候我還小,每次看見他上門就很反感,這意味著接下來我父母又要開始吵架。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說通我媽的,總之她又偷偷借了一筆錢給他,數目應該還不小。就因為這筆錢,舅舅終於翻身了。」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幾秒,然後才道:「也因為這筆錢,我父母離婚了,那年我十歲。」
靜默中,嵐嵐望向陳棟,他低垂的頭、濃密的發以及那看不見卻能想象得出的痛楚,一時有難以名狀的憐憫,彷彿此時的他不是她認識的陳棟,而是那個眼睜睜地看著家庭破碎卻無計可施的十歲男孩。
如果不是因為性別和各自的身份,她幾乎就要把手伸過去撫慰似的摸摸他的頭髮了。
「你父母……他們就這樣離婚,會不會……草率了點兒?」嵐嵐低聲發問。
陳棟仰起臉來,把目光投向遠處,畢竟過去了那麼多年,傷痕早已結疤,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疼痛卻只是霎那間的事。
「這就是為什麼我那麼恨舅舅的原因,我父親一直不喜歡他,可是為了我媽的緣故,不得不屢次違背心願,但人的忍耐不是無止盡的,尤其是父親在兩年後得知舅舅的原始資金居然是我媽暗中資助的,他就徹底憤怒了!還有一個原因也很關鍵,我媽跟舅舅因為從小就沒有父母,兩個人相依為命慣了,而且舅舅一直都沒有結婚,我媽把舅舅看得比自己的家還重要,這讓我父親難以接受。」
「那你父親現在……」嵐嵐很小心地問。
「已經不在了。」陳棟的聲音裡沒有多少起伏,「腦癌,五年前走的。」
嵐嵐的心驀地揪緊,想說些安慰的話卻找不到合適的言語。陳棟卻並沒在意,只是沿著自己的思緒繼續往下訴說。
「我父母離婚的時候,父親也是想爭取我的撫養權的,但舅舅當時的生意已經很有起色,他拿出不少錢來幫著我媽打官司,雙方相持不下,最後法官問我,願意跟誰,我說願意跟我媽,就這麼著,我父親敗了。我記得他離開的時候特別灰心,不僅對我媽,也對我,都沒怎麼跟我說過話。我也很難過,雖然我選擇了我媽,可真的不喜歡做這樣的選擇題。我父親本來就是外鄉人,離婚後就回了自己的家鄉,後來聽說又結了婚,就沒再跟我們有多少聯絡。我跟我媽這些年的一切開支都是舅舅在負擔。他對我們很好,要什麼給什麼。我媽一直勸我聽他的話,舅舅沒有孩子,將來林家的產業遲早要我去繼承的。可我還是恨他,如果不是他,我的家就不會破,我寧願不要萬貫家產,我要的是一個完整的家,可惜他們都不明白。」
他緩緩地地噓出一口氣,「我父親去世的時候,我去那個村子裡見了他最後一面,我幾乎都認不出他來了,年輕的時候他也是相貌堂堂的人物。可那時候我看到的就是一個乾瘦的,形容枯萎的老人,跟我記憶裡的父親毫不相干,我蹲在他的靈前失聲痛哭。回來後,我對舅舅更加惱怒,不聽他的任何安排,根本不想在萬豐好好幹下去,我一直想,等到哪天萬豐落在我手裡了,我非把它敗掉不可!舅舅對我也很光火,有陣子甚至斷了我的經濟來源,我就跟狐朋狗友在外面瞎混,後來我媽受不了了,就去找我舅舅哭,他沒辦法,從此對我也絕了培養的念想,由著我去了。」
嵐嵐既唏噓,又不知該如何評判,他們的這一段家務事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彷彿誰都沒有錯,林董不過是為了成大事,陳棟的母親不過是體恤弟弟,陳棟的父親不過是想守護一個家,而陳棟要的是父母都在身邊,然而這麼多看似平凡的願望交織在一起,誰能想到會演繹出如此悲哀而又無奈的一段人生出來呢!
望著陳棟憂傷且對現世有些漠然的神情,嵐嵐情不自禁地說:「你知道你為什麼這麼痛苦嗎?」
「為什麼?」他幽幽地問,對答案根本不抱希望。
「因為你一直活在上一輩人的情緒裡。」嵐嵐很直接地道。
陳棟回首望著她,沒有再問為什麼,眼神中似有思索。須臾之後,他極淡地笑了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很多事都是說著容易做起來難,就像我對舅舅的感情,我口口聲聲說恨他,但未必對他就一點敬意都沒有,尤其他在為我著想的時候,我的心情更加複雜,可我又不想讓他知道我被他感動過,如果他為此感到得意或欣慰,只會令我惱怒,人就是這麼矛盾的動物。」
他的自我剖析令嵐嵐震動,原來他並非像他表面上顯現的那麼粗線條。有一種人,光看錶象上的行為舉止很容易讓人以為他是個沒有頭腦的老粗,而一旦走近,才發現他也有啟開心扉,流露細膩心思的一面,陳棟就是這樣的人。
她不擅長勸解,尤其是對著一個自己戒備已久的大男人,況且,道理這類東西往往不是靠嘴上說就能傳授得了的,如非自身心靈的頓悟,再好再有用的警世格言也不過像裝裱了的古字畫一樣僅僅具備觀賞價值。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們不再交談,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緒裡。
陳棟幾十年來頭一回有了種傾訴過後的舒坦感,只是,他沒想明白,為什麼這麼多深埋在心底的話沒有跟母親說,也沒有跟成天混在一起的各色男女朋友說,他的心扉最終竟然會向眼前這個最不可思議也最想不到的趙嵐嵐敞開呢?
主僕二人難得過了大半天閒暇的時光。更難得的是,在一起用晚餐的時候沒有拌一句嘴,這和諧的場面都快讓嵐嵐承受不住了。
他們去賓館附近的一個餐館吃冷鍋魚,極為辛辣,第一口下去,嵐嵐就被辣得昏天黑地,舌頭一直浸泡在冰涼的茶水裡半天不敢出來。可是味道鮮美,不捨得不吃,她流著眼淚頑強地把魚肉往嘴裡塞,還不停地拿紙巾在眼窩處擦拭。
在她對面的陳棟瞅著她哈哈大笑,「這要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倆鬧分手你不依呢!」他為自己的這個假設感到莫名暢意。
嵐嵐在勁辣中抬起頭來,看了看餘笑嫋嫋的陳棟,一張黑蒼蒼的、殺氣騰騰的臉,脖頸中一條鉑金項鍊時隱時現,有種道上混的氣勢,他此刻要是操起把刀子直接奔出去砍人她都不會覺得驚訝。
可是嵐嵐早已過了迷戀古惑仔的年紀了,她大著舌頭含混嘟噥了一句,「一點兒也不好笑。」
回賓館洗了澡,愜意地躺在床頭跟女兒通電話,時間尚早,八點半還沒到,圓圓上床的時間是九點。
「媽媽,我給你唱個歌吧,今天學校裡剛教的。」
「行啊,你唱吧,我聽著呢!」
「小豬吃得飽飽,閉住眼睛睡覺,大耳朵再扇扇,小尾巴再搖搖,嘟嚕嘟嚕嚕,嘟嚕嘟嚕嚕,小尾巴再搖搖……」
門鈴聲乍起,嵐嵐只得暫停欣賞,「圓圓等下啊,媽媽去看看誰來了。」
門一開,陳棟衣冠楚楚地杵在外頭。
「幹嘛?」嵐嵐又訝異又有些心不在焉,渾然沒察覺此時的陳棟打扮得比白天更為靚麗,鼻息間還偶有香氣飄過。
陳棟瞅瞅她身上,雖是睡衣,卻裹得嚴絲密縫,他皺眉道:「你不至於吧,這麼早就要睡了,豬啊?」
嵐嵐對他言語中流露出來的一絲親暱的意味也沒怎麼在意,「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啊?」
「晚什麼晚,九點還沒到呢。趕緊換衣服,跟我出去逛逛,大好時光窩在賓館多浪費。」
「我不想去。」今天下午兩人相處得不錯,幾乎夠得上朋友的級別了,但嵐嵐惦記著圓圓的電話,沒功夫跟他胡扯,拋下這句話返身折了回去。
陳棟順勢進門,這間房是標間,沒他那邊的豪華間寬敞,他倚著電視櫃聽嵐嵐跟女兒軟聲細語地說話。
「圓圓唱得真棒!等明天媽媽回來再給媽媽唱一遍好不好……媽媽現在有點事,圓圓聽外婆的話早些睡覺啊!」
掛了電話轉過身來,發現陳棟還沒走,一聲不吭地注視著自己,眼神卻不復兇惡或嘲諷,竟似有種柔色在靜靜地流淌,嵐嵐頓時覺得很怪異,氣氛好像不對,她侷促地揪緊了自己的袖子,又重複了一遍,「今天下午玩得太累了,我不想出去,而且,我習慣早睡的。」
陳棟顯然也覺察到了她的不安,彷彿赫然從某個夢境中驚醒過來,第一次在嵐嵐面前顯得亂了陣腳,「咳,這樣啊,那,那你早點睡吧。」
他近乎狼狽地從嵐嵐的房間裡撤了出來,其實,去邀請她的時候全然沒有料想到會出現這樣尷尬的情境,也許是嵐嵐那帶著母性特有的甜美聲音觸動了他內心深處對美好的渴望,也許是其他一些他根本不敢深想的理由。
走在樓層廊道的織絨地毯上時,心神恍惚,又有難以名狀的羞赧,為自己適才那顯而易見的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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