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嵐開著車朝華嶽酒店駛去,一路上沒有停止過詛咒這個磨人的老闆,但最終,她沒有一點偷奸耍滑地捧著那隻完整而碩大的蛋糕來到華嶽大堂。
給陳棟撥了電話,告訴他自己已經抵達,他這才把他所在的房間號報給她。
乘電梯上去的時候,嵐嵐恍惚有種特工間諜的錯覺,而旁人的目光則來回遊蕩在她與手上的蛋糕之間,估計是把她當糕品店跑腿的店員了,這個認知令她非常鬱悶。
門沒鎖,嵐嵐象徵性地敲了幾下就推門進去。
撲面而來的煙味讓嵐嵐在門口連打了兩個噴嚏,耳邊只覺得亂糟糟的吵鬧,定睛看時,房間裡除了斜躺在床上的陳棟外,另有四個人,或躺、或坐,散佈於房間的各處,一色的男性,個個都帶著油油的神情,饒有興致地打量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嵐嵐,眼神里有種心照不宣的曖昧。
嵐嵐象看天外來客似的瀏覽了一圈這幫在她看來無疑是不良青年的人之後,趕忙找地方把蛋糕盒放下,急欲離開這片是非之地,於是近乎討好地陳棟一笑,「陳總,蛋糕我給您擱這兒啦!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陳棟懶洋洋地從床上起來,「我還沒驗貨呢!」
「哦!」嵐嵐也想起來他之前的囑咐,於是欣然走過去拆蛋糕的絲帶,揭蓋子之前,又回頭問陳棟,「這就開啟嗎?」
「開啟!」陳棟的語氣不容置疑。
雖然心裡有些小納悶,嵐嵐還是照做了,她很緩慢地把寬大的蓋子一點點地從底盒上脫卸下來,唯恐稍不留神就刮花了什麼部位,給陳棟損自己的理由。
最終,當那隻雙層蛋糕完好地呈現在眾人面前時,嵐嵐大大地舒了一口氣,唇角微露笑意。
蛋糕上簡潔的裱花沒什麼新意,只是在正中插了一簇可以亂真的微型玫瑰,觸目驚心的深紅色,一枝獨秀,亭亭玉立,不知道是拿什麼材質做的。
「挺漂亮的。」嵐嵐由衷讚了一句,同時望著陳棟,希望他下一秒就給自己釋出遣散令。
陳棟雙手反撐在床上,遠遠地迎著她的目光,又開始發號施令,「把那束玫瑰拔出來!」
「呃?」嵐嵐不解。
「愣著幹什麼,聽不懂中國話啊?拔呀!」陳棟仰著身子,粗聲粗氣地催她,旁邊的四個人則笑嘻嘻地不說話,光瞧著她。
嵐嵐不幹了,杵在蛋糕旁不滿地說:「不是講好送到這裡就行了嘛!我,我還有事呢!」雖然底氣不足,但怒氣已經開始積聚。
「切!」陳棟嗤之以鼻,「你能有什麼事兒?不就惦記著早點回家麼!」他朝她揮揮手,「你把玫瑰拔下來給我就立馬可以走人!」
嵐嵐的氣總算順了一點兒,她急於求成,也沒細想陳棟為什麼要自己這麼做,當下轉過身,手便向那束嬌豔欲滴的假玫瑰伸去。
玫瑰「種」得還挺牢固,她輕輕一抽,紋絲不動,不覺加大了力氣,孰料仍無動靜。嵐嵐有些尷尬起來,居然連這麼嬌弱的一束假花都搞不定,陳棟指不定在後面怎麼幸災樂禍呢!
一念及此,她突然注意到在自己動作的過程中,身後始終鴉雀無聲,安靜地讓人毛骨悚然,她剛要回頭髮句牢騷,手下的玫瑰驀地有鬆動的感覺,她忙俯下頭去察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雙層蛋糕的頂上一層突然間象乘坐了雲霄飛車一樣猛彈了出來!整整八公分厚的奶油就那樣結結實實地拍到了毫無防備的嵐嵐的臉上!
靜默霎時結束,房間裡爆發出一通狂野而肆意的笑聲,嵐嵐有理由相信,如果他們此時身居頂層,估計這樣的笑聲足夠把整片屋頂都掀掉!
她站直了身子,一動不動,胸膛卻在劇烈地起伏。森白的奶油蓋住了她臉上因為憤怒而泛起的潮紅!聽任那一波波笑的浪潮往自己的耳朵裡湧來!
有生以來,她還從未受到過這樣的戲弄和侮辱,如果手邊有把刀,她會毫不猶豫地抓起來直接衝上去賞陳棟兩刀!
陳棟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身旁坐著的一個穿米色t恤的男子也拍著他的肩嚷,「陳棟,真有你的!我算服了,得得,我認輸!」
陳棟從那傢伙的手上接過一疊不薄的鈔票,揚聲道:「今天晚上我請客,去諾藍夜總會,誰也不準缺席!」
其餘的人立刻沸沸揚揚地應和著,沒有人再去注意嵐嵐,彷彿她跟這房間裡的花瓶或者落地燈一樣,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陳棟的快樂在目睹嵐嵐紅腫的眼睛時赫然間象潮水一樣退卻了,他的笑容僵滯在臉上,在嵐嵐冷得能殺人的目光中,輕輕乾咳了一聲,有些猶豫,但還是抬手指了指左手邊的盥洗室,「你……要不要去裡邊洗洗?」
嵐嵐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把蛋糕摔到他臉上去的慾望,一言不發地拾起桌子上自己的東西,就那樣頂著一臉的昂貴奶油走了出去。
房間裡有一瞬的安靜,幾個人面面相覷,最後齊刷刷看向陳棟,「喂!她怎麼不哭不鬧地就走啦?」
「是啊!陳棟,不會想不開吧?你不是說她特傻特潑嘛?傻我是看出來了,可不見得有多橫啊!」
唯一沒笑的一個略微年長的男子皺皺眉,朝陳棟開腔道:「你小子,玩笑開得也太離譜了,小心人家向林董告你的狀!」
陳棟嘴上還挺硬,「要告告去!我怕她啊!」心裡卻頗不是滋味,嵐嵐離開前瞪著他的眼神象梗在他喉嚨裡的一根魚刺,不上不下得很不舒服,彷彿一不留神間,錯手打碎了某樣東西。
那天晚上的聚會也沒有預想中那樣激昂和刺激,陳棟始終心不在焉地,特別留意自己的手機,稍微有點動靜就敏感地翻出來檢視。
他的魂不守舍很快就被同行的朋友發現,於是他再次成為鬨鬧的中心。
「哈哈,瞧他那點出息,果然怕啦!放心吧,真要被你舅舅知道了,也不過是一通海罵而已,他能怎麼著你呀!」
某張油頭粉臉更是湊到他眼前,吃吃笑著仔細端詳他,「我覺得不對,這小子從來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要真擔心老舅罵,一開始就不會出這餿主意了!我看哪——他大概是心疼那位小婦人了,哈哈!」
陳棟冷哼了一聲,煩躁地把他從自己跟前推開,「你們他媽的都別噴糞!」
他站起身來,掏出錢包來,取出一疊錢甩在沙發上,其餘的幾人看狀況不對,立刻有人過來哄他,「你怎麼也娘們氣起來了,連玩笑都開不得?坐下坐下!急什麼,還早!」
陳棟沒有順著臺階下來,冷著臉道:「你們玩吧,我走了!」
他走出去後有好一會兒,沙發裡才有個聲音幽幽地說:「我看他這回要栽,嘿嘿!」
孤身漫步在街上的陳棟發現自己手上還拎著個喝剩了一半的酒瓶子,他百無聊賴地舉起來,湊在嘴邊喝上兩口,狀同潦倒的醉漢。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已經不是第一次玩這樣的把戲,而以往每次他都覺得特別暢快,彷彿把在舅舅處憋著的委屈跟怨憤都能籍著這機會發洩出去。
可這次,他直覺不一樣。
也許是因為趙嵐嵐並非他們圈子裡的人,她站在房間那一頭望著自己時,歡樂中的陳棟突然有了這樣一個認知:他跟她,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裡的人。
是的,他比她有錢,比她更有權勢,然而,在某個他從來沒注意過的領域裡,她卻在用俯視的目光看著他,她的眸中,除了錯愕和委屈以外,還有難以掩飾的厭憎!
他猛地把酒瓶摔在地上,稀里嘩啦的聲音和流淌了一地的液體讓周圍幾個路過的行人嚇得尖叫起來,用看瘋子的目光瞥他一眼,立刻逃得遠遠的。
酒有些上頭,他靠著某個電線杆子停留片刻,心裡冷笑了兩聲,也不知道是奉送給誰的。
第二天,陳棟很早就到了公司,躲在辦公室裡故作忙碌地把幾份報表顛來倒去地看,耳朵卻豎得筆直,密切注意著外面大廳裡的動靜。
八點半,職員們陸陸續續地進來,收拾東西、開啟電腦和相互打招呼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的辦公室緊靠著林董的總裁室,未幾,就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應該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滯緩下來,有個嬌脆的女聲恭敬地稱呼了一聲,「林董早!」
陳棟屏住呼吸,等著舅舅進來訓話。
可是門口遲遲不見人影,他探起身子,側過一點角度,但見辦公室外的一片場地空無一人,彷彿有專人戒嚴似的。
他鬆了口氣,不知是覺得幸運還是失望。
九點準,門外終於傳來他期待已久的聲音,「早啊,小珍!哎,我今天路過小區的水果攤,看到草莓特別不錯,就買了一些,一會兒過來拿點啊!」
她的聲音一如往常那麼清脆歡快,似乎昨天的那場捉弄一點都沒有影響到她的心情,甚至——陳棟不由得懷疑,是否那只是自己夢裡的一個產物?!
他板起臉來,把手中裝模作樣研究著的檔案重重地往桌上一摔,整了整神色,等著嵐嵐如往常那樣跑進來請安,心裡那點原本因為愧疚而起的忐忑在彈指間灰飛煙滅,他振作了一些。
生活就該是這樣,她是員工,而他——是她的主宰。
嵐嵐收好自己的小包,又把電腦開啟來,然後翻出抽屜裡的茶葉罐子,哼著小調兒去茶水間給自己沏了杯綠茶,都說整天對著電腦的人多喝綠茶有好處。
她做這一切的時候,比往日更為從容淡定,且始終面帶微笑。重新回到位子上後,一時之間無事可幹,她就點開新浪網,瀏覽起時事新聞來。
奧運八卦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時候,內線電話響起來,她的腦袋略微扭轉一點角度,掃了眼來電顯示上那個不太出現的號碼,冷冷一笑,她沒接,直接站了起來。
嵐嵐其實一來就看到陳棟辦公室敞開著的大門了,她當然不可能沒心沒肺地再跟從前一樣先去面見領導。她得等,等他先找自己,今天他會來,就說明他底虛,亦或,她根本高估了他,他不過是等著她來主動辭職的!
她走過去,連門都沒敲,徑直走進去,省略稱謂,直切主題,「找我有事?」
嵐嵐進門的霎那,陳棟竟感受到來自心底的一絲不受控制的緊張,他很仔細地盯著她看了幾秒。
她服裝得體,舉止正常,臉部表情也無波無瀾,除了——作為心靈窗戶的眼睛裡,有著難以遮掩的戒備和厭恨。
一觸及她那雙眼睛,他就明白,昨天的一切並未就此揭過。
「麻煩你給我……」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語氣中質的飛躍,「咳,來杯咖啡。」
嵐嵐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慢慢地回答:「想喝自己去弄。」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有千鈞份量,箭一般嗖嗖地飛過來,讓他一下子心頭吃緊,惱怒驀地蓋過了愧意,他揚起嗓門,「你不想幹了?」
嵐嵐保持著她進門時良好而舒適的姿態,脖子微微揚起,「陳總,我知道你今天過來是等著我遞辭職報告呢!可惜,我要讓你失望了。我這人生來吃軟不吃硬,你要好好跟我商量,也許我還能給你個面子,考慮一下你的建議。不過,我之前真是高估了你的心理年齡。」她頓了一下,臉微微沉下來,「我不會主動離開,想讓我走的話,先去徵得林董的同意吧。」
她驀地轉過身去,又呼地一下轉回來,在陳棟開口之前又說:「還有,以後除了歸檔理檔案之類的正常事務我可以接受以外,遞茶送水送外賣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一律不要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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