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月末的時候,徐承如期歸來,看到孤身一人前來接機的嵐嵐,他欣慰地揉揉她新燙的頭髮,「終於長大了啊!會親自開車來接老公了。」
嵐嵐摟著他的胳膊左右端詳,作不解狀,「咦,怎麼不見瘦下來,反而還胖一些啦?」她邪惡地一笑,「在那邊過得挺滋潤吧?」
徐承絲毫不怵她的懷疑,坦然道:「中年發福,不都這樣嘛!」又瞅瞅嵐嵐,「你怎麼瘦下來了?想我想的?」
嵐嵐一歪脖子,「美的你!我這是給人氣地!」
徐承自然聽說了她那位「十惡不赦」的老闆的劣跡,呵呵笑著打趣她,「這不挺好的,你連上健身房的錢都可以省了!」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地上車回家,早在兩天前,她就帶著女兒從雲仙那裡搬回了自己家裡。
嵐嵐開車時確實很謹慎,速度也慢,時不時就有車子超過她,徐承不免要笑話她幾句。她卻已經老皮老臉了,「這還算好啦!你不知道有一回我跟一輛電動三輪飈車,居然沒飆過,把我氣得!要不是車上有圓圓坐著,我非一腳油門踩下去不可!」
「也許踩的是剎車!」徐承愜意地調侃她。
「去你的!」嵐嵐氣得大笑起來。
對於嵐嵐關切的詢問,徐承照例是哼哼哈哈地應付,在外面工作豈能有不累人的?喬世宇是個做事講求效率的人,徐承也不負其期望,從拍板購買新裝置到實際驗貨收貨及上馬培訓等一系列繁瑣事務,他用了一個月就全部落實了。聽起來挺簡單的事,但因為涉及的方方面面實在太多,尤其是與外方工程師打交道的時候,森橋連個可以幫襯他的人都沒有,不得不親力親為,至於後期的培訓效果,也是他從中做了大半的翻譯工作,才勉勉強強通過了第一批合格的操作者。箇中的種種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曉,但既然是他一開始就選擇了這條註定不平坦的道路,就沒什麼可以抱怨的。此刻,看著嵐嵐心無城府、喜滋滋的笑臉,他更覺得沒必要用自己的那些麻煩去叨擾她,他知道,只要他稍微一流露出疲倦的神色,她臉上這些動人的表情就會頃刻間轉化為焦慮和擔憂,那絕對不是他所期望的。
圓圓見到久別的爸爸也是高興異常,上了幼兒園之後懂事了許多,不再留著哈喇子只知道在爸爸的旅行箱裡翻找禮物了,抱著個小熊乖乖巧巧地坐在徐承膝蓋上。
「圓圓乖不乖?有沒有聽媽媽的話?」徐承擁著她親暱地發問。
「乖的。」圓圓的聲音照舊是細細軟軟,她長得越來越像徐承,皮膚白白的,臉蛋也愈加瘦削,時間象一把靈巧的美工刀,在她臉上一筆一劃雕琢出完美的弧線。
以前老在眼前晃盪的時候,徐承對女兒並沒有多少感覺,一旦把彼此的距離拉開了上千公里,他一下子就體會到了血濃於水的思念。
正當他體味著難得的父女之情時,嵐嵐端著一鍋燉了很久的雞湯出來,飄過他們身邊時,象唸經一樣對圓圓來了句:「摸著鼻子回答我,今天在幼兒園裡午覺睡著了沒有?」
圓圓烏溜溜的眼珠子轉動了幾下,聲音裡帶著些沮喪,卻是如實回答道:「沒有。」
徐承又是詫異又是好笑地瞥了眼得意洋洋的妻子,「你這是唱的哪出啊?」
圓圓搶著告訴他,「媽媽說的,說謊話鼻子會長長,象匹諾曹那樣。」
徐承啼笑皆非,「這個你也信啊!你媽媽蒙你呢!」
「不會的,媽媽不會騙我的。」圓圓的小腦袋搖得象撥浪鼓,堅定地否決。
「那你有沒有說一次謊試試,看看鼻子會不會真的變長。」
「我不敢。」圓圓低著頭,「鼻子變長了會不漂亮的。」
徐承忍住笑意把圓圓的身子扳直,正對著自己,欣賞著她跟嵐嵐如出一轍的圓滾滾的小蒜鼻,煞有介事地說:「圓圓,爸爸告訴你個秘密。」
「是什麼?」
「其實你的鼻子長長一點會更好看。」
「真的嗎?」圓圓迷惑了,眼睛吧嗒吧嗒地眨著,看看徐承,又看看忙碌晚飯的嵐嵐,不知道該相信誰的話。
父女倆的話嵐嵐都聽在耳朵裡,她將碗筷佈置停當,扭身不滿地對徐承嚷,「我好不容易才搞了這麼個殺手鐧,你別拆我臺啊!」
徐承抿著嘴樂,湊近女兒的耳朵低語,「看看,你媽著急了,現在總該相信我了吧!」
入夜,照例是嵐嵐陪著女兒先睡。
圓圓因為爸爸的歸來仍處於興奮狀態,小嘴巴嘰嘰喳喳講個不停,嵐嵐惦記著等在隔壁房間的徐承,不得不打斷她,「好啦好啦!該睡覺啦!」不由分說便把檯燈給關了。
可是沒安靜多久,圓圓又挑起了話頭,且不管嵐嵐怎麼規勸都無濟於事,她從不對女兒動用武力,只一味靠智取,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寶貝,咱們先安靜十分鐘好不好?十分鐘之後如果你還有什麼話要講,我不攔著你。」按嵐嵐的經驗,她只要十分鐘不開口,一準會進入夢鄉。
圓圓卻不再那麼容易上當,「為什麼呀?」
「這樣可以讓我們大家都平靜下來,不要那麼亢奮啊!」嵐嵐耐心解釋。
「可是,」黑暗中,嵐嵐可以看見女兒那個可惡的小腦袋豎得筆直,耳朵裡聽到的則是她條理分明的反駁,「如果都不亢奮了,那還聊什麼呀!」
嵐嵐覺得自己是徹底敗給女兒了!
久候嵐嵐不出來的徐承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看看時間,九點都過了,所謂小別勝新婚,一刻值千金,他無心再念聖賢書,扔在床上就趿了拖鞋走出來,又躡手躡腳貓到女兒的房門前,很小心地推開。
漆黑的房間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屏息凝神聽了一會兒,才放膽低聲發問:「她睡著了嗎?」
隔了一會兒,聽到一個與他一樣鬼祟的聲音,甜膩而柔軟,「爸爸,媽媽已經睡著啦!」
徐承撥出一口粗氣,直起腰來,把門一下子就拉開了。
兩天時間的團聚因為短暫也就顯得更加彌足珍貴。徐承是週日晚上的航班回廈門的,嵐嵐跟女兒一起去送他,登機前,徐承挨個地把妻子跟女兒親了個夠。
圓圓的小細胳膊吊在他脖子上一直不肯下來。
嵐嵐強顏歡笑地逗著女兒,「那跟爸爸一起去好不好?」
圓圓搖著頭,一本正經地說:「爸爸也別走,我們一家人,還有外公外婆都在一起嘛!」
圓圓的堅持自然最終沒能挽留住父親的離開,眼看徐承漸行漸遠,她小嘴也癟啊癟的,委屈地哭起來。
徐承只有疾步快走,不敢回過頭來看,暗自嘆了口氣,每回來一次,他彷彿就會軟弱幾分,這種折磨人的狀態實在是夠他受的。
徐承走後,嵐嵐的日子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平靜之中,悠閒的時光象濃稠的玉米汁在盤子裡極緩慢地流淌,盛夏再度降臨。
某個昏昏欲睡的午後,嵐嵐正喝著飲料上網,桌子上的電話驀地響了起來。她接起,心情不錯,所以音色也和潤,「您好,請問哪位?」
「你不看來顯的嗎?」話筒裡傳來陳棟陰森森的調子。
嵐嵐措手不及,心臟猛然間咚地撞了一下牆,「陳,陳總啊!有什麼事嗎?」
「我不在,你過得一定很滋潤吧?」陳棟依然是不陰不陽的口吻。
嵐嵐不想跟他起衝突,俗語說,一個碗不響,兩個碗叮噹,她必須小心護住自己的碗,避免與他的碰撞,能和平共處當然最好。
「陳總,找我有事?」她謹慎地重複了一遍。
「嗯。」陳棟見她不接招,也就失去了繼續鬥嘴的興致,直截了當地說:「我在意佳濃訂了個蛋糕,你幫我去拿一下,然後送到華嶽酒店來。」
嵐嵐聽得一愣一愣地,「拿蛋糕?現在?」
「對!就現在!我急用。」陳棟明白無誤地再次確認。
嵐嵐看看時間,天哪!又是快三點了,這人一定又是耍自己玩呢!她閉了閉眼,在幾秒的時間內裁奪是服從還是抗拒。
「喂!還愣著幹什麼!你是不是又有什麼鬼主意了?別忘了,我是你老闆!」陳棟大聲吵吵著。
嵐嵐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知道是誰在出鬼主意,真是賊喊捉賊的一把好手!她在萬豐什麼都好,唯獨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麼精明的林董會容忍這樣一條寄生蟲?難道僅僅因為他們是甥舅關係?!
「你不能讓蛋糕店直接送去酒店嘛!」冷靜下來後,她試圖抗爭,話剛說完就有些懊惱,這無疑是憑白惹他朝自己開炮呢!
陳棟卻出人意料沒有發火,只是嘲諷地衝了她一句,「你真是老土!從來沒在意佳濃買過東西吧,人家不做外賣的。」
嵐嵐的臉上頓時飄過一朵小紅雲,對這家高檔的糕品店,她的確只是聽說過,卻從來沒有光顧過。不過,他沒有因為自己的爭辯而朝她咆哮倒讓她有些不好意思理直氣壯地拒絕了。畢竟,身為老闆,他有權利在她工作的時間內使喚她,而且——她進萬豐這麼長時間了,除了那三天他來辦公室窩點的時候勞動強度密集了點兒,其餘日子她確實過得相當閒散,偶爾為他跑趟腿也算不得過分。
用一次的隱忍換來長久的安寧還是值得的。
這麼一權衡,她的口氣就明顯軟了下來,「好吧,我去。把你所在的具體位置告訴我吧。」
「你先去取蛋糕,路上注意不要讓蛋糕受震動或者傾斜,這是我特別訂製的,要是揭開蓋子形狀壞了,我可得找你索賠。到了華嶽門口你再給我打電話!」
到了意佳濃才想起來,自己什麼憑證也拿不出來,好在長相甜美的店長一聽她報上了陳棟的大名立刻就沒有猶疑地去把早已包裝妥當的蛋糕給取了出來,又忍不住鄭重與她確認:「您就是萬豐的趙嵐嵐小姐?」
嵐嵐點頭稱是,極其納悶地感受著店長投射過來的充滿好奇的目光,要笑不笑的樣子。
乘她扎絲帶之際,嵐嵐扭頭從身旁的冰箱玻璃櫃門的反光中打量自己:頭髮雖然燙過,卻被很好地束在腦後,她從來不穿奇裝異服,應了陳棟的要求,也是最職業最不惹眼的通勤裝,渾身上下看不出有一絲能引人回頭的因素。
從店長手中接過蛋糕盒時,嵐嵐忍不住笑起來,對方的凝重的神色彷彿移交給她的是一枚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莫非,這就是專業素質的體現?
店長窺了眼她臉上的笑意,嘴巴動了動,似要爭辯的模樣,但最終啥也沒說,僅僅婉柔地與她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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