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關於投資新生產線的提議剛一擺到桌面上,就遭到在座的森橋老臣們的激烈反對。
管銷售的石坤最為耿直,徐承話音剛落他就揚手先發言了,「我反對!」
石坤的嗓子異於常人,粗糙得象用沙皮紙加工過一樣,又象給抽掉了主音色,只殘留下了沙啞的餘音。但這正是他能夠在森橋立足多年的資本,對董事長喬世宇來說,他的意義不僅僅是戰友,更是他的救命恩人——在某次工廠發生爆炸事故中,正是石坤頂著危險把喬世宇從危樓裡給背了出來,他的嗓子也是在那場事故中搞壞掉的。
除了無敵的忠心之外,石坤還是個很講義氣的人,所以大多數森橋員工,包括那些曾經與喬世宇出生入死闖蕩天下的老將對性格粗放的他都要禮讓三分,這也使得他在森橋的權威無形中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他對一個決策的同意與否,也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森橋的走向。
「投資上千萬去買一條所謂的國際化生產線對於我們森橋來說絕對是一種浪費!徐副總,我們的生產能力在周邊同行中早已遙遙領先,我認為你改革的目標不應該一上來就放在砸錢上!」後面那句話中的火藥味已經很露骨了。
短短幾句話儼然代表了森橋眾位管理人員的心聲,底下一片嗡嗡的私語,多數人都在頻頻點頭,喬世宇端坐在橢圓桌子的正中,飽經風霜的臉上聚斂著草莽企業家特有的霸氣,他掃了四周一眼,沒有當即表態。這是徐承自進入森橋,在進行了一系列類似隔靴撓癢的紙面改革後砸下的第一枚重型「炸彈」。而這枚炸彈如果未經他的許可也是不可能有機會在此類重要會議上被丟擲來的,他的沉默也許是因為他對徐承的能力還需要掂量。
徐承對「炸彈」丟擲後的飛濺效應自然早有準備,待交流聲逐漸低下去,數雙眼睛徘徊在他臉上時才侃侃地解釋:「我計算過,目前我們的產品合格率始終維持在92%-95%之間,聽起來似乎不錯。但是,現在很多外企,包括國內的一些大公司都在搞6q,6q的標準是百萬分之三點四,也就是說一百萬個成品裡只有三點四個不合格品,如果用這個標準來衡量,」他轉身,在身後的寫字板上刷刷寫下了等式的左邊,「那麼,以我們最好的成品合格率來計算,每完成一百萬個產品,我們就要報廢——」他把等式的右邊用一串數字填了上去,「五萬個!」
會議室裡沉默下來,人人的目光都凝在他剛收筆的那個數字上,耳朵邊是他得出的結論,「以森橋每年的產量和平均單價來估算,我們有近三百萬的錢都是消耗在這些次品上,這是一筆不小的浪費。用這些累積的損耗去做投資,我想不能稱之為浪費吧。」
喬世宇在他的講述中微眯起了眼睛,所有的企業家似乎都對成本和浪費有著難以自控的敏感。
石坤對他的論調卻是非常不屑,輕輕哼了一聲,「紙上談兵。」
喬世宇把目光轉向財務部的頭兒王萬林,「萬林,這筆帳你算過沒有啊?」
王萬林臉上有些擱不住,乾咳了一聲,「喬董,我們的報表,咳,不是這麼來算的。徐副總說的這些,固然有道理,但就常規而言,其實……我們的損耗情況跟其他廠家比起來,真的算不錯的了。」
徐承明白,石坤等人的反對理由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幌子,從他進入森橋的近半年來,他所作出的種種整改及規範舉措都讓草莽出身的森橋高管們頭疼不已,所以,他們對這個「空降兵」一絲好感也無,只是礙於喬世宇的面子不得不敷衍著,即便如此,忍耐總也有到極限的時候,雙方明裡暗裡的交鋒愈演愈烈。
徐承在最初的不適應之後很快也就習以為常了,他憑著一腔熱忱和孤勇,把森橋當作了他實現抱負的一塊試驗田,不遺餘力地找著企業的詬病,並開出藥方。
手中的筆輕輕擱在白板的邊緣,他轉身面向喬世宇,在這個小小的王國裡,其實無需什麼群策群力,只要他點下了頭就算大局已定,之所以還有這個會,只不過是他心中尚存猶豫,需要借他人之力來摸清前路。
「喬董,過去的十年來,森橋從一家校辦企業發展到了今天這樣規模上億的公司,我們有了穩定的客戶和市場份額,但我知道,您的期望絕不僅止於靠為他人做嫁衣裳而分些殘羹冷炙來維持溫飽。森橋要想從數以千計的代工企業中脫穎而出,要擺脫所謂的山寨頭銜,就必須要有自己的特色,要接難度更高的單子,甚至可以有自己的研發專案。」
喬世宇的眼眸在他慷慨激昂的陳詞中逐漸放亮,徐承給他描繪的正是他希望看到的景象,但他同時清楚,當他帶著自己的團隊來到一個三岔口時,選對某條道路並不意味著之後會一帆風順,更何況在一開始,誰也無法判定出那肯定是條對的道路。一旦踏出去,從此驚濤駭浪,顛簸流離的可能性並非沒有。
徐承顯然讀懂了他眼中的猶豫,其實這種猶豫在他們私下裡交流時他就已經有所流露,頓了一頓,他退而道:「引進新的生產線的確不是個小專案,但是如果不做,我們很難突破目前的瓶頸。考慮資金方面的風險,我們可以分期上馬,區域性試驗,如果效果好,再在整個工廠鋪行。」
不止是徐承,此刻幾乎所有人都緊盯著從進來就寡言少語的喬世宇。
用「一語頂千鈞」來形容喬世宇一點都不為過,當初徐承在跟他交流的過程中,正是被他身上這樣一股沉穩篤定的氣勢所折服而不惜拋卻風平浪靜的生活,過來與他並肩航海。
他開口時嗓音不高,帶點沙啞,卻很有震懾力,「就按…….徐副總的意思辦吧。」
對於企業家而言,最難的不是勇氣或者資金,而是在關鍵時刻作出正確的抉擇。但這絕對是個高風險又高回報的領域,沒有冒險,就沒有醉人的收益。
會議室裡原本緊凝成一團的空氣一下子鬆散開來,誰都知道,喬董一旦拍板了的事,哪怕是錯的,也沒有迴旋的餘地。
徐承暗舒一口氣的同時,感覺自己肩上的壓力更大了。
回到自己辦公室,徐承有些疲倦地在椅子裡坐下,開啟了屏保,發現收件箱裡有好幾封新郵件,其中一封是嵐嵐寫來的,他打起精神點開來看。
「親愛的老公,你現在在忙什麼?注意休息,不要太累哦!告訴你一個振奮的訊息,我馬上要去參加幼兒園的家長會了!這還是第一次呢!早上送圓圓去上學的時候,小傢伙再三叮囑我不可以遲到,呵呵!所以我今天特意又多請了半小時的假。是不是有點厚臉皮?不過這邊的領導很好,工作節奏也不像我以前在ms那樣瘋狂,在這裡上班感覺特別享受。至少目前如此。好了,不跟你說了,我要走了,下次再聊!」
徐承反覆讀了三遍,唇邊泛起一絲笑意。嵐嵐果真是閒不住的人,在家呆了沒幾個月就嚷著沒勁了,最終還是迴歸到了打工族的龐大隊伍裡來,不過這次看起來她對工作狀態還挺滿意的,徐承覺得她不管做什麼,只要能開開心心的,自己也就放心了。
坐在駕駛座上點火的時候,嵐嵐忍不住又開始嗟嘆,當初要是肯聽徐承的話買個自動檔的車就好了,手動檔實在是麻煩,起步要換檔,加速要換檔,轉個彎也要換檔,稍不留神還會熄火,煩不勝煩。
這些麻煩買車的時候她壓根沒想過,因為不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會用到這輛車,所以一聽手動擋比自動檔便宜了一萬多塊,就立刻以「體驗駕駛樂趣」為由力薦徐承買了手動檔的。
徐承常批評她缺乏遠見,現在她終於肯承認了。
將車從車位裡倒出來也是個技術活兒,比正常開在大馬路上難度大得多,尤其是物件她這樣的新手來說,不失為一件頭疼的事兒。
萬豐的停車場不大,且有個略向下傾斜的爬坡,這無疑是給嵐嵐又加大了難度係數。
她正鉚足了勁兒聚精會神地一點點往外倒著車,不期然從後視鏡裡睨見有輛銀灰色的車正開進來,且就跟在她屁股後面,大約看她反覆進進出出的,以為她是要泊車呢。
此時嵐嵐的車尾已經順利倒進了通道的位置,只是方向偏了,需要繼續調整,當她又往車位那邊開進一點的時候,後面那輛車立刻性急得咬上來,嵐嵐平時出入都鮮有車輛進出,所以她可以安心地忙活,沒成想今天被一輛陌生的車這麼逼了一逼,難免心慌意亂起來,剛又把車往後退了一點兒,立刻發現那輛銀灰色的車已經近在咫尺,倒車雷達發出的警示資訊讓她一下子亂了分寸,趕忙去踩剎車,腳剛一踏下去,車子就像是上了膛的子彈一樣飆嘯著往後飛去!
嵐嵐只驚得魂飛魄散,閉著眼睛失聲尖叫起來!她還算機靈,立刻收回了踩下去的腳,可已經來不及了!
但聽得「喀喇喇」的一聲脆響,是堅硬物體破碎的聲音,之後便是一片詭異的靜謐!
稍頃,她哆哆嗦嗦地轉過身去,透過重重遮光玻璃,依稀彷彿看到後面那輛車的駕駛座上有個人同她一樣,呆若木雞!
等她回過神來,推門下車時,對方卻早已敏捷地衝到她跟前,嵐嵐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視野裡晃了晃,一隻拳頭就已經揮到眼前!
「哎!不要啊!」她迅速伸手遮住臉,又忍不住從五指的縫隙中謹慎驚恐地張望。
「受害人」是個高大粗壯的男子,膚色黝黑,年紀在二十七八到三十七八的區間範圍內,雙目炯炯,像個炮兵。此時因為憤怒,臉上的五官全都錯了位。
估計是沒想到肇事者竟是個女的,他愣怔之際,硬生生地把拳頭收了回來,說出來的話卻沒有絲毫息怒或憐香惜玉的表示,嗓音高到方圓一里都餘音嫋嫋,「你是怎麼開車的,嗯?剎車跟油門你都分不清,你會開車嗎你?!你有駕照嗎?你後面沒長眼睛啊?你看不見我的車啊?還是你根本就是存心的?!」
嵐嵐在他窮兇極惡的咆哮聲中不忘放眼去打量兩車相撞的部位,果然慘不忍睹,自家車的尾部與他的車頭都卸掉了一大塊,對方連那個可愛的寶馬標記都被撞下來了一半!
嵐嵐歉疚得無以復加,慌不迭地解釋:「對不起對不起!我真不是存心的,我這就打電話給保險公司!您放心,他們一準把您的車恢復得跟撞之前一樣,一分錢都不用您出!而且——」她頓了一頓,臉上現出一些笑意,「人的眼睛都是長在前面的哦。」後面這句純屬是善意的玩笑,用來緩和氣氛的。
很顯然,對方理解不了她的趙氏幽默,他猛的一拳砸在大眾車的尾部,「你他奶奶的!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昨天晚上剛把車修好,今天一大早出來就又碰到你這倒霉蛋!你知不知道修車需要時間!不是錢的問題!!!」
在他的鐵拳下,汽車原本平整的表面竟給擂出一個淺淺的凹陷,嵐嵐俯頭仔細察看,錯愕之餘,也開始不滿起來,好歹自己撞他實非本意,這人怎麼如此沒風度,居然還蓄意報復?!
當下也把臉冷了下來,聲音也遠沒剛才那麼細軟動聽了,「我說你這人講不講理啊?看見別人倒車你不知道要拉開距離的嗎?你湊那麼緊,就算我沒踩錯油門,也難保不被你撞到啊!」她越說嗓門越高,「還有啊,現在已經是下午兩點了——不早啦!」
那人見她剛才還一副受氣包的小媳婦模樣,轉眼之間已經雄起了,倒給搶白得直翻白眼,一時竟沒回得上話來。
一提時間,可提醒了嵐嵐自己,急忙看錶,家長會竟然還有十分鐘就要開始了。真是「起個大早,趕個晚集」!她立刻著急起來,也沒心思跟眼前這位憤青羅嗦了,翻出手機就撥理賠員的電話,先報現場吧!
理賠員倒也利索,聽完她簡潔的陳述就讓她先等著,二十分鐘後趕到。嵐嵐跟他打商量,「我還有點兒事,能不能先離開一步,這兒有位先生在呢!他可以……」
黑炮兵一聽她的如意算盤立刻又咆哮開了,「你甭想!我也沒時間!」
理賠員也道:「那怎麼行,你是當事人啊!你不在我沒法辦案哪!」
等待的時間裡,兩人各自站在自己車前,誰也不說話。嵐嵐的心情灰暗極了,她能想象得出圓圓在幼兒園裡會怎樣翹首以待,又會怎樣地失望。她氣咻咻地瞟了黑炮兵一眼,後者正燃起一根菸,緩緩抽著,姿勢嫻熟,一看就是個老煙槍,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較之剛才要平靜了不少,五官各就各位後,英俊固然談不上,但也絕不難看,有種男子特有的硬朗之氣,可惜,全然沒有男人應有的風度。
她正在偷眼瞄他的時候,冷不丁他的目光也掃過來,四目相觸,嵐嵐不得不僵硬地先朝他笑了笑,心裡勸慰自己:凡事以和為貴吧!
「你哪兒的?」那人率先開口問她,語氣依然趾高氣昂。
「我?」嵐嵐指指自己,「我是這兒的員工啊!」
他滿眼狐疑,重重抽了口煙,又問:「哪個部門的?」
嵐嵐斜了他一眼,本待反問他兩句,轉而一盤算,還是別跟他吵了,這人一看就是屬於那種素質低下的暴發戶二世祖,說不定還會是萬豐的客戶,自己真要得罪了跟上面也交待不過去,只得乾巴巴地道:「銷售部的,秘書。」
那人炯炯的雙目微眯起來一些,彷彿在仔細打量她,「誰的秘書?」
「陳總的。」嵐嵐隱忍地繼續回答。
對方沉默了幾秒,又問:「哪個陳總?」
嵐嵐有點惱了,他還來勁了,沒完沒了了!查戶口是怎麼著?!
「還能有幾個陳總呀,當然是陳棟啦!哎,我說,你又是誰啊?」她到底沒忍住,不客氣地反問回去。
那黑炮兵彷彿又給懵怔住了,盯著她久久不語,目光象做透射似的恨不能將她看個對穿過。
然而,很快,他的神色又恢復了平靜,帶著一點冷冷的意味和讓嵐嵐莫名的嘲弄。
在理賠員開口詢問之前,嵐嵐自己已經組織好了一套說辭,要將主觀過失降到最低,這涉及到自付金額的比例問題。
很可惜,她沒能「騙」得過理賠員,因為身旁那位黑炮兵根本就是來拆臺的,任何一個她想矇混過關或假意記不清的細節都由他代為詳細轉述,看著理賠員一邊聽他的描繪一邊刷刷地做著筆錄,嵐嵐絕望地猜測,這人一定跟陳棟有什麼過節!
可是,天可憐見,她連陳棟長啥模樣都沒見過,眼下卻要代他受過!
剛吃過晚飯,徐承就打來電話,他今天似乎休息得特別早,嵐嵐從聽筒中沒有聽到隆隆的機器聲。
「哪能天天加班呢!總得給自己放兩天假吧。」徐承愜意地躺在租房的沙發裡。
「那是!」嵐嵐舉雙手贊成,其實她挺心疼徐承的,好多次他打電話過來不是還線上上就是已經深更半夜,「工作都挺順利的吧?」
「嗯。」徐承泛泛地答,他沒打算把自己在這邊遇到的難題告訴嵐嵐,不僅沒有幫助,還憑白讓她替自己擔心。
徐承岔開話題,問她開家長會的事,嵐嵐便把下午的意外跟他如實彙報了。她是拿它笑話說給他聽的,事後想想,自己這個糗出得也實在滑稽得離譜!
可是徐承聽了,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再三叮囑她開車要小心,「你這是在廠區內還好,要是大馬路上也來這麼一下,後果就嚴重了!」
嵐嵐大大咧咧道:「沒事的,我平常開車可謹慎呢,你別擔心!要不是碰到那個二百五死吭悶勁地跟在我後面,我也出不了這妖蛾子啊!這種人畢竟少!」
徐承還是不放心,不免又多嘮叨了兩句,嵐嵐取笑他,「哎哎,我怎麼發現你越來越像個老太太了呀!羅羅嗦嗦的!」心裡卻是喜滋滋的,因為他顯而易見的關切。
徐承告訴她,月底要去上海出差,可以抽空回來小住兩天,這下可把嵐嵐高興壞了。
從前他在德克再忙,節假日也還是有得休息的,可自從去了廈門之後,就一改從前有條不紊的紳士生活,忙得簡直離譜,除了年初因為圓圓出事回來匆忙回來了一趟外,就始終窩在森橋那一畝三分地上姊姊耕耘,讓嵐嵐對他刮目相看之餘,又倍增思念之情。
八點三刻,嵐嵐出現在萬豐的廠區門口,今天她到得比平常要早些,因為不是自己開車,雖然已經正式上路快三個月了,可一握方向盤她還是忍不住心情緊張,尤其是看到人多的地方就提前怨天尤人。今天早上她沒有再受這趟罪,打車到的公司,所以格外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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