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愛之原生態 第一章 重返江湖

生於七十年代 蘭思思 第1頁,共2頁

2008年對中國來說是極不平靜的一年,對趙嵐嵐而言,亦如是。

新年伊始,她還未從那場席捲全國中南部的特大暴雪的震撼中恢復過來,寶貝女兒圓圓就出事了。

因為天實在太冷,鄭阿姨習慣了一天三遍地泡熱水袋捂手,也不知道是熱水袋本身的質量有問題,還是圓圓因為好奇而開啟了塞子,總之就在鄭阿姨轉身去廚房拿個杯子的功夫,客廳裡便傳來圓圓驚天地泣鬼神的嚎哭聲,等她慌慌張張地跑出來看時,立刻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那隻碩大的熱水袋像癟了氣的皮球一樣蜷縮在圓圓懷裡,而小傢伙幾乎全身都浸泡在了尚冒著汩汩熱氣的滾燙開水中!

小孩子皮膚稚嫩,從胸部到兩條大腿處都被燙得通紅,再加上驚嚇所致,圓圓被送去醫院的當天晚上就發起了高燒,緊接著又不斷拉稀,吃什麼都是上吐下瀉,人迅速地消瘦下去。這下可把嵐嵐一家子都急壞了,連剛去新公司上任沒多久的徐承聞訊也心急如焚地趕了回來。

折騰了一個多禮拜,病情才算得到控制。醫生說,幸虧是冬天,衣服穿得多,開水沒有直接鋪到皮膚上,等長出新皮後基本不會看出燙傷痕跡,要是夏天來這麼一下子,難保一輩子都得留著個紀念了!

鄭阿姨也被嚇得不輕,一看見嵐嵐就抹著眼淚絮絮叨叨地賠不是,搞得嵐嵐反而不好意思多加責備了。

這次的事故讓嵐嵐心疼得無以復加,女兒出院前夕,徐承實在沒法再拖延下去,準備動身回廈門,嵐嵐就把自己想暫時辭職在家帶孩子的打算跟他說了。

徐承本來就有這個意思,自是求之不得,「這樣最好,省的我人在那邊,卻總是擔心你們兩個。」

離別在即,兩人在醫院門口緊緊相擁,縱有前般不捨,也難逃分離的一刻,望著嵐嵐眼淚汪汪的雙眸,徐承心裡也很不好受,兒女情長之際,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這樣拋家離子遠赴他鄉去發展所謂的事業究竟是否值得。

但動搖的念頭也不過在心上略微晃了一晃,木已成舟,怎麼能出爾反爾。他不得不硬起心腸,輕輕推開懷中的嵐嵐,提起腳邊的行李就上了路旁的一輛計程車,在車上再次回頭時,正好看到嵐嵐滿面淚痕地向自己揮手道別,他突然感到鑽心的疼。

嵐嵐的辭職報告遞到老闆趙麗文那裡,她驚訝之餘,深感惋惜,她為嵐嵐申請的「領導力培養」計劃已在年初通過稽核,也就是說,只需兩年的時間,她的職業生涯將會有質的飛躍。

然而,嵐嵐十分清楚,一旦得到晉升,她短期內留在z市這座小廟工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別說接踵而至的繁冗的職責和任務了。

儘管前景誘人,她卻不得不以家庭為優先考慮物件,尤其是當腦海裡閃過圓圓那張因為疼痛而哭泣得幾近扭曲的小臉時,她心中殘存的一縷遺憾立刻就不請而去——跟工作比起來,她的天平毫無疑問更傾向於家庭和孩子。

辭職手續辦妥之後,嵐嵐恢復了自由身。她帶著女兒重回孃家,一家人又過起了如從前那般熱熱鬧鬧的日子來。

趙磊對嵐嵐開玩笑說:「咱們還真不愧是姐弟倆,這下好了,都失業了。」

沒多久,他就為這句話付出了代價——嵐嵐不遺餘力地找關係給趙磊在一家外資企業謀了個倉庫保管員的職位,即日上任。

趙磊在家呆慣了,兼之對外企有種天生的畏怯感,愣是不肯去,還嘟嘟囔囔地強辯,「憑什麼你可以在家留守,我就不行?」

這回連母親雲仙也不幫他了,「等你娶了媳婦,你媳婦要願意讓你在家這麼閒著,我絕對不會說半個‘不’字兒。但是現在,你得給我老老實實上班去,你姐費了多大面子才安排下來的,別不識好歹!」

沒奈何,趙磊只得再次投身進入上班族。兩週後,他的臉上很快恢復了朝氣,回來跟嵐嵐說:「我以為外企有多神秘呢,原來也就那樣。沒什麼高深的嘛!」

嵐嵐對他的馬後炮行為嗤之以鼻,「也不知道是誰,頭天上班愣是失眠了半宿。」

趙磊的步入正軌讓全家人都緩了口氣,雲仙更是「積習難改」,很快就躍躍欲試地在老阿姨群裡打聽起誰家有合適的姑娘來了。

當她把頭一個瞅著還不錯的女孩特當回事兒似的擺到餐桌上來講時,立刻遭到趙磊的強烈反對,「媽!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個一個打,你等我把‘工作’這口飯先消化勻了咱再談下一步行不行啊?」

嵐嵐也站在弟弟這一邊,「是啊,媽。小磊年紀又不算大,現在才剛剛安穩下來,你讓他先適應著,荷包裡也攢點錢再來嘛!」

連老趙都發話了,「得得,他們年輕人的事都喜歡自己作主,你就甭操心小磊了。當初你為了嵐嵐上竄下跳的,結果不也是她自己找的?怎麼就不長記性呢!」

雲仙孤立無援,碰了一鼻子灰,頓時悻悻不已,「好,你自己找去,看你能找啥樣的回來!」

嵐嵐悄悄掃了趙磊一眼,只見他面無表情地埋頭扒飯,她卻情不自禁想起了蘇鈺,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心底不禁一聲嘆息。

在家的日子也很難熬,剛開始時,嵐嵐十分不習慣,每天早上一到六點三刻就被生物鐘叫醒,她常常是一個骨碌爬起身後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告別朝九晚五的時代了。看看身旁睡得正香的女兒,只得悵悵地躺下來,卻再難入眠。

老趙成功地做了植入鋼製脊椎的手術,這樣他每天就可以坐在輪椅裡出去散步透透氣,但時間也不能太久。

天氣好的時候,嵐嵐便帶著女兒和雲仙一起隨父親出去曬太陽。雲仙偶爾聽到她抱怨日子難捱也會勸慰她兩句,「我剛開始退休在家也很不舒服,慢慢習慣就好了。」

可嵐嵐想,自己才三十歲,前路漫漫,就這麼歇下來,實在有點後怕,她暗忖怎麼也得給自己找點事來做做。

於是,她報名去學開車。

頭一個月就是在家背規則,考試是上機考的,很容易就通過了。筆試過後就是樁考。

據說不管你暈不暈車,只要自己當司機是絕不會犯暈的,嵐嵐覺得那簡直就是扯淡,她一摸到方向盤就開始心跳加快,頭昏眼花,各種心悸的症狀全犯上來了。偏偏教練還是個老粗,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不分男女,一視同仁,動不動就扯起嗓子罵人,「跟你說多少遍了,撥方向盤要用力,你沒吃早飯啊?還是以為在遊樂園玩碰碰車哪……」

教練以前當過消防兵,教練的教練更是一名鋼鐵戰士,手上時刻提勒著一把鐵扳手,隨時準備砸人。像他這樣只是動動嘴巴的,已經算很和風細雨了。

在金牌教練日復一日的罵娘聲中,嵐嵐終於戰戰兢兢地過了樁考,進入路考的準備階段。

第一次去大馬路上訓練,是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

在教練的指導下,嵐嵐哆哆嗦嗦地把車往高架上開,沒多久,教練在身旁又怒其不爭地罵開了,「趙嵐嵐你個死丫頭啊!你是豬腦子啊!高架上拉30碼?!你從前是開電動車出身的啊?」

嵐嵐對他這種肆無忌憚的人身攻擊早就已經麻木了,一邊緊張地盯著前方,一邊老實地點了點頭,「我剛上班那會兒的確開過一陣。」

教練啼笑皆非,也不跟她羅嗦,直接吩咐,「提速!拉110碼!」

嵐嵐魂飛魄散,連連搖頭,但禁不住他的威逼恐嚇,還是哭喪著臉把速度給提了上去……

等她慘白著小臉從車上下來後,半天沒能講出一句話來。

經過兩個月的魔鬼式訓練,嵐嵐終於順利通過了各項考試,當拿著藍皮的駕駛本將自家的車子開出去時,雖然心還在打飄,手心仍在出汗,她覺得之前付出的一切努力都還是值得的。

「從今以後,我也是國家機動車駕駛人了!」她在電話裡驕傲地向徐承宣告。

在嵐嵐尚全身心沉浸在學車的階段時,她的舊同事們向她發出了一次聚會邀請,由頭是一向主張丁克的林彬居然也當上了爸爸。

嵐嵐在電話裡跟徐承商量該置備些什麼禮物比較合適,絞盡腦汁地想,「咱們圓圓那麼點小的時候究竟缺什麼呢?」

徐承不假思索便道:「缺鈣!」

嵐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哎呀你別打岔,說正經的呢!」

徐承便在那一頭幽幽嘆了口氣,「說正經的啊,我想你了,怎麼辦呢!」

嵐嵐抽抽鼻子,甕聲甕氣地道:「你別招我啊!我會哭的!」

「嵐嵐,你來廈門陪我吧。」徐承忍不住說,「可以帶圓圓一起來。」

嵐嵐其實也想過,可是家裡的情形卻讓她躊躇不已,父親的狀況依然不容樂觀,母親雲仙雖然能幹,心理承受力卻極差,稍微發生點什麼事都拿不了主意,而嵐嵐之所以下定決心辭職,有一多半的原因也是為了弟弟,趙磊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份穩定的工作,絕不能再讓他迴歸家中,這麼一想,她不得不把前去跟徐承會合的心往旁邊放了一放,悵悵地說:「等等再說吧。」

徐承也就是隨口一說,他豈能不明白嵐嵐的難處,只是自己白天尚能把全副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哪怕事情不順利也影響不了他的心情,然而,下了班,一回到那間毫無歸屬感的租房裡,思念之情就油然而生。

「最多三年,三年之後,不管成果如何,我都得回去。」他咬著牙在心裡對自己說。

聚會在春暖花開的四月初。

僅僅兩個月的時間裡,同事們就有了不小的變化。林彬的大胖兒子憨態可掬,可是卻把林彬折磨得沒了人形,主要是沒有好覺睡:寶寶一到晚上就沒完沒了地哼哼唧唧,搞得大人不知所措,疲憊不堪。他跟老婆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分了兩班輪流照顧寶寶。

嵐嵐好奇,「那你們請的月嫂呢?」

林彬沒好氣地嚷:「比我們睡得還香!」

為了讓老婆能睡得舒服點,林彬把重點放在了讓寶寶安靜下來的工作上,或抱,或逗,或餵食,但只要得閒,寶寶還是一如既往的哼哼,他一怒之下,抽出2張餐巾紙,團吧團吧往寶寶嘴裡一塞,嗬,還挺有效,聲音小多了!

「我就不明白了,」此時的林彬喝著茶,仍掩飾不住鬱悶地說,「等我把紙巾從他嘴裡一拿出來,他哭得竟然比之前更響了!」

嵐嵐含在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大叫著道:「他不哭才怪呢,你這屬於虐待啊!還工程師呢,知不知道要找rootcause呀!上醫院檢查檢查去啊!」

林彬嘿嘿地笑,瞅著寶貝兒子的眼神幾乎快軟成一汪水了。

嵐嵐原來的下屬王燕也結婚了,可是婚姻生活並不像她想象得那麼如意,婆婆隔三差五就要到他們的小家庭裡來做審查,看地板是不是乾淨,衣服有沒有按時洗,還經常埋怨王燕沒有把她兒子照顧好。最令她難堪的是,有一回她隨丈夫去婆婆家吃晚飯,婆婆燉了個雞湯,一個勁兒讓他們多吃點,王燕就沒見外,當真喝了好幾碗,誰知婆婆臉一繃道:「我是讓我兒子多吃點呢!」氣得王燕暴跳如雷,差點就要跟丈夫離婚!

「你說現在的家長怎麼這樣啊!我們都分開來了,她還老來摻合什麼呀!我跟我老公已經把話撂下了,他媽要是再這麼蠻不講理地過問我家的事,真有離婚的那一天!」

嵐嵐惶恐地趕忙勸,「別介!哪能把‘離婚’二字當唱歌似的老放嘴上唱呢!」

另一個下屬李菲也不是省油的燈,男朋友談了快一年了,她父母卻壓根不知情。

「才一年而已嘛,現在帶回去見父母太早啦!」面對嵐嵐的疑問,她不以為然地解釋。

嵐嵐不禁汗顏,她跟徐承戀愛了一年都沒滿就已經談婚論嫁了,跟李菲比起來,自己似乎要草率得多。

可是李菲接下來的那句話卻完全顛覆了她的想象,「我總覺得他不是我最後的歸宿。我才24歲,我應該還會有故事的。所以,絕不能讓父母知道他的存在,否則以後會很麻煩!」

嵐嵐聽得目瞪口呆,現在的孩子怎麼這樣啊?!

老同事們對嵐嵐目前的狀況卻都是無一例外地傾羨不已:無事一身輕。因此聽到她抱怨無聊立刻就朝她開炮了,「你別生在福中不知福,像我們這樣的,想歇在家裡還沒那條件呢。」

王燕總結道:「朱德庸不是說了嘛,‘有人為了愛情自殺,有人為了婚姻自殺,有人為了名譽自殺,但很少有人為了工作自殺。因為工作本身已經是一種慢性自殺行為了。’看見沒有,我們都在慢性自殺,只有你是正常人,所以頭兒,你真的應該知足呃!」

可是趙嵐嵐認為,不知足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特性,如果誰把這一點抹煞了,就不能算是一個純粹的人。

所以,作為一個純粹的人,嵐嵐覺得還是要繼續折騰。

五月初,圓圓正式成為幼兒園苗苗班的一員。不僅圓圓本人激動得不行,連圓圓她媽趙嵐嵐也是倍感興奮——女兒上學了呃!從今往後,就有人稱自己為家長啦!

第一天上學只需半天。嵐嵐提前了半小時去幼兒園門口侯著接女兒回家。

孰料她還不是到得最早的,幾個白髮蒼蒼的老頭老太早就痴痴地站在鐵門外了。距離下課時間越來越近,校門口的家長也越聚越多,稍頃,車子和人把門口整片空地都沾得水洩不通,一時人聲鼎沸。看門的大爺對此倒也見怪不怪了,淡漠地掃一眼門外熱切的人群,對離他最近的家長央求他早點開門的聲音置若罔聞。

門一旦開啟,眾人就像卸閘的潮水一樣嘩啦一聲全往裡面湧去,嵐嵐夾在人群中間,被後面的不知誰冷不丁搡了一把,扭頭看時,n多的人滿懷焦慮的神色,奮勇朝前飛奔,彷彿是去迎接剛剛被解救的人質。她遂往邊上躲了躲,讓大部隊先過去,心裡嘟噥了一句,「至於嘛!」

等她風度優雅地踱到教室時,小朋友已經寥寥無幾了,圓圓在小椅子上乖巧地坐著,懷裡還可憐兮兮地抱了個小熊貓,一看見嵐嵐,立刻撒了歡似的張開手臂朝她撲過來,「媽媽!」

嵐嵐蹲下身子,把她整個兒擁在懷裡,心裡也一下子漲得飽滿不已,照著她的小臉就是一通猛親,可是立刻就察覺到不對勁了。

圓圓的眼睛溼漉漉的,鼻子下面更是白茫茫的一片,象長了鬍子似的。

「寶貝,你這是怎麼回事啊?」她一邊掏出小手絹給女兒擦拭,一邊心疼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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