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沒有「如果」

生於七十年代 蘭思思 第1頁,共2頁

經過那一番找風箏的折騰,人人都在焦急的等待中耗到精疲力竭,回去的路上,不少人沒等車開出邊郊就已經昏昏欲睡了。

嵐嵐默默地看著蜷縮在懷裡早已睡熟的女兒,思緒卻象被武林高手以醇厚內力猛擊了一掌,外形看起來尚且完好無損,內裡實則分崩離析。

徐承就坐在她身邊,然而,誰也沒有交談的慾望。剛才在山腳被她驟然撞見的一幕把他驚出了一身汗,心裡懊惱到無以復加,他千防萬防,不為別的,就是怕妻子多心,結果還是防不勝防。幸而嵐嵐沒有作出什麼驚人之舉,但他仍看得出來,她已經剋制到了極致。

嵐嵐之所以會出現在那裡,是因為她擔心丈夫——或者說她擔心徐承跟張謹兩個人。當得知是徐承找到的張謹時,她那原本被著急強壓下去的疑慮再度浮了起來,心裡咚咚如戰鼓擂,她拔腿就往最近的山腳跑,彷彿趕著去阻止什麼——結果,她確實也阻止了什麼。

在她後面趕來的是小江等人,當然,他們走得慢,自是錯過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徐承象扔燙手山芋似的把張謹扔給了小江,自己則奔到妻子身旁,心驚膽戰地等著她發飆,憑他的直覺,以嵐嵐的脾氣,這場暴風驟雨遲早會來。

可是沒有,她保持著沉默,也許僅僅是為了給他面子,而徐承明白,沉默往往比爆發更為可怕。

這種沉默直到夜深人靜,兩人不得不直面這個白天避而不談卻實際存在的嚴重問題時才正式爆發。彼時,圓圓已酣暢入睡,沐浴完的徐承坐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觀賞體育頻道轉播的某場球賽。他的心思全然不在電視裡,而是一心一意等著還在盥洗室洗澡的嵐嵐出來,他們必須好好談談了。

花灑下閉著眼睛享受溫水撫慰的嵐嵐沒有象往日那樣體會到放鬆的感覺。本應是休閒的一天,卻比平常任何一日過得都累。

結婚近三年,第一次覺得有點心灰意冷,就好比兩個說好要共患難的人,一個傾心掏出了所有,卻在不久之後發現另一個居然還私藏了寶貝!那種寒心沒有深歷其中的人恐怕很難體會得到。可她沉默不是因為在醞釀爆發,而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事。

她當然不想失去徐承,一點兒也不想,她那麼愛他,視他為自己的所有,在這個流行叫「粉絲」的年代,她時常會開玩笑說自己是「徐粉」。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離他而去。

然而,生活中永遠充滿變數,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

揉著半乾的頭髮走出來,眼睛的餘光可以掃到坐在沙發裡看電視的徐承,她駐足,有片刻的猶豫,是自己主動還是等他先開口。

終於,徐承先開口了,「嵐嵐!」

她側身向著他,沒有任何表情地,「有事?」

徐承望著她,低聲問,「我們,談談?」口氣謹慎。

這本也是嵐嵐的意思——理智地,開誠佈公地把事情談清楚,可一旦開口,才發現全然不是那麼回事,彷彿理智與情緒在相悖而行。

她聽到自己冷冷的聲音在說:「有什麼可談的?難道你白天還沒表演夠麼?」

徐承隱忍地蹙眉,「你什麼意思?」

久違的煩躁就此捲上心頭。這種熟悉的感覺是他在與俞蕾相處時常常體會到的。他可以對某個技術問題分析得頭頭是道,然而,一涉及感情問題,總顯得說不清道不明,明明心裡想的一回事,表達出來彷彿卻成了另一種涵義,於是越弄越擰。

嵐嵐誇張地笑,「哈,這話該我問你才對!」

徐承靜默了一下,「因為張謹?」

嵐嵐嘴角噙了一絲冷笑,心裡卻遠比那更冷,「你看,我還沒說什麼呢,你就知道是為她,不是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我跟她之間……」

嵐嵐終於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了,雙眸卻咄咄逼人,似要噴出火來,聲音卻因為激憤反而壓得低了下來,含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慄,「你想說你們之間很清白是不是?你想說你對她什麼想法都沒有是不是?」

淚意還是不爭氣地氳溼了眼眶,她稍稍仰起頭,不讓它們成形,她還有話沒講完。

「徐承!你別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當傻子好不好?不要告訴我她跟你一樣沒想法,如果是我,我不會選擇在別人老婆不在的時候去登堂入室!也不要告訴我你對她的企圖一點都不知情!今天在山腳下,如果不是我叫了你一聲,你是不是已經……」她咬著唇沒有說下去,「你們——真讓我噁心!」她狠狠地說。

最後那句話她不該說出來的,可是她沒忍住。

徐承呼地站了起來,呼吸驟然間紊亂,他覺得自己被逼到了牆角!

一整天,他都陪著小心在周旋,彷彿懷揣著數枚雞蛋走鋼絲,唯恐一不小心就掉落下去,可最終,手裡的雞蛋不僅沒有護住,悉數摔得粉碎,連帶他自己也從鋼絲上跌落了下來!

「趙嵐嵐!」他忍無可忍,「那你究竟想要我怎麼樣?她對我有好感,難道是我的錯?!是不是我要在自己臉上貼個‘女性勿近’的標籤你才滿意?!」

嵐嵐錯愕地望著爆發中的徐承,眼前很快模糊一片,她重重地點頭,「對!你沒有錯,你允許她進入我們的私人空間你沒有錯!你讓她照顧我的女兒,你也沒有錯!錯的是我!我太小氣!我太多疑!你滿意了吧?」她用一雙淚眼瞪著徐承,晶瑩的水珠搖搖欲墜,她衝著他嚷:「你滿意了沒有?!」

嵐嵐眸中的溼潤喚醒了因憋悶而陷入震怒的徐承,他的心驀地軟下來,他最見不得女人哭,尤其是自己深愛的女人,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想伸手去拉她,「嵐嵐——」

而嵐嵐已經如一陣風似的刮進了臥室!

徐承訥訥地站在原地,適才還如飽漲的皮球一般鼓起的怒意早已謝敗下來,他怔怔地想,難道自己真的沒錯嗎?

他錯在沒有堅決地抵制住張謹那對他顯而易見的好感,也許因為她的美貌很難讓男人對她開口說「不」,更何況她從不索取,只一味給予,誰會忍心拒絕如此好意呢?

人總是心存僥倖,在冒險的邊緣徘徊,以為在享受完曖昧的滋味後仍可以全身而退,卻發現事態往往會朝與人意願相反的一方發展,且一擊中的。

此時,嵐嵐的委屈終於令他意識到,也許之前對張謹所設的底線的確過低了。

他走到嵐嵐的臥室門口,抬手按下把手,可是門沒開,嵐嵐在裡面反鎖住了。

躺在女兒身邊的嵐嵐此時已哭成一個淚人,為了不驚醒甜夢中的圓圓,她不得不咬著浴巾的一角不讓自己大放悲聲,可是靜默的空氣中,那一聲聲抽泣的凝噎依然如此刺耳,散發著悲哀。

她終於沒能夠理智地處理這場家庭危機,她的表現跟任何一個世俗的普通女子毫無區別,一樣的沒有頭腦,除了哭訴,別無其他手腕!

但直到此時,她方才明白,惟有象這樣傾性發洩一番,才有可能排遣掉心頭的積鬱,畢竟女強人不是人人都能當得的!

徐承在敲門,先是緩慢而有節奏的,她沒有起身去開,賭氣躺著,雖是無聲的流淚,盛滿廢氣的心田終究還是鬆快了一些。

「嵐嵐,快開門!」徐承在門口輕喚,語聲焦灼,加大了力度叩門,他是真的著了急。

圓圓終於被這不時傳來的細碎反覆的嘈雜聲所驚擾,小小的身子扭了幾扭,眉頭攢到了一處,嘴裡含混地叫喚,「媽媽——」

嵐嵐趕緊伸手拍拍她的腿以示寬慰,看見她無力地睜了睜眼,瞄到母親就在近前,遂又放心睡去。

「嵐嵐,你別這樣,快把門開啟,有什麼話我們好好談,不行嗎?」門外的徐承兀自擂著門,聲響越弄越大,語氣裡微含哀求。他已經顧不上會否吵醒女兒,唯一的念頭就是要見到嵐嵐,想辦法消除她心頭的疑慮,他習慣了那個活潑開朗對自己心無旁羈的那個嵐嵐,而今晚的嵐嵐,不僅讓他陌生,還有難以名狀的惶恐。

門終於開了,眼睛紅紅的嵐嵐僵直著身子站在他面前,目光哀怨地盯著他。

徐承一陣欣喜,「嵐嵐!」這次他沒容她掙扎,一把將她緊擁入懷,喃喃低語,「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嵐嵐的臉被緊壓在他的胸膛上,他的道歉和臉上顯而易見的無措徹底軟話了她,淚水無聲無息地流淌,又瞬間被他的衣襟所吸收,徐承胸前的睡衣被暈開了一灘暗柔的水漬,無聲訴說著她的委屈。

「你知道……我,我看見你們兩個在一起,那,那意味深長的表情有多難過麼?那個時候你想到過我沒有?」她邊哭還是邊忍不住哀怨地控訴。

徐承一味摟著她,哄小孩似的拍著她的背,「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傷心了……」他聽任她在自己懷裡泣不成聲,心裡同樣的酸楚和委屈。

「嵐嵐,我們這是怎麼了?我們不是明明愛著對方的麼?為什麼會如此脆弱,如此不信任對方?」可是,這些話他不敢說出來,他怕橫生枝節。也許現代人的感情就是這樣脆弱和不堪一擊,稍稍有點風吹草動就草木皆兵。

但他知道,自己確實應該做些什麼來預防今後再發生類似的麻煩了。

之所以選這家西餐廳,是因為這裡離德克比較遠,不會遇上熟悉的人而感到尷尬,且環境和私密性都很不錯。

菜是徐承點的,張謹從沒來過,對這裡的口味不熟悉,所以全由徐承代為作主了。她喝著剛呈上來的檸檬水,好奇地睜大眼睛觀望室內別具一格的佈置,然而,更大的好奇在她心裡,因為徐承沒有任何預兆地在大中午把她拽出來開小灶,他一定是有話要對自己說,至於是哪方面的,她不敢亂加猜測,心裡卻為此感到難以抑制的興奮,彷彿期待已久的某件事即將拉開帷幕。

「你來德克多久了?」徐承闔上菜譜遞給侍應生的同時問了張謹一句,完全是上司的口吻。

張謹眨了眨眼,想都沒想就回答:「一百八十七天——六個月零六天。」

徐承笑了,「記性不錯。」

「重大的日子我都記得很牢。」張謹巧笑嫣然。

徐承端起杯子,停留在唇邊,不急著喝,又問:「對現狀滿意嗎?」

張謹歪著頭思索了一下,半開玩笑地反問:「如果不滿意,我有選擇的餘地嗎?」

事實上,無論在哪家公司,一個小小的部門助理幾乎對任何一個職場新人來說都不過是塊跳板,遲早要謀求到更高的位子上去,至少在他們自己看來。

「對採購部有沒有興趣?」徐承把杯子擱回桌上,用手緩緩轉動杯身,顯得漫不經心。

「嗯?」張謹警覺起來,「什麼意思?」從通常意義上來講,企業採購部的職位基本算得上是肥缺,外企自然也不例外。

「採購部的經理lucia前兩天問我有沒有合適的人可以推薦,他們走掉了一個buyer(採購員),想從公司內部調劑,要求是細心、有頭腦的女孩子,我覺得你很適合。」

徐承說完,平和的目光凝視在張謹臉上,卻沒有看到預期中的喜悅的反應。

張謹學著他的樣子開始轉動水杯,卻沒有他那樣悠閒篤定,略顯凌亂的節奏反襯出她內心的掙扎。

她慢悠悠地開口,說的話卻是一針見血,「突然想把我調走……是不是因為你太太的關係?」

徐承凝在她面龐上的目光驀地一滯,說實話,他很不喜歡她此刻這種自以為是的口吻和故作老成的態度,他覺得女孩子還是嬌憨一點比較可愛。

「你想多了,不過是想給你個機會而已。」

張謹卻不肯放鬆,「是麼?如果真這麼簡單,為什麼不能在公司裡說?而要跑到這裡來?」她的口氣很衝,在此之前,她有過兩種截然不同的預感,也深知負面的那個預感可能性更大一些,但真的證實了,還是難掩失落。

徐承靜靜地注視著她,他還是低估了她——她的內心遠比外表要彪悍。

「james。」張謹迎視著他的目光,一點都沒有閃躲的意思,「其實那天在度假村,我就已經感覺出來你太太對我的敵意了。甚至更早——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也是女孩子,很能體會那種感覺,你用不著瞞我。」

一股陌生的反感從內心深處油然而起,徐承不禁皺眉,「你既然都清楚,為什麼還要加深她的誤會?」一想起嵐嵐失控的那個夜晚以及他心驚膽寒的心情,他就沒好氣。

張謹聳了聳肩,幅度過大,顯得有點誇張,「你還不明白麼?因為我喜歡你。」

徐承沒料到她這麼大膽,一時被噎在了那裡,目光生硬地調轉開來。

恰在此時,他們點的餐上來了,好歹解掉些許尷尬。

張謹對著那盤子蟹黃飯一點胃口皆無,手心裡沁滿了汗,這麼赤裸裸地表白,不是不緊張的。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有料到會這樣大膽。她只是有些憤恨,突然窺見一絲希望,還沒來得及拽在手裡就已然破滅。年輕的人既可以擁有一切又可以一無所有,全在一念之間。

對面的徐承也絲毫感覺不到飢餓,隔了半晌,才低聲道:「如果我是你,對於沒有可能的事,絕不會說出來。」

張謹其實已經後悔了,衝動是魔鬼!可她不願意讓這種情緒在此時此刻,在他面前流露出來。

她強撐起一個倔犟的笑容道:「說出來也許沒希望,但如果不說,肯定一點機會都沒有。」

徐承為她這句話所震動,他們的確有著太多的不同。他臉上的鎮定從容就此打散,這讓張謹感覺舒服了不少,彷彿在這場無聲的較量裡,她終於佔了上風。

「問你個問題。」她淺笑盈盈地向著他。

「什麼?」他則面無表情。

「如果我們遇見的時候,你還沒結婚,你……會不會選擇我?」她想反正已經豁出去了,為什麼不問個徹底?

徐承斷然道:「你覺得做這種無謂的假設有意義嗎?」

「我覺得有。」她笑得很無賴。

徐承開始感到無力,苦笑起來,「象我這樣的男人多的是,街上一抓一大把,你這又是何必?」

張謹笑起來,「哦,是嗎?那你幫我抓兩個來看看!」這樣的說笑卻讓她的眼神無端黯淡下來。

她承認他說得也許有道理,可誰讓她第一個就遇上了他呢?

也許因為家庭的關係,張謹是個早熟的孩子,很小的時候,她也曾做過灰姑娘的幻夢,然而長大一點就明白,世界上不可能有那麼多灰姑娘,還有些灰姑娘,好不容易愛情得以成全,卻無法有始有終地保全。越是美麗的東西,越容易破碎。

即使張謹有著傲人的容貌,也無法阻擋她成為一個現實的、且有頭腦的孩子,她不求富貴浮雲,只願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徐承符合她對所向往的男士的大部分標準:理性聰明、親切隨和、不張揚、不急躁、還帶著一點不可或缺的幽默感。這些淡然的氣質在她覷見他第一眼時就在心頭紮下了根,他唯一的缺點卻是最致命的——已婚。

似乎每個人該承受的磨礪,再怎麼規避都是避不掉的,除此之外,張謹找不出第二條解釋。

「知道我為什麼會喜歡你嗎?」張謹幽然問。

徐承瞥了她一眼,「因為有難度?」

雖然有點沮喪,她還是被逗樂了,當然明白他所指的是已婚那件事。

她搖頭,「因為……你跟我爸爸,一點兒也不像。」

徐承挑了挑眉,不解地望著她,大多數女孩不是都很崇拜自己的父親的麼?

張謹把目光投向遙遠的某一點,她的眼前浮現出來的是久未謀面的父親那張因為酗酒而顯得常年通紅且總是帶著某種警覺的粗糙面龐,眼睛逐漸聚焦,面前的徐承有一張永遠清爽閒適的臉,她在心底喟然嘆息。

「我爸脾氣不好,從小就以揍我為樂,有時也會打我媽。我一直懷疑他是不是我的親生父親,因為我們是那樣彼此討厭,有時候我恨起他來,連殺了他的心都有。」

雖然已經是許久前的情緒了,說出口來時,那段黯然無望的時光還是象一片陰雲似的籠罩了回來,那感覺她實在太熟悉了,彷彿生下來就銘刻在血液裡似的。

「可是媽媽跟我說,他就是我的父親,如假包換。」她臉上的笑滲進一些嘲弄和無奈,跟她的年紀極不相符,「所以,那時我就下定決心,將來要麼不嫁人,如果一定要嫁,絕不找象他那樣的男人,不重蹈我媽媽的覆轍。」

徐承靜靜地聽著,眸中是隱藏的震驚和同情,他的確從來不知道張謹的家境是怎樣的,即使現在聽來,也很難想象,在他的概念裡,這樣嬌豔生動的女孩只有跟幸福、快樂這些字眼才般配,就連她對自己的表白,在他看來,也不過是小女孩般的任性所致。卻沒料到她心裡還藏著她完全陌生的一塊領地。

張謹見他不說話,故作俏皮地伸手在他面前揮了一下,「怎麼,被我嚇著了?放心吧,我不會怎麼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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