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風波乍起

生於七十年代 蘭思思 第1頁,共2頁

徐承從巴西回來,人一下子黑瘦了不少,主要是吃不慣那裡的食物,點來點去,除了麵包、烤肉,還是麵包、烤肉。而且很不巧的,一到那地界他就開始牙疼,把他原本俊氣的臉都折磨得變形了。

就這麼幹熬到回來的那一天,誰知一踏上國土,什麼症狀都消失了,不能不說神奇!

「不過那真是個開放的國家,沙灘上不少曬日光浴的女孩連比基尼都懶得穿!」他坐在沙發裡跟趙磊感慨。

「全光?」趙磊眨巴著眼問。

「全光。」

趙磊託著腮悉心想象,隔了片刻才道:「身材一定很火爆吧!你流鼻血沒有?」

徐承啼笑皆非,「我牙疼得看什麼都是重影的,哪有那心思啊!對了,我給你帶了樣東西,你看看是做什麼用的。」

這邊廂,嵐嵐跟圓圓盤著腿坐在客廳地板上,正扎堆在他的行李箱裡亂翻。嵐嵐把東西一件件地取出來,擱在地上,圓圓則每樣都拿起來看兩眼,把有興趣的放到自己身後,其它的隨手一拋,有多遠滾多遠。

按著徐承的形容,嵐嵐把一個早已滾到茶几下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遞過去,「是這個麼?」

「對!」徐承接過來開啟,盒子裡裝著的是幾粒介乎耳釘與袖釦之間的玩意兒。

趙磊捻起來反覆打量,「這是什麼?耳釘麼?姐夫你別開玩笑啊,我不是那麼時尚的人,現在也沒女朋友。」

徐承笑道:「這是舌釘,巴西一同事送我的,他們那兒很流行。」

趙磊瞪起眼睛,「在舌頭上……打洞?」

徐承挑挑眉,「對!有沒有興趣?」

趙磊立刻闔上蓋子,往他手裡一塞,「您饒了我吧,還是給別人好了,我可不想自虐!」

嵐嵐緩緩地從一個精緻的木質盒子裡拎出一條五光十色的水晶彩鏈,對面的圓圓一見,立刻也睜大了眼睛,學著電視裡那種很花痴的角色讚歎一聲,「哇——塞——!」

「給我買的?」嵐嵐驚喜地問徐承,因為鏈子實在太漂亮了。

徐承微笑著點頭。

嵐嵐喜滋滋地圍在了自己脖子上,正要起身去照鏡子,無意間瞥到剛才翻到彩鏈的旁邊還有一個稍小的盒子,眼裡一亮,趕緊抓在手裡開啟來看。

是條茶色手鍊,也是水晶的,切工很好,徐徐轉動時有凝練的晶光斂聚其中,於不經意間有不動聲色的灼灼鋒芒直達眼內。

「徐承!這個也是給我的嗎?」嵐嵐咧著嘴樂,「你這回的眼光真好,每條都很贊呢!就是,」她跟自己頸脖裡的項鍊比劃了一下,「這兩個顏色不太配嘛!以後只能分開來用了。」

圓圓把胖乎乎的小手伸上來,「媽媽,給我戴戴!」

嵐嵐大方地給她繞在手腕上,又囑咐她,「不許用力甩啊,不然會碎掉的哦!」

「知道,知道!」圓圓重重地點著頭,跟她媽一樣喜悅。

徐承看了眼圓圓手腕上的鏈子,目光不由一頓,「哦,那個是給……同事帶的。」

「哦,這樣啊!」嵐嵐眼裡閃過失落,徐承見了,有些不落忍,忙道:「你要喜歡就自己留著吧。我——跟她說沒買到就是了。」

「那哪兒成啊!」嵐嵐一邊說,一邊要從圓圓手上褪下來,「你都答應人家了,咱們這麼私扣下來太不地道了。」

見媽媽要把漂亮的手鍊卸下來,圓圓本來笑眯眯的臉一下子晴轉多雲,死命護著不肯撒手,嵐嵐只得來個金蟬脫殼之計,拿好幾樣小孩子眼饞的糖果去跟她做交易,又用不聽話就晚上不給講故事的後果作威脅,才算勉勉強強地把手鍊給奪了回來。

嵐嵐把手鍊小心地裝回盒子裡,隨口問徐承,「給誰帶的呀?」

「……小江。」徐承硬著頭皮回答,已經在為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後悔了,他不擅說謊,自忖也沒有說謊的動機,可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很正大光明的一個理由他就是說不出口,彷彿心裡真的有鬼似的。

「哦。」嵐嵐表情平和地把手鍊盒子塞到徐承平常上班用的包裡,避免被圓圓瞅見後反悔什麼的,心裡卻有股小浪潮冷不丁翻了個個兒,因為徐承略帶猶疑的口氣,她的心裡嘩啦閃過一個念頭,讓她渾身激靈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用強硬的態度把它打壓了下去,勒令自己不要疑神疑鬼,沒事找事。

星期一上班,嵐嵐特別把徐承給同事帶的東西用一個專門的馬夾袋裝好了,放在車後座上,那枚精巧的手鍊自然也在其中,只不過徐承自己都不記得了。

進辦公室沒多久,徐承還在開啟電腦呢,張謹就笑眯眯地敲門進來了,「老大,我被光榮地委派過來看看有沒什麼好東西可以大家分享的。」

徐承指了指靠在桌腿上的馬夾袋,笑道:「就知道你們的德行,全準備好了!」

「多謝!」張謹腳步輕盈地躍過去,拎起馬夾袋就要往外走,徐承猛然間想起了什麼,「等等!」

「怎麼啦?」張謹在門口及時煞住腳步。

「呃,裡面有樣東西,是……專門給你買的。」徐承乾咳了一聲道。

張謹美麗的大眼睛忽閃了幾下,有好幾種意味一晃而過,當然,更多的還是喜悅。她退到檔案櫃邊,悶聲在馬夾袋裡翻找,除了吃的,就數那個盒子最顯眼,她很容易就找了出來,對著徐承揚手,「是什麼?」

「開啟看不就知道了?」徐承故作漫不經心地繼續操作電腦。

沒幾秒鐘,那條曾經讓嵐嵐欣羨的手鍊就華麗地展現在張謹眼前,她看了看品牌,立刻深吸了一口氣,這個牌子的東西都不便宜。

徐承感覺她慢慢地走向自己,不禁仰起頭來,張謹眼裡流動的光彩讓他覺得她一定是誤會了。

果然,她問:「為什麼要送我這麼貴重的東西?」

徐承纖長的手指在下巴處不經意地蹭了蹭,表情謙和而疏離,「不算貴重,只是個小玩意而已,我太太說前一陣太麻煩你,想表達一下謝意。」

張謹眼裡驀地一黯,滿心的喜悅立刻蕩然無存,怔著說不出話來。

徐承噼裡啪啦地打了兩行字,再度抬起頭來,看見她臉上彷彿有失落的表情,含笑問:「還有什麼事嗎?」

張謹回過神來,淡淡地說:「沒了。」

她轉身重新拎起袋子,再面向徐承時,自信的微笑又爬上了面龐,「謝謝!」她也學著徐承那帶著明顯客套的語氣說道。

徐承泛泛地點了點頭,注意到她在出去前,把手鍊盒子小心地塞進了長褲的口袋裡。

突然有句老話湧上他的心頭,「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真是至理名言。

轉眼就入了秋。

嵐嵐跟老闆趙麗文有了一次面對面的交談,關於z市辦事處今後的走向問題,她的手邊還壓著一張a4紙,倒扣著,嵐嵐猜測也許就是傳說中的那張新的組織架構圖,她知道,這通常是老闆「動刀子」的前奏,美其名曰是商量,實際上即使她反對,又能改變得了什麼。

「嵐嵐,你這兩年的表現大家也都看在眼裡,不容抹殺。至於你家裡的狀況,我也很理解,只不過,你也知道,公司從來都是個現實的地方,我們每年的headcount(員工名額)都那麼緊,雖然業務量比兩年前翻了一番還不止,可要多加哪怕一個人都是很難的事情,要找一堆理由去論證合理性。這就要求咱們的員工必須要有盡心盡力的工作心態,才能完成得了越來越艱鉅的任務指標……」

嵐嵐對暗中執行的一切都有所耳聞,也有相應的心理準備,況且趙麗文歸根結底是個好老闆,只不過她處事都是從公司的利益出發,是誰說過的,「永遠不要妄想跟你的老闆交朋友」。

「maggie,您說的這些我都能理解,我也知道你對我前一陣的工作不太滿意,我因為一些私人的原因,很多地方確實做得不太到位。如果是在兩年前,今天你跟我談這番話我會覺得很惶恐,但是現在,在家庭和工作產生衝突時,我只能選擇家庭。」嵐嵐頓了一頓,眼看著老闆眼裡流露出微微的訝異和一種十分陌生的柔色,「如果你覺得我已經不稱職,需要做某些變動的話,我沒有意見。」

說完這番話,嵐嵐覺得心頭舒暢了許多,這些日子,她跟趙麗文彷彿在暗中較勁,彼此都不滿意對方,然而,一旦把心裡的話都剖開來擺在檯面上了,她那些怨氣也就不復存在了。

良久,趙麗文點了點頭,「我也是女人,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女人的處境總是這樣,在事業和家庭之間面臨選擇時,不得不犧牲掉其中的一樣。」

嵐嵐覺得眼前的老闆一反往日女強人的姿態,變得有些陌生起來。

趙麗文沉吟了一下,繼續道:「嵐嵐,其實你還可以再往上走走的,如果你有精力的話。」有片刻的停頓,彷彿在躑躅繼續透露是否合適,最終她還是坦然說了下去,也許被嵐嵐的那番大實話所感染,「你知道我們公司有個‘領導力培養’計劃吧,我今年初就提了你的名。」

嵐嵐心裡一動,這個計劃是公司為數不多的幾個很有吸引力的專案之一,炙手可熱,是絕大多數中低層管理人員心嚮往之的計劃,她沒想到趙麗文對自己如此器重,完全顛覆了她對此次面談的心理期待,心裡驀地湧起一股暖意。

「這個計劃為期兩年,成員會被委派到公司在世界各地的工廠去做一些指定的專案,畢業之後,你在公司的發展空間會更大,我不知道你現在的狀態,是否還會有興趣?」

只是這麼聽著,嵐嵐就已經很心動了,一直以來,她都是屬於悶頭實幹型的人物——這點倒是跟趙麗文初進公司時很像,而且又在遠離總部的辦事處,壓根沒想過有機會躋身到那個真正的精英團隊裡去。

可是,她所面臨的最現實的問題是,一旦她選擇接受,她就得完全拋下家裡,到了那一步,如果家裡再發生什麼意外狀況,她連一點回旋的餘地都沒有。

面對如此強有力的誘惑和老闆殷切的眼神,嵐嵐還是艱難地搖了搖頭。

直到會談結束,趙麗文都沒把那張傳說中的新組織架構圖出示給嵐嵐看,僅僅囑咐了她一句,「我的提議,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再決定,好吧?」

嵐嵐沒有跟徐承商量,因為她很清楚,讓他知道了,也不過是多個人煩惱而已,很多現實的問題擺在他們面前,總得有人主動承擔,並作出一些犧牲,而這樣的犧牲,自然不可能讓徐承來做——她不想再一次次突發地給徐承打電話,讓他給自己的公事讓步,代替自己去照顧女兒或者去孃家跑腿。

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屬於家裡,嵐嵐想,那個人只能是自己。

自從給自己明確定位之後,嵐嵐終於擁有了嶄新的生活節奏,她每天按時上下班,在工作時間內認真處理每件事情,但一到點就下班去接女兒,趙麗文打那次談話後也不再對她步步緊逼,能寬容的地方儘量給她開綠燈,只要她把手上的事都安排妥當,而不再非要她凡事都親歷親為地緊盯著了。

這種極富有規律的節奏讓她跟徐承都大大鬆了口氣。久違的輕快重新回到嵐嵐身上。

九月是德克的「家庭日」月,按照公司規定,因為員工太多,家庭日活動可以以大部門為單位分批舉行。

徐承所在的工程部把活動日定在九月中旬,去湛江邊的某個度假村燒烤。那段日子天氣很好,日日陽光燦爛,秋高氣爽。

徐承沒想到嵐嵐也有興趣參加,以往他公司有什麼活動,她連了解一下的興趣都沒有。

「天氣這麼好,帶圓圓出去透透氣,見識見識嘛!而且這小傢伙平常老悶在家裡,看見個陌生人就皺一小眉頭,顯得很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也得讓她多接觸接觸人群了。」嵐嵐自有她的一套道理,當然,隱秘的那條她沒有說。

徐承琢磨著也沒什麼不妥,就給她們也報了名。名單一經傳閱,不少年輕人都跑來跟他喊稀奇。

「這下好了,可以近距離膜拜師母的光輝形象了。」王超摩拳擦掌。

小江順手拿檔案砸一下他的頭,「你這麼興奮幹什麼,好象久有圖謀似的。」

一幫人都說著無傷大雅的笑話,唯有張謹默不作聲,低頭在電腦前忙碌,神情專注。

活動那天,天氣如想象中那樣明媚,湛藍的天空一絲雲彩也無,純淨得象一張亮閃閃的蠟紙。

徐承一家是最後到聚集地點的,剛在停車場現身,車裡就同時探出幾個腦袋來,七嘴八舌叫喚他們。

徐承很紳士地揚手朝大巴車揮了揮,跟嵐嵐一起攙著女兒加快了腳步。三個人每人一頂同色系同圖案的遮陽帽,純白的短袖t恤和一色的藍色牛仔褲,整齊得象開拔出來的軍隊一樣,只不過隊形比較奇特,如音符「1、3、2」般一字排開。

上了車,自然有最好的位置留給他們仨,嵐嵐一邊大方得道謝,一邊把女兒安置在靠窗的位置,目光飛快地四下一掠,沒有看見張謹。徐承在她們旁邊的位子上坐下,隔開一條走廊,身邊的空位上堆了好幾個旅行背包。

人一齊,車子呼嘯著就向目的地飛馳而去。

一路上,不時有同事拿著各色零食前來跟圓圓搭訕,順帶著跟嵐嵐聊兩句。嵐嵐本身就是很開朗隨性的人,跟不熟悉的人說話也很大方,時不時還說上幾句俏皮話,沒有一點扭捏作態,一下子就贏得了大家的好感。

漸漸地,嵐嵐才發現張謹不是沒來,而是坐在了大巴的最後面,塞著耳機欣賞窗外的風景,表情微含飄忽。

然而,一下車,張謹就一反深沉的姿態,主動走過來跟嵐嵐他們打招呼,沒有稱謂,直接說:「你們好!」然後伸手特別揉了揉圓圓細軟的頭髮。

圓圓只僵持了五秒就認出這個美麗的阿姨是誰了,立刻咧著嘴朝她笑,露出一口細碎整齊的小貝牙齒。

如此近的距離,嵐嵐一下子窺見她手腕上那條明晃晃的茶色手鍊,立刻象被人點住了穴道,一股痠痛的熱流直衝腦門,整個人都懵怔住了。

徐承也很快認出了那條手鍊,心裡連連咯噔了好幾下,暗惱自己的疏忽。當然,這也怪不得他,送出去的東西潑出去的水,他哪有那麼多腦子去記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況且,公司在著裝方面的要求出奇得苛刻,女職員為了少惹麻煩,上班幾乎都不戴任何首飾,他哪裡會料到張謹今天會將自己送的手鍊公然配戴在手腕上招搖過市?!

自然這事也怪不得張謹,是她的東西,她憑什麼不能戴?難不成還要向贈與人申請才行?!

太陽尚未爬到頭頂,徐承坐在暖融融的草坪上,卻感覺腦門那裡已經起了一層薄汗。他的緊張並非僅僅因為手鍊的突兀「面世」,他更怕張謹會跑來向嵐嵐正兒八經地道謝,畢竟當初他是以嵐嵐的名義送出去的。如果那樣的話,他的面部神經恐怕要遭遇徹底的失衡,不知道該如何給嵐嵐一個合理的解釋了。

誰也怪不得,那到底該怪誰呢?

其實徐承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如此平白無故地往自己頭上扯這樣一宗麻煩。

在巴西給嵐嵐選禮物時,無意間瞥到那條看似普通卻極具魅力的手鍊,當時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它很配張謹!於是,他把它買了下來,準備送給張謹,就這樣簡單。

徐承幾乎可以對天發誓,他買這條手鍊純粹只是為了表達對張謹的謝意,沒有任何其他的雜質摻雜其中。可他無法解釋,在被嵐嵐突然問到的情況下,他會選擇含糊其辭而不是將真相和盤托出,當時的情形,很有點鬼上身的意思。

而謊言也不總是那麼容易就能糊弄過去的,它會在你以為一切都風平浪靜的某一天,出其不意地晃盪出來,小小地戲弄你一下,讓你的心臟跳得比往日更強勁些。

所幸張謹並沒有那麼做,他暗暗舒了口氣,偷眼瞄向嵐嵐,但見她神色淡定地在給女兒喂水,嘴角有一絲蒙娜麗莎般的似笑非笑。

徐承大大放下心來,看來的確是自己多慮了,嵐嵐未見得也會記得這條手鍊,一個多月前的事了嘛!

不過,受此驚嚇後的徐承謹慎了很多,殷勤地伺候在妻兒左右,很快就贏得模範丈夫及模範父親的好評。

徐承並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是表象,嵐嵐的內心絕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再次預感準確,讓她既憤怒且沮喪。

嵐嵐不是沒想過,手鍊可能是張謹託徐承買的,如果真是那樣,她這醋漫金山的心理的確有點太過小家氣了。可她氣憤的是,為什麼徐承就不能明明白白告訴自己?她清楚地記得他當時的回答——「給……同事帶的。」那樣猶疑的口氣,再配合今天親眼所見的結果,怎能不讓嵐嵐寒心。

可是她什麼也沒表現出來,她忍,忍到內出血她也得忍。她倒要看看,這兩個人究竟想幹些什麼!

時間尚早,大多數人在車上也沒閒著,一路說笑著順帶把無數零嘴兒填進了肚子,此時飢餓感全無。度假村又有好幾處怡人的風景,眾人不免四散開來,散步的散步,聊天的聊天。有帶了運動器具來的找了空曠的地方玩起飛碟來,而更多的人則選擇四平八穩躺倒在草坪上,享受秋日陽光的撫慰。

王超目光迷離地望向天空,由衷感慨,「唉,要是能讓有錢人包起來該多好,天天可以往這兒一躺,什麼都不用操心,不用想!」

小江踢踢他的屁股,「這輩子看來是沒戲了,下輩子投寵物吧你!」

有天生閒不住的人已經在江邊把燒烤器具鋪設開來,人多,要了六七個烤爐和成套的餐具,還有那麼多半生不熟的食物要處理,的確有夠忙的。

圓圓也帶了一套餐具過來,不過是玩具,她拿青草當食物,逐個撥在盤碟裡,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請父母吃喝,要照她這麼宴請法,嵐嵐覺得她可以一個星期都不用進食了。

平日裡一貫能說會道的杜康今天格外沉默寡言,拿了一罐啤酒默默地喝,身邊也有幾個同事圍著他坐著,不過幾乎沒人會去開他的玩笑,因為他正面臨一場離婚危機。

杜康跟他妻子從高中就開始談戀愛了,兩人都是單親家庭,所以格外地有共同語言。成人後,沒經過多少糾葛就順利結了婚。婚後的生活也一直順風順水的。

轉折起始於他妻子在家中經濟地位的節節攀高。她在某家名酒店供職,因為聰明能幹,加上機緣也好,結婚後不久就升到了總經理助理的職位,薪水也比杜康高出來近一倍。漸漸地嫌棄起杜康來,三年多了,就是不肯生孩子。兩人為此不知道吵過多少回。上個月妻子無意間發現自己懷孕了,竟然沒有通知杜康,擅自跑去醫院做了人流,還打電話讓杜康去接。他一得知真相,氣得差點沒瘋掉,一怒之下衝動地提出了離婚。妻子跑回孃家,不久丈母孃打電話來給杜康,口氣很囂張,「離就離!我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了,不也挺好!」

王超保持著躺的姿勢,揮手勸他,「離吧離吧,離了再找更好的。」

於靈白了他一眼,「你以為離婚這麼容易?他們怎麼說也這麼多年的感情了。」瞄了瞄杜康落落寡歡的臉,明顯能讀出他心裡的不捨,沉吟著又道:「杜康,我覺得問題還不在你老婆這裡,在她媽那兒!哪有自己女兒要離婚,老太太跳出來支援的?!唉,有這麼個嫌貧愛富的丈母孃,還真是個麻煩!」

小江也插嘴附和:「我覺得也是,他老婆我見過的,還不錯的,估計平常她媽沒少給她洗腦子。杜康,你要還想跟你老婆過下去,得先想法子搞定她媽才行!」

眾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偏偏王超是個愛多事的,見張謹從燒烤爐那邊蹦達過來,揚起嗓子就問她,「小張,現在的女孩子是不都嫌貧愛富啊?要人人都想著嫁有大奔的男人,象我這樣的什麼時候才有出頭之日啊!」

張謹自然明白同事們在聊的是什麼,短短幾天時間,杜康問題就成了部門裡的熱點話題了。她跑到自己帶的背包跟前翻著什麼,頭也不抬地說:「很簡單啊,如果愛一個人,甭管他是貧是富,是美是醜,跟著他走就是了,如果不愛,找再多理由都是白搭!」

她掏出一罐蜂蜜,捧在手裡利索地就走了回去。

張謹的話被嵐嵐翻來覆去地回味,想要從中找出些可疑的蛛絲馬跡來,越琢磨越不是味兒,臉不知不覺僵硬起來。

遠遠的,燒烤置備義務小組的成員朝著這邊閒散的一干人等聲嘶力竭地嚷嚷——可以開始燒烤啦!

大家立刻都振作起來,三三兩兩地起身過去,帶出一陣嘻哈有聲的風,掩蓋住了嵐嵐本欲發作卻始終找不著出口的莫名慍意。

邊烤邊吃邊漫無邊際地聊天,時光被奢侈地揮霍,彷彿充裕得用不光。嵐嵐卻懷著難言的心事沉默起來,吃什麼都品不出滋味來。

徐承總是把烤好的翅膀、玉米、年糕等物先送到她面前,見她鬱鬱寡歡的樣子,很有些忐忑,關切地問:「你怎麼不吃啊?」

「你吃吧,我不餓。」她淡淡地說著,把圓圓塞到嘴裡的一塊年糕給拽了出來,「圓圓少吃點,不消化的。來,媽媽這兒有蛋糕。」

圓圓大約也覺得年糕沒什麼吃頭,順從地由著母親扯掉了,目光又落在一塊金黃的雞翅上,眼裡滿是躍躍欲試的神色。手剛伸出去,就被嵐嵐阻止了,耐心地告訴她,「這個也不能多吃的。來,圓圓乖,吃蛋糕吧!」

可是圓圓不喜歡吃膩了的蛋糕,而雞翅的味道是她垂涎的,此時見母親拿蛋糕來搪塞自己,當即不耐地一拂手,把蛋糕直接拍到了草地上。

身旁的幾個徐承的同事見了,不覺笑道:「小姑娘脾氣好大。」

嵐嵐正有火無處發,又冷不丁被女兒擺了一道,一時怒從心頭起,拽出她的小屁屁乾脆利索地給了兩下!

在幾秒的靜默之後,傳來圓圓驚天動地的哭聲!

眾人瞠目結舌之餘,有人用蟻語又唸叨了一句,「媽媽的脾氣更大。」

徐承很尷尬,他沒想到一貫對女兒疼愛有加的嵐嵐會選擇在如此眾多的同事面前發飆,眼看圓圓紅頭漲臉的模樣,又心疼又不捨,把她摟過來哄著,圓圓一見有人撐腰,哭得更是梨花帶雨,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徐承瞄了瞄妻子的面色,端不好看,也不便多說什麼,眼下的情形確實不太妙,他抱著女兒站起來,對嵐嵐道:「我帶她去湖邊走走。」

嵐嵐勻了勻呼吸,僵硬地點點頭,她知道自己剛才的確有點小題大做,若是在平時,她會費點時間給女兒做做思想工作,而圓圓基本上算是個乖巧的孩子,不會過分的蠻不講理。可她沒有那麼做,她明白,適才的舉止給徐承難堪了。

如果此刻有人問她,覺得最難過的事是什麼,她會毫不猶豫地認為是心裡憋著猜疑又無可排遣的時候——你無法確定懷疑的事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可要你斷然放下疑慮又根本做不到,最後的結果就是隨便找個別的事由來發洩。

於靈捧了一杯不知從哪兒買來的奶茶來到嵐嵐身旁,熱情地遞了給她,「來,喝這個吧!熱的,暖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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