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嵐趕忙接過來,連連道謝,於靈便乘勢在她身旁坐下,「現在的小孩子都這樣,嬌慣得不得了,受不了半點委屈。我跟你一樣,直脾氣,不喜歡慣這毛病,惹毛了就揍!」
嵐嵐訕訕地,其實她平常不這樣。不過這時能有個人過來給自己解解圍,她還是感激不盡的。
兩個母親圍繞著孩子的話題聊了開去,於靈性格爽朗,倒跟嵐嵐挺投緣,旁邊有幾個工程師也漸漸圍過來,話題就由孩子轉到了企業上邊去。z市有名的外企也就那麼幾家,大家津津有味地評頭品足,交流各自的感受。嵐嵐覺得心頭的積鬱逐漸消散開來。
徐承領著女兒走到人工湖邊的時候,她已經不哭了,看著湖裡肥碩的大紅魚,高興地咧嘴而笑,完全忘記了適才的委屈。
「圓圓,大魚漂亮嗎?」身後傳來張謹的聲音,讓徐承陡然心驚,繼而嗤笑自己真是神經過敏。
「漂亮!」圓圓直著嗓子嚷。
「來,拿阿姨的麵包餵它們,它們一定跟著圓圓走。」張謹笑眯眯地把手裡的麵包撕了一半遞給圓圓,然後又給她作示範,看著成群結隊聚攏過來的魚,圓圓興奮得小臉都紅了。
「怎麼躲在這兒啃麵包?」徐承笑著調侃她。
「沒有啦!」張謹解釋著,「剛才看見圓圓哭,本想過去哄她的。」她的話只說了一半就不繼續了。
徐承沒琢磨過來她下句的意思,還是笑著道:「那怎麼沒過來,也許圓圓見了你,就不好意思哭了。」
張謹把捻碎的麵包屑灑向河面,衝著河水一笑,「怕給你添麻煩唄。」
徐承揚了揚眉,表示不解。
張謹望向他,眼裡灼熱的光芒讓他無法迎視,不得不扭頭向著河流遠處,河水曲折地向西而行,繞過山麓便蜿蜒不見。
「尊夫人好像不喜歡我。」
徐承心一顫,彷彿一直懸著的一盞鈴被人「當」地敲了一下,震耳欲聾。
原來心裡的擔憂不無道理。
「怎麼會。」他儘量讓語氣平緩,顯得漫不經心,「她對你印象挺不錯的。」
「言不由衷。」張謹犀利地指出。
徐承有些不悅,皺了皺眉,「你就這麼跟我說話?」
張謹吐吐舌頭,卻一點都不害怕,「老大,現在不是工作時間,我們——我跟你之間是平等的,我當然有什麼說什麼啦!再說,」她湊近他一點,注意到他眼裡流過一抹緊張之色,不禁微笑起來,「你不是這麼小氣的人吧。」
徐承一時接不上話來,隔了半晌才道:「看來是我把你們慣壞了。」
張謹得意地笑著,圓圓跑到她面前,掂起小腳從她手心裡翻找麵包殘渣,她就把所有的屑一股腦兒倒到她的手掌裡,滿滿一小手,圓圓滿意極了。
張謹突然朝徐承揚了揚手上的水晶鏈,歪著腦袋,俏皮地問他,「這個,真是你太太送的?」嵐嵐在乍見手鍊時的異樣沒有逃過她的眼睛,也勾起了她的疑惑,所以她當時就把準備要謝的話語給吞了回去。
徐承面色一滯,不理她,目光停留在水面上,彷彿壓根沒注意她在說什麼,而張謹知道,其實他聽得清清楚楚。他這樣的反應已經給了她想要的答案,她是那種見好就收的女孩,沒有再追問下去,心裡卻因為某件事得到了證實而有種飽漲的欣悅。
「阿姨,沒有糧食了,大魚全跑了。」圓圓嘟著嘴跑到她跟前告狀。
張謹把她抱起來,「沒事,圓圓,咱們玩別的去!」
圓圓的眼睛亮晶晶地盯在她臉上,對這個總有很多點子的阿姨充滿了期待。
不遠處,有個賣風箏的攤子,花花綠綠的風箏掛了兩三排,氣勢磅礴。
「我們,放風箏去!」張謹握著圓圓的小手,脆脆地說。
那隻很神氣的蜈蚣風箏放上天的時候,立刻引來眾多遊客駐足行注目禮,「好傢伙,這麼大一個風箏放上天得費不少勁吧!」
風箏的倩影自然也落入了嵐嵐的視野,她帶著笑容後知後覺地望向控制風箏的主人,那是一個看起來相當有藝術家氣質的中年人,長髮鬚髯,徐徐地往外放線,極富經驗。在他的身旁,有三個人很和諧的站立成了一排:徐承,圓圓和張謹。
嵐嵐的心再次抖了一下,臉上的微笑怎麼也撐不住卻又不得不撐住。那令她痛恨的一幕怎麼能一而再、再而三出現在她眼前,刺激著她脆弱的神經!
大多數旁觀者都沒有嵐嵐這般敏感,他們起身為風箏喝彩、鼓掌,只有於靈看出了其中的彆扭,她貌似不經意地瞥向嵐嵐,在她臉上捕捉到了如此清晰的憤懣,一下子心如明鏡。
在張謹的請求下,藝術家小心地把風箏的控制權轉移到她手裡,並作了悉心指點,張謹全神貫注地按照他的指導操作,風箏穩穩地停留在高空中。
圓圓握著兩個小拳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高高的大蜈蚣,神情比張謹還緊張,嘴裡喃喃地叮囑,「阿姨,小心啊!阿姨!」
徐承很想抱著圓圓立刻回到妻子身邊,但他幾乎可以肯定,一旦他那麼做了,圓圓嚎哭的勁兒一定會比剛才遭嵐嵐打屁股更甚。
他朝嵐嵐的方向放眼望去,依稀彷彿看見她低著頭,手上在忙碌著什麼,似乎注意力完全不在熱鬧的這一邊。
他還是嘗試努力,彎下腰勸女兒,「圓圓,媽媽在等我們呢,咱們回去看看她好不好?」
圓圓使勁搖頭,看都不看他,眼裡只有美麗的蜈蚣。
徐承長吁一聲,只得象木頭一樣繼續杵在原地。
美女放風箏,部門裡的幾個小夥子都坐不住了,相繼跑來,想幫個忙。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出主意,最後連藝術家都在不知不覺中退場了。
不知哪裡吹來一股勁風,張謹只覺得手上一緊,蜈蚣彷彿要擺脫控制似的,手感驀地沉重,心一慌,便使勁往身邊扯,耳朵裡充斥著各種聲音。
「哎,不能拉,快放!放!」
「斜啦!蜈蚣斜啦!小張趕緊往左邊跑哇!」
「穩住,別動,先穩住再說!」
在各種相異的意見中,風箏終於承受不住眾人的熱情,啪地斷裂了!美麗的蜈蚣在天空裡稍作停留後,開始飄飄悠悠地往下栽。因為放得實在高,它下栽的角度絕對不會是河畔這一群人觸手可及的範圍,而是直接往半山腰的方向而去,似乎要就此隱沒于山林。
最先發出聲音來的自然還是圓圓,沒有任何懸念的,她又開始大哭了!
張謹使出了吃奶的勁頭來安慰被自己惹哭了的小朋友,可圓圓是如此的公平,絲毫沒有因為她是外人而給幾分面子,傷心得眼淚嘩啦啦象洩了閘的水似的往外噴,搞得她理屈詞窮,手足無措。
還是徐承出了主意,哄著女兒道:「我們再去買個新的好不好?」
圓圓哭聲驟緩,但剛才哭得實在猛,岔了氣,開始打起嗝來,一邊還委委屈屈地說:「我,我還,還要蜈蜈蚣!」
結果蜈蚣風箏已經賣完了。徐承跟張謹面面相覷,眼看圓圓的眼圈眉毛都依次紅了起來,在她再次投入下一輪哭鬧之前,張謹一咬牙,一跺腳,「圓圓不哭,阿姨給你把風箏找回來!」
徐承很堅決地阻攔,「一個風箏而已,丟就丟了吧,犯不著小題大作,小孩子哭一陣就沒事了。」
王超也道:「可不,都跑山裡去了,還怎麼找啊!」
圓圓氣憤地向徐承瞪起滾滾的黑豆眼,眼淚撲撲簌簌地下來,無聲無息。
張謹心一軟,蹙眉道:「不行!怎麼能由著她傷心呢!我去找找看,我們就在河邊放的,應該不會落太遠。」
徐承攔都攔不住,最後王超跟小江挺身而出,「我們陪小張一起去吧,這邊的山野得很,路也不太好走。」
徐承萬般無奈,只得再三為女兒的任性抱歉,張謹臨走還幫圓圓抹了把淚,笑盈盈地寬慰,「圓圓乖,阿姨很快就給你把蜈蚣找回來啊!」
徐承忐忑而鬱悶地帶著圓圓回到嵐嵐身邊。
於靈在教嵐嵐幾種編織的式樣,她的手袋就是自己拿特殊材料織出來的,嵐嵐剛才急欲轉移注意力,隨口誇了幾句,於靈便熱心地給她上起課來。
圓圓走到嵐嵐面前,全然忘了剛才跟母親之間的不愉快,她正一心一意地為那隻丟失的風箏傷心,可憐兮兮地喚了一聲,「媽媽。」希望可以得到嵐嵐的安慰。
嵐嵐早就不惱她了,事實上,剛才她惱恨的也不真是女兒,此時見她紅腫著眼睛,面龐上淚痕未乾的小模樣,哪裡還狠得下心來頂真,一把將圓圓抱到自己膝蓋上,掏出面巾紙給她小心地擦拭起來。
於靈問她,「風箏好玩嗎?」
圓圓點頭,然後小嘴一癟,「可是丟了。」
嵐嵐瞟了眼徐承,他立刻解釋道:「小江他們找去了。」
其實剛才的混亂她也看見了,但她忍著沒過去,怕面對張謹時,自己臉上掛不住,她幾乎可以確定那個女孩對徐承懷著某種想法,這種認知象毒蛇一樣吞噬著她的心。可她依然無法把她的顧慮和憤怒傳達給徐承,因為她是有理智的人,她不想像個潑婦一樣為著沒有根據的懷疑跟自己深愛的丈夫吵鬧,她以前就鄙視這種沒腦子的行為。可是,只有真的經歷了,她才能體會到那些蠻不講理的女人的痛苦。
「你怎麼不一起去?自己孩子的東西讓別人去找,好意思啊?」嵐嵐波瀾不驚地嗔責,她甚至有些驚異於自己的鎮定,以前她從來沒有發現過自己這方面的潛能。而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利用這種「言不由衷」的能力。
徐承其實是很想去的,一方面正如嵐嵐所言,自己孩子的事情,卻讓別人來操心,可他怕嵐嵐誤會,至於誤會什麼,他沒敢深想,那是一團模糊的影子,在三個人的心上如蜻蜓點水般掠過,剛才在河邊被張謹點了一下,已經掀起漣漪。另一方面這座山雖然位於度假村境內,卻是跟村外綿延起伏的山脈相連著的,而且道路迂迴曲折,很容易就轉暈了頭,越走越深。萬一遇到歹人或者小野獸之類的,也足夠讓人心驚肉跳的,好在有兩個小夥子陪著張謹一起去,大概也出不了什麼事兒。
徐承不好將心裡的一番思量如實說出口,只是揉揉圓圓的腦袋,半是嘆氣半是無奈地道:「還不是這小丫頭鬧得,丟了就丟了唄,還非要!」
於靈一拍大腿,她是看似最輕鬆的人之一,大大咧咧地說:「這種小事還要james親自去辦呀!真是!讓年輕人多跑跑好了,平常也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哈哈!」
她邊說邊站了起來,人家夫妻團聚,沒她什麼事,先撤了,走之前,有點小小的佩服嵐嵐,明明看著挺憋屈的,居然一絲都不流露出來,夠有城府!
下午五點是返程的集合時間。
兩點五十分,小江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還有倆人呢?」司機問。
「喲,王超陪小張往東面找的,我往西面,說好了集合前不管找沒找著都得往回走,怎麼,他們還沒下來?」
五分鐘後,王超跑回來了。小江一見只有他一人,趕緊問:「張謹呢?」
王超也是一臉驚訝,「她沒下來嗎?我看時間差不多了,就讓她先下來的呀!」
徐承也緊張起來,臉一下子繃緊,沉聲道:「你們怎麼回事?居然讓一個女孩子在山裡瞎轉悠?!」
嵐嵐也顧不得捻酸吃醋了,一下子著急起來,這事畢竟是因圓圓而起,萬一張謹有什麼意外,他們怎麼擔當得起?!
徐承先撥了張謹的手機,沒有訊號,說明她已經進山很深了。王超跟小江也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好在天還亮堂堂的,他們當即表示回去找,另有幾個年輕力壯的同事也站出來說一同前往。
嵐嵐推推徐承,「你也去吧。」
徐承這次沒再推讓,他已經心急如焚,唯一的念頭就是要在天黑之前把張謹找回來。
二十五分鐘後,徐承在半山腰的一條已經乾涸的溝渠裡覓到了張謹,她埋著頭正在撥弄手機,聽到頭頂有樹枝晃動的聲音,立刻警惕地瞪起了眼睛,直到看清是徐承,才閉上眼睛長舒了口氣。高高在上的徐承與她作出了完全相同的反應。
溝渠不高,攔在及腰的部位,用手一撐應該可以爬上來,但張謹遲遲不動,徐承就猜到可能是出狀況了。
果然,她指指自己的腳,又指了指正上方的一塊太湖石,「剛才爬上去的時候不小心摔下來了,把腳給扭到了。」
徐承不知道是該誇她認真,還是該罵她愚蠢,重重撥出一口氣,隱忍地蹲下身子,向她伸出手去。
張謹毫不扭捏地回握住他的手,憑藉他的力量,用力撐了上來,但因為左足不得勁,用力點地之下,立刻吃痛地低喚了一聲,若不是徐承及時兜住她的腰,鐵定又得摔下去。
助她爬上來之後,徐承飛快地鬆開了她,同時,心頭因為過度擔心而積聚的惱意也一股腦兒爆發了出來:「你幾歲啊?有沒有一點安全意識?以為一個人在這深山老林裡晃盪很好玩是不是?你看看這石頭,你看看有多高,有多危險,萬一我沒找到你,怎麼辦?你說,啊?!」
他從來沒對哪個下屬發過這麼大的火,張謹一時也有點發懵,咬著唇,呆呆地看著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眼裡竟有水光瑩動。
吼完了,見張謹臉上露出的無措表情,徐承的心又不由自主軟了下來。他其實是色厲內荏,當然明白這事不能完全怪張謹,她怎麼說也是一番好意,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控制不住。
「走吧。」他悶悶地說,在前面先邁步開來。
走了小一段,發現身後沒動靜,一回頭,見張謹可憐兮兮地停留在原地,也不敢喚他,這才想起來她的腿崴了,只得又原路返回過來。
他在她面前躑躅了片刻,突然一狠心,背朝著她,半蹲下去,「上來,我揹你。」
張謹大概還為他剛才的態度耿耿於懷,心裡溢滿了委屈,所以遲遲不肯動彈。
徐承直起腰,回過身來望著她,低聲道:「對不起,是我沒道理。不該對你兇,我只是擔心你……」
張謹別過臉去,透過蒼翠的樹木的縫隙,能夠看見太陽一點點地往下爬,流露出夕陽獨有的遺憾,她深吸了口氣,彷彿在調節著什麼,徐承耐心地等她。
她終於把臉扭了過來,面龐上所有委屈的痕跡都抹得一乾二淨了,甚至還對徐承笑了笑,「不能就這麼走了,總得把風箏給帶回去呀。否則也太對不起我這條腿了。」
徐承很難否認,他最欣賞張謹的一點就是她的乾脆利落,當然,對於她的執著,他保留意見。
抬頭看去,大石上方的一棵密如傘狀的樹間,可以依稀看出風箏的形狀,剛才張謹就是因為看見了它太過高興以至於忘記了自身的危險。
徐承不欲與她多作無謂的爭辯,況且剛才他撒氣時她一點頂撞的意思都沒有,搞得他也挺不好意思的。他向四下裡打量,很快找來一根半枯的樹枝,朝上捅了捅,大致能夠到,但要把蜈蚣勾下來顯然不是易事。
「別把它的身體弄破啊!」張謹還在旁邊好心地提醒。
徐承又搬來幾塊凹凹疊疊的石頭,壘在一起墊腳,他沒有爬那塊肇事的巨石,萬一兩人都掛了,那真能成公司的年度笑話了。
一邊忙活,一邊恨恨地想,回去非刮圓圓一頓屁股不可,瞧她惹的這一系列的麻煩!
把風箏拿下又是十分鐘後的事情了,徐承真的急起來,「得趕緊下去了,再不走,他們非報警不可。」
就這樣,張謹手裡拖著風箏,徐承揹著她,默默地下山而去。
其實下山遠比上山要難走,尤其肩上還負著個人,張謹雖苗條,畢竟也是個大人,徐承以沒走幾步已經微感吃力。
軟而熱的呼吸時不時拂向他的脖頸,讓他禁不住心旌搖曳,空氣裡難免有一絲極其微妙的緊緻感。他不得不屏息凝神,集中注意力在腳下曲折的山路上。
徐承不怎麼抽菸,所以沒有很多男人身上那種難聞的煙味兒,他也從來不擦香水,飄入張謹鼻息的是一股混合了沐浴露和鬚後水的清爽香氣,還有他所特有的男子氣息,張謹心醉而恍惚地想,這不就是自己尋覓過很久的那個人麼?
當她這樣想的時候,心田就湧入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也許因為明知彼此是不可能了,所以才會更加執著地確定自己的那份秘而不宣的感情。她一直都喜歡悲劇故事裡那一抹絕望到震撼的色彩。
可生活畢竟不是戲劇,如果誰要是把他們弄混了,到頭來吃苦的只能是自己,這一點,張謹卻從未有過深切體會。
「james。」
「嗯?」徐承正大口地喘氣,已經快到山腳了,他正考慮著在哪兒把張謹放下來合適。
「其實,我剛才坐在那兒就在想,會不會第一個找到我的人是你……還真被我猜對了。」
徐承停下腳步,把她往上挪了挪,沒說話。
他能找到她,不過是多動了動腦筋而已,而不是象其他人那樣一頭扎進來亂闖。他在王超說的跟她分開的三岔口仔細判斷過,有一條道是王超走的,另一條是下山的路,右手還有一條小道,張謹沒下山,那麼肯定就是沿著那條路走了,大約是不甘心無功而返。
小道走了沒多久,就分成了兩股,象字母「y」那樣蜿蜒遠去。憑著記憶,他能斷定風箏墜落的區域應該在左邊的方向,況且如果走右邊的道兒,那無疑又是一條下山的路,她應該也不會選。一路停停走走,萬幸的是,他終於還是找到了她。
「你試試給小江個電話,告訴他們已經下山了,免得他們著急。」徐承近乎冷淡地吩咐,不去理會她彷彿含著別樣意味的話頭,他當然明白,那種話還是不接茬得好。
他們已經走出密林區,手機恢復了訊號,小江他們在那一頭終於鬆了口氣,尤其是王超,還奮戰在山間小道上,因為丟失了張謹,正懊悔得不知如何是好。
終於能眺望到他們的旅行大巴了,徐承心頭的一塊石頭重重落了下來,剛才進山時,天知道他是懷著怎樣惶懼和沮喪的心情。
他選了塊平坦的地方,放下張謹,明知對她來說有困難,還是不得不艱難地詢問,「你……能自己走麼?」
張謹怔了一下,很快明白他在顧慮什麼,當下也只是笑了一笑,點點頭,「可以。」
她疏離的隱忍裡含了一絲倔犟,徐承知道一定是自己剛才故意裝不懂她的話而未加理會讓她失了顏面,不禁在心裡苦笑,她對自己有好感,他當然能感覺得到,可他能怎麼辦?難道要他縱容她的感情,甚至與她不知輕重地調情?也許有的人會樂於享受這種免費的曖昧,可他做不出來。
可以看得出,她是忍著怎樣的疼痛在往前走路的,嘴裡嘶著氣,卻沒有向徐承抱怨過一句,他拎著那隻灰頭土臉的風箏,默默伴隨在她身邊,謹慎而小心地在適度的距離之外保護著她。
在她終於承受不住要倒下去的時候,徐承再次出手,挽住了她的纖腰。她仰望著他,而他頭衝下俯視,四目相對,空氣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在噼裡啪啦撕裂開來,暮靄正悄然蔓延過來,無聲無息,象斂住銳氣向前匍匐的伏兵。
其實只有幾秒而已——儘管那幾秒時間對不遠處的嵐嵐來說已經長得有如一個世紀,然而,那一瞬間她象被利劍再次貫穿,一下子痛徹心扉!
疼痛如火如荼地侵襲進她每一個毛孔,在這秋意醇厚的黃昏裡,吞噬著她本就猶疑不定的心。
「徐承!」她終於忍不住喚了出來,嗓音裡難掩震顫與嘶啞。
她其實可以不這樣做的,她完全可以靜靜地等在一邊,然後揭曉她心中的疑團。可她不願意那樣。
她知道,一旦徐承真的把持不住而吻了下去,那麼,他們之間肯定就徹底完蛋了!
她不會容忍一個用情不專的丈夫,這是無可商量的底線。
可是,她對他的感情根本就未退卻過,如果以這樣的方式結束,她會痛苦一輩子。
於是,在她認為的千鈞一髮之際,她選擇了阻止。
徐承猝然扭頭,看見揹著光站立在某棵樹下的妻子,眼裡寫滿了驚痛與怨憤,他的心猛然間揪到了一起。
作者「蘭思思」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