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定計劃,新線專案的第二批裝置將在首批三臺投產兩個月後到位,可先行的裝置跑下來的效果並沒有徐承預期的那麼好,於是,原本沉默的反對勢力乘機捲土重來,喬世宇的耳朵邊充斥著各種激烈的聲音,除了石坤,連原本左右搖擺的王萬林在面對報表上的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值時也表現出明顯的傾斜,「喬董,我承認徐副總之前給我們描繪是一幅很美好的景緻,森橋在投資方面一向謹慎為先,這次我們信了他,斥資數百萬購進了這些機器,雖說兩個月的時間不算長,但畢竟之前該做的我們都做了,以這個月末核算出來的結果看,即便再有提高,也遠遠達不到預期。所以,我個人認為,這個專案應該暫停,至少在我們有足夠收回成本的把握之前。」
石坤的話就沒這麼委婉了,「喬董,徐副總不會是藉著進口新裝置的由頭把老外不要的垃圾貨塞給咱們吧。我看他跟那幾個洋工程師聊得熱絡著呢,敢情以前就認識!」
喬世宇瞥了這個口沒遮攔的心腹一眼,冷冷道:「如果不是徐承出面,你想買他們還不肯賣呢!」
石坤這才訕訕地住了嘴。
「去把徐副總請過來。」喬世宇吩咐王萬林。
徐承一進門,就看到幾張不豫的臉,立刻心知肚明,他朝喬世宇稱呼了一聲,便徑自走到他桌子對面,依言傍著那兩員大將坐下。
喬世宇道:「徐副總,新線的第二批裝置就要上馬,但是我們連第一批的三臺裝置都還沒搞定,你覺得按原計劃走合適嗎?」
徐承沉吟了幾秒,抬頭道:「如果延緩,根據合同我們會有一定比例的賠付損失,既然採購是遲早的事,不如按期執行。」
石坤冷笑起來,「按期執行?再搞三臺大而無當的機器進來,賠上一筆不菲的學費?!徐副總啊,是不是花的不是你自己的錢,你一點兒也不心疼啊?」
徐承平靜地迎視著他近似挑釁的目光,「裝置剛開始的不穩定屬於正常現象,這幾天我一直線上上轉悠,也找出了效果不理想的原因。」
「是什麼?」王萬林緊盯著徐承問,他是財政大臣,對資金流向尤為緊張。
「人!」徐承說。
「人?」王萬林喃喃地重複。
徐承點頭,「對,員工的技能是一方面,更關鍵的是員工對做事的態度,我觀察到,不少人在操作的過程壓根就沒跟著崗位指導做,全是憑著感覺走,這樣的態度,即使是最好的機器也不可能獲得高效的產能!」
這個問題是徐承一開始所疏忽的,當然,這也跟他在德克時所處的環境和理念有關,他以為只要通過了培訓,就等於解決了「人、機、料、法、環」中「人」的問題,實際情況則是,最難搞定,也最難控制的一個環節其實還是「人」。
喬世宇對自己工廠的職員整體素質未嘗不是心下了然的,但他沒有釋然,緊盯著徐承又問:「要怎麼解決?」
「培訓,再加上適度的激勵。」
石坤嚷道:「又要培訓?!又得叫那些昂貴的洋人過來,一小時50美金,哈!瞧這錢賺得!」
徐承向著喬世宇道:「這次我們不請外方,上次培訓外方留下的講稿我都做過了整理,也到現場去抓了一些例項,所以,會由我來主講全部的培訓課程。」
培訓翌日就拉開帷幕,從課堂到現場,他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把兩個班的職工都「回鍋」進行再教育。
喬世宇在首日去旁聽了片刻。
他進門時,臺上的徐承沒有停頓下來,員工們卻紛紛回頭察看,見是總裁,都有些騷動起來。
喬世宇擺擺手,示意大家認真聽,又對臺上被打斷的徐承點了點頭。
徐承正在向一位站起來的員工提問,「如果公差範圍在10+/-2mm,我們在操作的時候,應該控制的範圍是多少?」
那個年輕的男孩撓了撓頭,「控制在……8-12mm。」
徐承又問了其他幾個,答案如出一轍。
「8-12mm是客戶圖紙上標出的硬規定,如果我們照這個標準執行,那麼實際上的結果會是怎樣——人的主觀因素加上機器、材料等客觀因素的綜合,做出來的成品就極有可能落在這個區間範圍以外。」
他把投影儀播放出來的簡報往下走了一張,「這就是前面三天我線上上得出的資料,看出來了嗎?當最初的控制範圍過於粗糙時,就會導致結果的偏差比預想的要大很多。所以,」他的手有力地在空中一抓,「我們必須嚴格追求10,不是8,也不是12……」
喬世宇走出來的時候給王萬林打了個電話,同樣是很簡短的一句話,「萬林,把二期上馬所需的資金給我撥出來吧。」
忙完培訓後,徐承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就著手準備第二批裝置到位的工作。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後,這一次明顯要順利多了,徐承也不再孤身忙碌,他開始留意培養一些可塑之材。
他的勤奮有目共睹,喬世宇發話了,要給徐承也配個秘書。
森橋的人員控制在私企中還是很嚴苛的,全公司有資格配備秘書的人不超過三個,且個個都是森橋的資深老將。
徐承初來時沒有關注這個問題,他原本在德克就習慣了自己處理自己的一切事務。不過近來也確實有忙不過來的感覺,對於喬世宇的「恩典」便沒有推辭。
人事行政部的經理王菱美領命而去。
徐承招聘以苛刻著稱,不僅要看應聘者的專業知識,更看重對方德的一面。只是魚和熊掌很難兼得,他就時常被困於究竟是以實力為基準還是以人品為基準的矛盾糾結中。所以,他招募一個人,往往最為費時耗力,對於這一點,王菱美早在幫他招其他職位的人選時就已經被磨得沒脾氣了。
此次招聘徐承的貼身秘書,更加隆重,部門裡上上下下組織了五六輪面試,徐承本人也獨立主持了兩輪,形形色色的應聘者走馬觀花地過,但似乎都很難入徐大人的法眼。
最後一輪面試剛結束,王菱美就敲門進了徐承的辦公室。
王菱美三十開外,長相雖普通,一張幹練精明的臉上倒是常年掛著親切的笑容,很好地掩蓋掉了底子裡的鋒芒。
據說她初進公司時只是個高中學歷的打字員,憑著一股執著的勁頭和不懈的勤奮,不僅靠自學拿到了本科學歷,還在森橋走到今天這樣一箇中層管理的位置上,深得喬董賞識,更是他任人唯賢的一個很有說服力的例子。
王菱美在森橋工作已近十年,跟這個小小王國裡的各股勢力也都相處融洽,卻從來不明確自己的站隊標向,且在員工中也有不錯的口碑,這一點是徐承最佩服她的地方,他始終認為她的成功,勤奮固然重要,更為關鍵的是她在處理人際關係方面那遊刃有餘的天賦。兩人在先前一輪的整合人員中有過數度的密切合作,不僅相處融洽,彼此也都挺賞識對方。
徐承自然知她來意,打趣道:「這麼性急就過來問結果了?」
王菱美笑得咯咯的,「是啊,徐副總!小陸那丫頭緊張地都不敢過來找你。只好我來看看情況啦!」
瞅了瞅徐承的面色,她一擺手,「你先別開口,讓我猜猜——準又是一個都沒相中吧?」
徐承歉然一笑,「我是不是——太挑剔了?」
王菱美忙道:「應該的啦!要是每個部門都能象您這樣認真,我們可以減掉至少三分之一的重複勞動。不過,」她眼裡湧起些許詼諧之意,「我還真是好奇,徐副總選夫人的時候是否也是這樣不厭其煩?」
徐承被她逗樂了,「招聘跟找老婆可是兩碼事。」
一想起嵐嵐,他心裡又無端有些隱憂。昨晚上她在電話裡向自己哭哭啼啼了半宿——這次她的新上司的確胡鬧得有些過分了,徐承不得不勸她,還是離開得了,免得日後再受氣。
「休想!」嵐嵐抹著眼淚就嚷開了,「他就是希望能用這種下流招數逼我走,我不會稱他的心的!我讓他等著瞧!」
徐承聽著嵐嵐的誓言,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他明白嵐嵐絕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主兒,而她的所謂上司,一聽就是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這兩人真要較起真來,還不得雞飛狗跳?!
不過隔著千山萬水,他怎麼勸都無濟於事,嵐嵐的脾氣若倔強起來,不撞南牆是絕不肯回頭的。徐承擔憂之餘,也只得由她去了,又千叮萬囑她做事不可魯莽,再怎麼說也是在別人的地盤上,要鬧出什麼事來,總是她吃虧的可能性大。
嵐嵐卻用成竹在胸的口氣反過來勸徐承,「你就放心吧,我又不是三歲小孩,知道該怎麼做。我還不信他真敢把我怎麼樣,青天白日的,還有沒有王法了!」
此時經王菱美這麼一打趣,徐承不免聯想起來——如果是嵐嵐來應聘,他會有怎樣的心情……
王菱美沒有勉強徐承一定要從目前為止的應試人員中挑選出一名來的意思,她見徐承對著桌上厚厚一摞履歷都不置可否,自然心領神會,又聊了幾句就回去再戰了。
臨下班時分,徐承終於放緩了節奏,卻又不得不抽些時間出來親自整理檔案。在德克時,他可以將自己份內的東西都理得整齊明朗而無需勞煩助理,那是因為彼時的業務都有條不紊,界限分明。而現在則不同,他在森橋涉及到了公司營運的方方面面,每天有來自不同部門的各種請示檔案,考核資料,業績報告等等,而他也沒時間到手就清理,於是越積越多,沒多久就成呈債臺高築之勢。
一邊理著,一邊又想,也許自己可以把條件放低一些,不需要找個特別聰慧的,能幫著踏實地搞搞後勤就可以了,說實在的,即使秘書再能幹,也無法替他分擔掉肩頭的責任,此前他的想法實在是心理作用所致。
這麼一考慮,他當即又把那幾份已經準備歸入廢紙堆的履歷再度取了出來,又認認真真看了一遍,試圖從中選出個相對滿意的。
還沒等他挑選出結果來,王菱美卻在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半小時後又找上門來,且一臉喜悅。
「副總,有個女孩我想您也許會有興趣見一見。我們剛剛收到她的履歷,又剛剛做了初試,各方面衡量下來都非常不錯。」王菱美用掘到寶藏的欣悅口吻道:「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徐承把思緒從一份產量分析報告中抽出來,並未流露出多大的興趣,他對於驚喜一類的東西多數都不相信。純粹是給她面子,才含笑問了句,「哦?她有什麼過人之處?「
偏偏王菱美還要賣一下關子,「您親自去看了就知道。」
「現在?」徐承對她風風火火的態度有些訝異,通常從初面到二面都有個沉積忖度的過程,鮮有這樣立刻就召見的。
王菱美笑呵呵地解釋:「不會耽誤您太久的,再說,她是專程趕來應聘這個職位的,您不去見一下,是不是有點辜負人家的一番誠意?」
徐承見她如此堅持,又的確是為自己的事情這麼熱心,自然沒有推卻的道理,便道:「既然這樣,那我就去看看,是不是有你說得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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