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有驚無險

生於七十年代 蘭思思 第1頁,共2頁

一整天,嵐嵐都在外面瞎逛,走馬觀花似的越過這條街,再穿行在另一條街上,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麼也沒想,因為由始至終,她的心裡都是一團糟。

五點的時候,她累得實在逛不動了,沒有更好的逃遁所在,只能硬著頭皮回家。

拿鑰匙開鎖進門,沒成想家裡靜悄悄的,侷促的心情稍稍放鬆了一些,一路上她都在措詞應對父母有可能迎接自己的盤問。

趙磊自不必說,如今有了自己的正經「事業」,幹活比誰都積極;雲仙想必還在呂倩家裡幫忙;至於父親就難說了,閒雲野鶴一隻,去了哪裡誰都說不準。他自打前年從國營單位內退回家後,除了最開初的那陣子覺得特別不得勁,沒多久也就想開了:辛苦了大半輩子,兒女也都長大成人,幹嘛還要跟自己過不去,非得找份工打才感到踏實?每天去小公園裡打打拳,下下棋,嘮嘮當年的勇武,談談國家的大事,日子過得反而比朝九晚五那會兒瀟灑多了。

肚子很餓,她在冰箱裡蒐羅到兩個發硬的麵包,灑上水在微波爐裡轉熱後吃了。還是不解餓,於是乾脆淘米做起飯來。

樓下附近就有菜場,嵐嵐換了鞋直奔過去。匯攏在鬧不哄哄的買菜大軍中,嵐嵐找回了一絲現實的踏實感,她覺得煩惱的時候動起來要比靜坐在那裡發呆好受很多。有些問題不是一時半會兒,或者光靠想就能解決的,與其折磨自己,不如索性放在一旁不理。

一隻雞燉得香飄四溢,客廳裡傳來嘖嘖的讚歎聲,第一個回來的是趙磊,他走進廚房,看到忙活著的人竟然是嵐嵐,甚為訝異,「咦?姐你回來啦?我還以為是媽呢!」

嵐嵐把籮筐裡洗乾淨的菜放到砧板上去噹噹噹地切,「爸媽呢?今天回來嗎?」

「他們都去呂倩家了,估計要吃過晚飯才能回來。」趙磊揭開燉雞的湯鍋,陶醉地嗅了嗅,爾後湊到嵐嵐面前擠眉弄眼,「昨晚怎麼樣啊?我以為你至少也得住個三五天才肯回來呢!」

嵐嵐拉長了臉,硬邦邦地警告:「什麼也不許打聽,否則雞湯一口也別想喝!」

趙磊拱拱肩,「怎麼啦?」然後在嵐嵐威脅的目光中萎靡下來,他可捨不得如此美味的雞湯。

吃著飯,趙磊幾次想說話,剛張口說了一個字,就被嵐嵐用眼神給扼殺下去,她需要安靜,安靜地吃飯。

最後趙磊實在忍不住了,在喝完兩碗雞湯後怒聲道:「你也太希特勒了!這樣吃飯會消化不良的你知不知道!」

嵐嵐譏諷他,「你小時候不經常被爸爸勒令吃飯不許說話的麼,我怎麼看你現在照樣長得很茁壯啊!」

趙磊知道她心情不好,因為每次她心情一差就特蠻不講理,於是嘆了口氣,不跟她計較。「姐,你到底怎麼了嘛!有什麼事你就說出來,我們可以商量一下啊。」

嵐嵐默默不語。

門咔噠響了兩聲,老趙回來了。

空氣中雞湯的餘香猶在,老趙一眼瞥見桌上不比平常遜色的菜,後悔不已,「嗨,早知道家裡有人做飯,我就不跟小倩那兒蹭飯吃了,他們家啊為了倆孩子都快鬧翻了,哪裡還有什麼好吃好喝的?」

嵐嵐對父親還是能保持和顏悅色的,「爸,要不要再給您來點兒?」

老趙直襬手,「別,我最近胖了不少,正減肥呢!」朝湯鍋瞄了一眼,「留著明天吃吧。」

趙磊識趣地收拾了碗筷進廚房洗涮,這是姐弟倆從小立下的規矩,誰做飯,另一個就必須洗碗,公平合理,童叟無欺。

嵐嵐擦著飯桌,老趙則在客廳裡踱著方步搖頭嘆息,「嵐嵐,我可跟你說啊,回頭你得勸勸你媽,別老那麼咋呼,她把未來的準女婿誇成了一朵花,這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馬上就要結婚了呢!其實連面都沒正式見過,我在一旁聽得都不好意思……」

嵐嵐臉一白,把抹布隨手一撂,也不理會老趙驚訝的質問,去衛生間裡洗了手直接把自己關進了房門。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老趙踏腳進了廚房,問埋頭洗碗的趙磊,「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全然忘了昨晚閨女是怎麼被他氣走的了。

「我哪兒知道!」趙磊同樣的沒好氣。

都說夜晚是情感防線最為脆弱的時候,的確如此。

堅強了一整天的趙嵐嵐此刻已是心力憔悴,精疲力盡。躺在床上翻書,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漸漸地,她終於意識到,原來自己在等電話,徐承的電話。

已經無意識地等了一整天。

不管她給徐承找多少藉口,都掩蓋不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等待的時間越長,他們之間的關係就越可能分崩離析。

等待,就意味著他還沒考慮清楚,還在猶豫不決。這個念頭讓她輾轉難眠,煩躁不堪。

因為不自信,所以嵐嵐想到的全是不利於自己的場面:徐承看著俞蕾時焦慮的神色,他衝出去時的毫不猶豫……

越想越心涼,越想越悲傷。她還要繼續等下去嗎?

可是,如果現在放棄,她捨得嗎?

嵐嵐覺得自己快瘋了,為什麼今天她想到的所有問題都回答不了?

她不想再為難自己,也不想讓自己處於這樣一種無限期的期待之中,於是——她把手機關了。

比起嵐嵐來,徐承的日子更加煎熬,因為他是必須作出抉擇的那個人。

一邊是相戀三年的前女友,情深意重。俞蕾主動來找他,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她想複合;而另一邊是正好得蜜裡調油的新歡,還是當年心底偷偷喜歡過的女孩,隔了幾年又撞上了,正好是圓夢的機會,功德圓滿。

如此綿軟的情感抉擇,大概無論哪個男人遇到都會頭疼不已。

天人交戰了一天,還是沒能下定決心,不論他去找哪一個,似乎都會對不起另一個,雖然是俞蕾甩了他,但他們畢竟有三年的感情,那是一道很難輕易跨躍的用時間奠基起來的築壘。

夜幕降臨時,情感還是佔了上風,他給嵐嵐撥電話,然而,她關機了。

失落的同時心裡一寒,嵐嵐的關機似乎表明了一種態度:她對自己的選擇不抱希望。

只是這麼感覺著,他卻已經不想再去分析其中的絲絲縷縷的原因了,那根本就是一團扯不斷、理還亂的線團。

對著手機屏發了一會兒呆,他去衛生間裡洗了把冷水臉,然後跑到樓頂上去冷靜一下,讓疲倦的大腦緩和下來。

徐承靜靜地坐了片刻,手指插進頭髮裡,緩緩擄過。他想起前不久剛跟嵐嵐相擁坐在這裡笑看星際,暢談古今的場景,心裡湧起一股戀戀的情緒。初夏的晚風拂過面龐,有種說不出的舒爽,風裡帶來希望的氣息,再一次攪動了他的內心。

他猛地起身,決定去嵐嵐家。

回到家裡,沒有隨身攜帶的手機已經唱得聲嘶力竭,他精神一振,以為是嵐嵐,結果拿在手裡一看,居然是富大明,說話的聲音彷彿天塌下來一樣,「徐承啊!我在亂世佳人酒吧!你快過來,要用最快的速度啊!」

徐承皺眉道:「我今天沒空陪你喝酒!」

「不是要你陪我,是,是,你前任女友俞蕾在這兒呀!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

徐承一下子就懵掉了。

在富大明的協助下,徐承把喝得爛醉如泥的俞蕾抱上了車。

富大明坐在駕駛座上感慨,「今天要不是我碰巧在這兒跟人喝酒看見她,她被人騙財騙色了都沒人知道。得!現在又得義務當回司機。」

徐承心煩意亂,「快開車吧,羅嗦什麼!」

富大明嘿嘿笑著發動了汽車,頓了一頓,回過頭來問他,「送哪兒去呀?」

徐承繃著臉言簡意賅道:「我家。」

富大明一邊開車一邊還很有心情地涮他,「你家裡現在那位肯挪位子不?說真的徐承,你小子從小就走桃花運,還老在我們這群餓漢子面前擺一副無所謂的嘴臉,現在怎麼樣,遭報應了吧!這左擁右抱的滋味有時候也不好受啊!」

徐承忍無可忍地吼了他一句,「你有完沒完!」

懷裡的俞蕾在他的怒吼聲中動了一動,他低頭去看,但見她面色緋紅,秀眉緊蹙,眼角還有點點淚光,一貫精緻如畫的妝現出狼狽和凌亂。她很少有這麼無助的時候,徐承見了,心裡一陣難受。

好容易把俞蕾扶到床上,富大明急著要走,老婆打來好幾個電話催了。徐承也沒多留,隨他走到門口,才開口乾澀地說了聲「謝謝!」

富大明收斂起嘻笑的嘴臉,拍拍他的肩,很正經地說:「我知道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心腸太軟。如果你對俞蕾沒那個心了,我勸你今天晚上無論如何要把持住咯,否則以後有你吃苦的時候。」

徐承不知道是該哭好還是該笑好,他現在這樣的情形,哪裡還會有什麼別的心思,不過也明白富大明是為自己好,只得無力地點了點頭,把他送走了。

那天晚上徐承就在俞蕾的床邊坐了一宿,她的額頭始終很燙,有發燒的跡象,他給她灌下去好幾杯水,又不間斷地用冰毛巾給她敷面,忙得精疲力盡。

昏昏沉沉中的俞蕾偶爾會說幾句胡話,自然與徐承脫離不了關係。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她這種類似於撒嬌的綿軟聲調了,可此時盤旋在耳朵邊,沒有喜悅,只有酸楚。

在呆坐的時間裡,他又陷入了白天努力思考的那個糾結的問題之中:他跟俞蕾是怎麼走到如今這一步的呢?

然而,不管再怎麼反思,都已是覆水難收。

天亮時分,俞蕾率先醒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她掙扎著起身,腦子又脹又痛,可是當她看見趴在自己床邊坐著入睡的徐承時,心裡的痛湮沒了全身可以感知的其它疼痛。

她明白自己昨晚做了蠢事,她以為不會有人知道,卻沒料到被她最不願見到的人見識到了。

她本想留給他一個驕傲的背影,而不是象現在這樣,被他發現自己內心的脆弱,甚至被他收留。

徐承是被衛生間裡流水的聲音給驚醒的。他抬起頭來,發現俞蕾已不在床上。他起身走到客廳,朝虛掩著門的衛生間方向望過去,那麼,她已經醒了。

他不得不振作起精神來,儘管臉上有掩飾不了的因缺少睡眠而引起的憔悴。

從衛生間裡走出來的俞蕾一副清秀的素驗,失去了往日盛裝時那副白領精英的咄咄逼人的模樣,此時的她在徐承看來反而更加自然,有種楚楚動人的韻致。

她的表情卻是極其冷淡的,跟徐承說話時連眼皮都沒抬,「昨晚謝謝你了。」

徐承乾咳了一聲,短促地答:「不用。」緊接著又問:「要吃點什麼嗎?我去弄。」

「你不必多心或者歉疚。」她接著說,有點受不了徐承語氣裡的關切,整理著自己僅有的東西,對昨晚的事似乎很不在意,「我最近遇到些不順心的事,本來想找你聊聊的,畢竟咱們雖然不是情侶了,也可以當朋友。」她直起腰來,眼睛終於對上了他的,僵硬地笑了笑,聳聳肩,「現在沒事了。我得走了。還要去一趟青島,公司裡這一陣很忙。」

徐承豈能看不出她的故作輕鬆,可他不忍心戳穿她,於是也報以一笑,「公司裡還好嗎?」

「還不錯,今年一季度業績又漲了百分之三十,打算擴建工廠呢!」說到這裡她驀地停頓住了,想起了來找徐承的初衷。

她不想再這樣與他兜來轉去,只希望這難受的一幕能早早結束,於是腳不停留地往門口走,「我真的該走了。」

徐承只得跟過去,他覺得似乎應該再說些什麼,張了張嘴,才發現沒什麼合適說的。

俞蕾的右腳已經跨了出去,可她驟然間又縮了回來,轉頭看向徐承,臉上不再是裝模作樣的表情,帶著難以名狀的哀傷。

徐承不期然她會在臨走的時候扯下面具,一時躲閃不及,再次眼神閃爍起來。

「你聽著,徐承。」俞蕾的口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彷彿要替自己最後再爭一口氣,「我不是輸給她,而是輸給了時機。她恰好在你最失意的時候遇見你,給你了安慰而已。」

甩下這句話,俞蕾再沒一絲猶疑地走了出去。

這次徐承沒有追出去,他在細細玩味俞蕾話中的意思,五味雜陳,居然還有一絲被她武斷下結論的惱怒。她永遠都是這樣自以為是,這樣武斷地評判別人。

他很想衝上去告訴她,事實並非如此。

可是那樣做,有意義嗎?

邁下樓梯的俞蕾一直向前走,始終沒有回頭。徐承並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已經淚流滿面。

無論她曾經多麼要強,她畢竟也只是個女人而已。

紛亂的五一節終於過去。人們又恢復了朝九晚五的日子。而徐承與嵐嵐的關係彷彿就此進入了一個冰凍期。每過去一天,冰就厚上一層。

徐承又何嘗不知道,如今自己越是拖拉,將來解釋起來就越費勁。他嘗試著一次次給嵐嵐打電話,甚至去她公司樓下等過她一次,可嵐嵐總是避而不見,他想她一定是惱了。

徐承不是那種可以為了女孩死皮賴臉的那種人,年少輕狂時就沒幹過這種事,現在就更加抹不開面子了,於是除了在心裡發發愁,班還得照上,人還得照管。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他正在經歷的煎熬。

週三下午,他在車間迎頭碰上邵氏的老總邵雲。他是特意隨工程師過來做回訪的,事先沒有專門給徐承通電話,因為不是什麼大事兒。

徐承見了他倒是挺高興的,只是當著眾人的面兒,也不能顯得太熱乎,只是彼此會心地笑了笑。

徐承正好有空,就陪著他們一起線上上轉了轉,強調了幾點對夾具的要求以及邵氏產品的薄弱之處,邵氏的工程師如獲至寶地拿筆一一記錄下來。

臨走,邵雲乘人不注意捅捅徐承,「晚上一起出去喝一杯?」

徐承這兩天正不痛快,就愁少個人解解悶兒,於是爽快地答應下來。

晚上在沸點,邵雲特意開了個包廂,風韻猶存的老闆娘捧著點單笑眯眯地進來,先跟邵雲寒暄了幾句,看樣子兩人很熟,又委婉地問要不要找人來陪,邵雲請示性地看向徐承,他連忙擺手。邵雲會意,遂點了幾扎黑啤。

老闆娘出去的時候還特意瞄了徐承兩眼,眼神有些怪異,徐承只當沒看見。待門闔上了,他才對邵雲道:「其實在樓下大堂坐著就行了,你搞這麼正式幹嘛!」

「嗨,這兒寬敞嘛!」邵雲笑嘻嘻道,「再說,萬一你有什麼特殊愛好,我也方便……」

徐承啼笑皆非,「看來你沒少藉著談生意的名頭腐蝕你的客戶啊!不過我跟你可得說明白了,我今天出來跟你喝酒,可不是以客戶的身份,僅僅是朋友的身份。你要真想怎麼著可就沒勁了。」

邵雲忙點頭道:「那是,那是!我這不也是拿你當朋友嘛!要真招待客戶的規格,還不得把公司一幫人都給拽上,否則顯不出隆重和尊敬啊!我剛才也就是開個玩笑,挑這裡主要是清靜,樓下那麼鬧騰,連說話都不方便。」

徐承表面上看著和和氣氣的,實則軟硬不吃。邵雲有一回曾委婉地想許他以好處,不成想被他一口拒絕了。

徐承很直接地告訴他,「你的忙,我能幫的都會幫,但千萬別扯上錢,我不想晚上睡不著覺。」

話說到這份上,邵雲自然不能強求,對他反而格外敬重起來。

喝著清淡的啤酒,邵雲看似漫不經心地問:「最近怎麼聽說政府在撮合華茂與你們德克合資的事兒?有譜沒有?」

徐承似乎預料到他會提起這個茬兒,淡淡回了句,「還沒定論呢!」

這件事在德克,甚至在整個z市都傳得沸沸揚揚了。華茂是z市老牌的國營企業,根深葉茂,有深厚的政府背景。在行業裡跟德克有著微妙的競爭關係,兩邊的研發部更是明裡暗裡地較勁,頗有侵略與反侵略的架勢。

從九五年外企大批進駐z市以來,國企的市場份額就受到嚴重威脅,但大勢所趨,誰也不能跟歷史潮流逆著走,在技術已經成為核心競爭力的今天,國企要想很好地生存下來,與行業先導合作不失為一個好的策略。

只是要將兩家本是競爭對手的企業硬撮合到一起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德克的合資條件是以技術入股,其餘費用均由華茂承擔,而技術這塊究竟最後華茂能得到多少目前還是個未知數。一時之間,反對聲甚至蓋過了贊成的聲音,民族情緒已經在不少年輕人的心裡燃燒,連網上也連篇累牘地砌起了高樓,討論這次合資是否有「賣國」的嫌疑,甚至有人批駁說這根本就是當政官員想搞的一個政績。

「你怎麼看?」邵雲問,他很想聽聽徐承的分析。

徐承想了想說:「我始終覺得只有雙贏的合作才是有意義的合作。德克在行業內的技術數一數二,如果能夠合作,可以讓華茂在好幾個產品上大大縮短開發時間。當然,這只是短期效應,從長遠來看,合作必將帶來更強大的生產力,擴建廠房,促進就業,這些都是看得見的好處;另外也可以提高華茂在行業內的競爭力,甚至培養出更多高新技術的人才來。退一萬步說,德克真的哪天拔腿跑了,這些人才,這些廠房,還有生產所必須的先進裝置,這些有形的無形的資產他都是沒法帶走的。而德克在中國面臨的難題是他缺少一個平臺,如果他只是想跟在華的外企合作,那麼光靠技術也許已經足夠,但根本無法滲入到國有大中型企業這個巨大的市場裡去,跟華茂合作,它以付出相應的技術為代價就可以憑藉華茂在中國的根基更廣更深地開啟局面,這是它在國內獨立奮鬥多年也未必能收穫的效果。所以這次合作,雖然市政府和國資委都還沒有明確表態,我覺得還是十分有可能的。」

邵雲仔細地聽完,笑了笑說:「但是德克能拿出多少含金量高的技術來目前還是個未知數,而且他們的談判條件很苛刻,一旦成立合資企業,華茂不可以插手開發任何一個合資企業在做的產品,以避免自我競爭,但要知道,德國人最後很可能只會拿出中低端產品的技術來跟華茂合作,而那些領域恰恰就是華茂原來的主打產品。我感覺德克這麼做是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的意思。聽說招商局的幾個頭頭跟你們那裡的高管談得咬牙切齒啊!」

徐承知道邵雲在政府裡很有些關係,也清楚他跟自己談這件事的真實用意——每一個看似簡單的契機後面富含了多少誘人的商機,而商人的嗅覺永遠是最靈敏的。

「那當然,這年頭誰也不是傻子。都想以最少的付出得到最大的回報。」徐承扭頭看看邵雲,他的眼裡滿是靈動的光芒,不覺笑起來,「你怎麼比當事人還緊張?」

邵雲朗聲笑起來,也不想瞞他,爽快道:「你也知道,我們跟華茂關係一直很好,我是真心希望你們的合作能夠成功,這樣我可以憑藉華茂在德克更上一層樓啊!說實在的,就現在做的這點數量,還真不夠我們塞牙縫的。」

徐承微微一笑,「有些事性急不得,水到自然渠成。你的一隻腳都已經邁過門檻了,還愁不能走進來?現在最關鍵是穩住。」

邵雲呵呵笑起來,「你吧,總愛給我吃定心丸。得!我就這麼穩著吧。誰讓唱主角的不是我呢!不過現在華茂內部搞了截然不同的兩派意見,炒得很兇,我兩邊都不敢得罪,對他們真真假假的玩笑只能一律三緘其口,也難啊!」

徐承端著酒杯,看液麵上漂浮的一個個細碎的泡沫,淡然道:「都會水落石出的,時間問題而已。」

這天兩人喝得格外暢快,喝完啤酒,又點了好幾個品種的洋酒,勾兌著喝,彷彿這趟專程就是為品酒來的。

兩人雖然脾氣為人大不相同,卻有個很直接的共同點——直爽。什麼都能說開,也什麼都可以不介懷,邵雲葷的素的都來得,雖說對著徐承已經收斂了不少,但難免有所疏漏,徐承聽了,也不過笑笑,知道他是生意場上滾慣了的。

不知喝完了幾杯幾盞,兩人都有些醉醺醺的意思了。邵雲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頓,指著徐承便道:「我知道你今天為什麼出來喝酒?」

徐承也不否認,含笑問:「你說為什麼?」

「你心裡不痛快。」

徐承笑著別開了臉。

邵雲一抬手又往他杯子裡斟酒,不以為然,「被我說中了怕什麼!你倒說出來聽聽,也許我能幫你出出主意。」

徐承哼了一聲,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邵雲一抬手,大剌剌道:「是為女人吧?看你這氣勢就知道了。」

「那你倒是說說,你能幫我什麼。」

「嗬嗬,你連前因後果都沒告訴我,要我怎麼幫你?」

徐承想了半晌,手默默地轉著杯子,最後還是說:「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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