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橫生突變

生於七十年代 蘭思思 第1頁,共2頁

五一放假前的最後一天,辦公室裡再次人滿為患。

工程師賀亮要當爹了,正繪聲繪色地給其他閒人傳授「科學造人」的經驗,「話說那天傍晚我正在一客戶場地檢查裝置呢,我老婆的電話就來了——良辰吉日啊,這是!我當時就撂下手上的活兒,很誠懇地跟客戶說,得改日了,家裡有件大事兒等著我去辦呢!然後我就直奔了汽車站乘大巴當夜就回來了!」

在一片笑聲中,林彬促狹地提醒他,「你也不怕旅途勞累影響了質量?」

賀亮眉頭微微皺了皺,果然有些發愁,「也是啊,那天晚上奔波得我真是精疲力盡。不過既然有都有了,只能生啊!」

曹宇翔拿手上的檔案敲敲桌面,朝正在打電話的嵐嵐一努嘴,「說話不要太露骨,這裡還有小朋友在呢!」

林彬樂道:「得了吧,現在的女孩子比咱們那會兒開放多了。再說,你們看看她那紅彤彤的臉蛋,一準兒是跟男朋友在通電話呢!」

曹宇翔立刻來勁了,衝劉燕莎嚷:「燕莎,是不是真的?」

劉燕莎正在做報表,頭都沒抬,「我哪裡知道。」

嵐嵐的聲音低到竊竊私語的程度,很容易引人遐想。她的確是在跟徐承通電話,本來約好晚上一起去逛商場的,結果徐承手上有個專案沒來得及完成,要到很晚才能回家。雖說有點小遺憾,但怎麼也比五一長假再回公司要強。

電話還靠在耳朵邊,眼風一瞥,卻看見好幾個同事意味深長地盯著自己,嵐嵐不覺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和臉蛋,困惑不已,「我……怎麼了?」

曹宇翔趕緊殷勤地對她擺手,「沒事,你繼續你繼續!」

工程師們的時間向來是最自由的,沒到下班的點兒就溜得一個不剩了,劉燕莎也提前半個小時走了,說是去幼兒園接女兒。只有嵐嵐,因為沒有任何早下班的動力,所以一直磨蹭到準點才慢吞吞下得樓來。

沒走幾步,身後就傳來汽車鳴笛聲,她一扭頭,夏鵬的車子準確地停在她身畔。他從敞開的車窗裡探出頭來,一邊摘墨鏡一邊喚了她一聲。

嵐嵐大為驚訝,「夏鵬?這麼巧?」

「不是巧,我專門來找你的。」夏鵬頭一偏,「上車吧。」

嵐嵐咧嘴一笑,沒怎麼多想就蹦進去了,屁股還沒坐穩,就忙不迭問他,「你到得可真巧,要再晚來一點兒我就走啦!哎,什麼事啊?」

「晚上有空嗎?」夏鵬把墨鏡頂回鼻樑上去,斜過頭來看她。

那句「有空啊!」剛想衝口而出,嵐嵐卻忽然被他隱藏在五彩鏡片後的眼睛所發出的某種詭異的光芒所感染,硬生生給吞了回去,改而為「你想幹嘛?」

夏鵬的神色在怔忡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想怎麼措詞,但最後還是很直接地問她,「你最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嵐嵐幾乎可以肯定心裡的直覺了,她眨巴了幾下眼睛,慎重點頭,「你怎麼知道?」

「我聽趙磊說的。」夏鵬的口氣有點消沉。

嵐嵐故作輕鬆道:「我就猜著是他!這小子的嘴實在太不牢靠了!」

「嵐嵐!」夏鵬打斷她,「如果……我先跟你提出交往的請求,你會不會……」

嵐嵐沒料到他如此直接,頓時有點張口結舌,「我」了半天也沒整出一句流暢的句子來。

她那副呆滯的表情讓夏鵬啞然失笑,因為她似乎從小就這樣,只要一遇「突發事件」,就容易宕機,完全沒有了平常那副趾高氣昂的表情。這也許是她最為可愛的一點。

夏鵬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一拍方向盤,「行了,你也別為難了。反正不管怎麼著,我都晚了一步,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

嵐嵐既感動又歉疚,還想說點什麼,「夏鵬……」

夏鵬突然整張臉湊到她跟前兒,滿懷期待地盯著她,「怎麼,還是覺得我好,你想反悔了?」

嚇得嵐嵐連連往邊上躲,同時拼命擺手。

夏鵬哈哈大笑,笑夠了,才柔聲道:「我送你回家吧。」

從夏鵬的車上下來,看著他一溜煙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嵐嵐才大大鬆了口氣,心裡更是因為夏鵬這不算表白的表白而五味俱陳。

她忽然想,如果真的是夏鵬先追求自己,那麼她有定力和勇氣拒絕麼?

她的腳步頓在半截樓梯上,強迫自己以最真實的面目面對這個問題。

答案令她有些羞慚,她想,自己大概是不會拒絕的。

因此,她更覺得慶幸,甚至感激老天爺給自己安排的這先來後到的順序,得以避免陷入糾結的難題。

嵐嵐是最反對在長假期間出遊的,除了擠一身汗,拍出若干集體照之外,根本毫無旅遊樂趣可言。因此,儘管徐承百般勸誘,最後還是被固執的嵐嵐給說得反降了。兩個人整天貓在徐承家裡,不是看碟片就是爭著上網,再不然就是互相給對方使壞下絆子,以取笑對方為樂,完全回到了從前的歲月。

當然,嵐嵐還有她的拿手好戲——煮飯!

當徐承靠在廚房門口看嵐嵐嫻熟地擺弄鍋碗瓢盆時,他倍感驚異,她不僅切菜煞有介事,連炒鍋裡飄出的香氣都帶著久違了的家常味道。

對徐承的讚美嵐嵐自是大為得意,「我們在大學那會兒經常在宿舍裡偷偷用酒精爐燒東西吃的。我們也就煮個面啊什麼的,最牛的要數曉筠,她居然異想天開地想在不鏽鋼湯鍋裡做番茄炒蛋。結果油一倒下去,湯鍋底立馬就變型了,哈哈!」

徐承笑著搖頭,「唉!文科生!」

嵐嵐睨他一眼,把鍋子稍稍一提,離火遠了一點兒,「喂!理科生,看我給你露一手!」話音未落,炒鍋裡的茭白青椒和肉丁象音符一般高揚在半空中!

也許是鍋子有點沉,也許是翻飛時力道太足,總之,蹦跳的樂符僅有一半準確地回落到了鍋裡,其餘均狼狽跌地!

嵐嵐尷尬地不行,訕訕道:「計算有點錯誤!」

徐承則面不改色地跑去找來了笤帚和簸箕,一邊掃一邊寬慰她,「文科生能有這準頭已經算很不錯了!」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宅了兩天,徐承先受不了了。

「不行!今天晚上一定得出去好好撮一頓,老這麼窩著,都快成逃犯了。」

嵐嵐也逐漸失去煮飯的熱情了,欣然同意了他的建議。只是,還沒等黃昏來臨,她就接到來自趙磊的電話。

「姐,趕緊回來救我呀!我東窗事發啦!」趙磊似乎是躲在衛生間裡給自己打的電話,有嗡嗡的迴音,餘音嫋嫋的。

「什麼?」嵐嵐心一緊,壓根沒想出來趙磊有什麼東窗可以被人發掘的。

「哎呀,你怎麼還不明白,就是我開飲料鋪子的事情啊!」

「哦!」嵐嵐明白過來,繼而感到奇怪,「咦?爸媽今天不是去看望呂倩的雙胞胎了嗎?怎麼有閒工夫管你的事?」

呂倩的倆孩子生了才兩個星期,整天象夜哭郎似的吵個不停,二姨給雲仙打了無數個訴苦電話,雲仙聽得不落忍,特意拽著老趙一起去探望了一趟。

趙磊苦惱地抱怨,「就是去表姐家惹出來的事,大表哥的女朋友不是有一回在我那兒喝過飲料嘛!誰能想到今天他們湊巧也去看錶姐,兩邊一撞上,就把我給賣了!」

嵐嵐沒怎麼當回事,「既然都知道了,我回去又有什麼用?你讓他們罵一頓不就完了!又不是第一次了,左耳進,右耳出!忍忍吧。」

剛要掛電話,又被趙磊的哀嚎給牽絆住,「不行啊,姐!沒完沒啦!你非得給我回來不可!我可是全招了啊!你跟我現在可是在一條船上,你還給了我五千塊錢呢!」

嵐嵐一下子火了,「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就知道往我身上引火!」

經不住趙磊的軟磨硬纏,嵐嵐也沒心思「獨自偷歡」了,滿懷歉意地跟徐承道別,趕回去救火。

徐承在門口攬住她的腰,「那今天還過來嗎?」

嵐嵐看看錶,都快四點了,為難道:「不一定。唉,你別管我了,自己出去吃吧。」

徐承雖然不太樂意,也不好干涉嵐嵐的家事,怏怏地望著她走了。

嵐嵐趕到家中時,父母對趙磊的炮轟顯然剛告一段落,正坐在沙發裡喝水喘氣,趙磊則灰頭土臉地窩在一旁的小藤椅裡。

嵐嵐只當什麼都沒發生,樂呵呵地招呼父母,「爸媽什麼時候回來的呀?表姐的雙胞胎怎麼樣,可愛吧?」

雲仙犀利的目光朝她剜了一眼,沉聲道:「嵐嵐,你坐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嵐嵐心裡有數,但面上裝得很無辜,假模三道瞄了趙磊一眼,「今天開家庭會議哪,人到得這麼齊!」

雲仙嘆氣道:「我們剛跟小磊談完他的問題,現在想談談你的問題。」

「我?」嵐嵐有點懵,「我有什麼問題?」她的問題不就是趙磊那問題嗎?有必要割裂開來談麼?

雲仙向她的方向一傾身子,「我問你,你交了男朋友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嵐嵐瞠目結舌——這的確是她的問題!

可是,母親怎麼會知道的?

這邊雲仙滔滔不絕的數落已經拉開了架勢,「你說說,我這麼吃辛吃苦地都是為了啥!你憑什麼就不能跟我知會一聲?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媽沒有啊?我昨天還在為你的事跟姚阿姨套近乎,你是不是覺得我吃飽了很空沒事幹啊!」

嵐嵐自知理虧,只能隱忍地聽著,偶爾辯駁一句,「我這不是剛開始嘛!」

「剛開始你也可以先跟我說一聲是不是?我也可以替你把把脈,是不是?你瞞著我是什麼意思?況且小磊都說了,對方還是你大學時候的校友,你們早就認識了,這能是剛開始嗎?」

嵐嵐頓時恍然大悟,目光一下子轉向趙磊!

趙磊趕忙乾咳兩聲,捧著肚子做苦惱狀,「我難受,得,得再去趟廁所!」話沒說完,人影就消失了。

客廳裡只剩下嵐嵐一人跟父母對簿公堂了,她這才明白,自己是上了那個貌似老實的弟弟的當了!

其實雲仙生氣不為別的,在女兒終身大事這個問題上,她一直認為自己才是主力軍,替嵐嵐衝鋒陷陣打頭炮的。誰成想,姑娘大了不由人,自己早就篤定地踩上了一條船還不讓她知道,這要讓那幫成天跟自己混在一起出謀劃策的老阿姨們知道了,她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她可是信誓旦旦地跟人說過,自家閨女最老實,女婿這一關鐵定得由自己定了算的。

而對於徐承的背景,雲仙也在剛才的盤查中輕而易舉從兒子的口中打探了個明白,雖說對方不是她鍾意的公務員系列,但其優異的學歷和工作背景還是深得她心的,只是她是典型的豆腐心,刀子嘴,不說痛快了絕不肯罷休。

趙磊象是跌在廁所裡頭了,久久不肯出來。嵐嵐獨自應戰,暗自叫苦不迭。如果光是她媽一個人掰扯也就罷了,偏偏連一貫站在自己這邊的老趙也摻合了進來,有一句沒一句地幫著腔,給雲仙以新鮮的「討伐」資訊。

嵐嵐的臉上終於掛不住,心裡又是窩火又是委屈,忍不住朝父親嘟嘴道:「爸,我好像最近沒得罪你吧!」

老趙喝著茶,虎起臉來道:「你當然沒得罪我!你最近看新聞了沒有?你最近讀財經報道了沒有?」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揚手一指嵐嵐,「股市這兩天連升200多點,你你你,你還叫我割肉?!」一想到這個,老趙悔得腸子都青了。

嵐嵐騰地站起身來,這家真是沒法呆了!

剛走出大門,趙磊就及時從衛生間裡衝了出來,扒著門框,瞪起眼睛來低聲喊嵐嵐,「姐!你幹嘛去?」

嵐嵐頭也不回,「離家出走!」驀地又轉過身來,站在樓梯臺階上,手指著趙磊的鼻子怒聲道:「你等著,看我回來怎麼收拾你!敢出賣我!」

望著嵐嵐離去的背影,趙磊下意識地緊了緊匆忙拽上的褲子,這才朝著客廳方向大喊一聲,「爸,媽,趙嵐嵐離家出走啦!」

客廳那頭悄無聲息。

趙磊抽了抽鼻子,暗歎一聲,姐姐的待遇永遠要比自己高。想他16歲那年受幾個壞小孩的攛掇,頭腦一熱也離家出走了一把,被家長成功捉回來後,父親就差把他吊到房樑上去揍了!

一開門,嵐嵐邊甩鞋子邊對徐承道:「今晚我不回去了。」

徐承手裡還拿著本書,怔了一會兒,望著嵐嵐踢踢踏踏往客廳裡走的身影,自語道:「我沒在做夢吧?」

「你掐一下自己的肉不就知道了?」

徐承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一把攬過她的肩頭,瞅瞅她僵硬的面龐,「怎麼回事,跟誰吵架啦?」

「我離家出走了!」

徐承哭笑不得,「你都多大年紀了,還玩這種把戲?!你父母什麼反應啊?」

「沒任何反應!」

徐承笑道:「我就說嘛!你又不是十五六歲。」他勾住嵐嵐肩膀的手臂緊了一緊,「既然你這麼可憐,我就勉為其難地收留你吧。不過我倒是應該感謝你父母,要不是他們,你怎麼肯這麼快就以身相許!」

嵐嵐臉一紅,啐了他一口,「誰說我要以身相許了?借你的地盤睡一宿而已。」

徐承也不跟她爭論,起身一把將她拽起來,「走吧,先出去吃飯,你回來得還真及時!」

正吃著飯,趙磊的電話又追過來了,「媽叫你回來呢!她後悔了!」

「不回!」嵐嵐答得挺乾脆,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老太太也欺人太甚了,現在後悔有什麼用!

趙磊放低嗓門,鬼頭鬼腦地又道:「媽說,不能便宜了那小子!叫你趕緊回來!」

嵐嵐的臉騰地就燒了起來,停頓片刻,梗起嗓子道:「胡說什麼呢!反正我今天不會回去!」

趙磊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嵐嵐就把線給掐斷了。

「讓你回去?」徐承端詳她的面色,「是不是防著我呢?」

嵐嵐直翻白眼,這年頭,自己身邊怎麼盡是精明人呃?!

吃了沒幾口,趙磊的電話又來了,嵐嵐急怒攻心,「你們到底有完沒完?」

趙磊卻極其諂媚地回道:「我是想告訴你,你徹底解放了——二姨扁桃體發炎,晚上沒法帶孩子,剛打電話來把咱媽召去臨時照顧一夜呢!姐,你就好好跟你師兄共度良宵吧!」

這天是個好天氣,白天晴朗,沒有一絲雲,晚上可以看到頭頂成片的星星點綴在絲絨一般的黑幕之中。

徐承和嵐嵐並肩坐在公寓頂層的平臺上,這裡鮮有人上來,雖然滿眼都是裸露的鋼筋水泥,但能夠欣賞到廣袤神秘的夜空美景和遠山上點點忽明忽暗的燈光,間或還有喜慶的禮炮從城市的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騰空而起,這些唯美的景緻足以掩蓋掉任何隱藏在黑暗中的不足。

嵐嵐尤其喜歡這片幽靜的所在,忍不住感慨,「我在學校時的宿舍也是在頂樓,那時候我們宿舍的女孩子經常帶著一包包好吃的東西往樓頂跑,然後攤開一張大席子,團團圍坐在一起,一邊享用美食,一邊聊天。」

徐承故意皺眉,「怎麼我每次聽你回憶學校的事情,都跟吃分不開啊?你說你讀書的時候,除了吃,還記得些什麼別的東西沒有?」

嵐嵐當真仔細想了想,然後老實地搖頭,「都不記得了。」

徐承氣惱地捏她下巴,「把我也忘了,是不是?」

嵐嵐立刻狡辯,「你又不是東西啦!」

徐承虎視眈眈地湊上去要親她,被嵐嵐一把擋住,笑著道:「別鬧別鬧!哎,你學我的樣子,咱們閉上眼睛,然後一起回憶學校的事情,看誰記得多,好不好?」

他們果然想起了很多事情,越說越開心,彷彿真的回到了從前的時光。

「大一那會兒,我們宿舍有個男生特娘們氣,他爸爸把他寶貝得什麼似的,來看他還給帶了一飯盒排骨,囑咐他每天吃幾塊。等他們倆一走,我們就衝上去把一盒排骨搶了個精光,他回來看見了簡直欲哭無淚,哈哈!」

嵐嵐聽得直樂,「你們真夠壞的!瞧瞧,你不也一提學校就想到吃嘛!」

徐承突然用肩蹭蹭她,「告訴你個秘密?」

嵐嵐笑靨如花地望著他,「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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