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因為緊張和不確定,嵐嵐的嗓子竟有些抖。
「嵐嵐,是我。」徐承調整心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能夠自然一些,在隔了這麼久以後重拾聯絡,的確會顯得突兀。
「有事嗎,師兄?」嵐嵐也在這邊廂拼命做著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從莫名其妙的悸動中平復下來。儘管在不斷地給自己降溫,嵐嵐還是感到周身的熱度在不受控制地飆升,很快臉頰就已經滾燙。
真見鬼!不就是個電話嘛,難道自己還在期待別的什麼?!
徐承用力一抿唇,甩開心底最後的一點猶疑,開門見山地問:「今天有時間嗎?我……想請你看電影。」頓了一頓,又輕輕地補充一句:「一直欠你的。」
嵐嵐在剎那間能夠聽到自己激烈的心跳聲,那種漂浮的不真實感又纏繞回來。
無形中,有一根弦在繃緊,沉默讓張力愈加飽滿,空氣裡彷彿隨時會有東西爆炸。各懷心事地同時沉默,又同時開口。
「可以嗎?」「什麼時候?」
這一打岔,緊張尷尬的微妙氣氛立刻四散逃逸,兩人同時笑起來。
「剛才那個是你弟弟吧?」徐承自如地問她,彷彿這才是談話真正的開始,而剛才不過是一個惡作劇而已。
「是啊!」嵐嵐也放鬆了不少。
徐承本還想問誰是鵬哥,話在舌頭上打了個轉又給吞了回去,有偷聽壁角的嫌疑。
「星期天也不出去逛逛?」
「沒人約就宅著唄。」嵐嵐終於徹底找回了平常的自己,又開始油嘴滑舌起來。
徐承聽了卻是一陣輕鬆,呵呵笑道:「也不知道最近有什麼好電影。」
嵐嵐立刻熱心道:「我上網查查去。」
徐承忙制止她,「不用!」頓一下,低聲道:「直接去電影院看不就知道了。」
嵐嵐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彎成了上弦月。
收了線後,徐承靠在欄杆上長吁了口氣,他很久沒有象剛才那樣緊張了,彷彿是回到了青澀的學生時代。雖然剛才兩人沒有任何提到感情的隻言片語,但其實心裡都清楚,這是一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開始。
他忍不住想,如果當初自己能夠敏銳地意識到自己的感情而主動出擊,是否今天的一切都會改寫,他也不至於到現在還在跟嵐嵐玩捉迷藏的遊戲?
週末的菜場總是比平常要擁擠些,雲仙花了一個多鐘頭才搞定了午餐的菜蔬。一路走著回來,那個糾纏了很久的問題再度浮上心頭——嵐嵐的終身大事。
在她眼裡,女兒的這個問題壓根就不成問題,雖然不是國色天香,好歹也是中上水平,要學歷有學歷,工作也挺體面的,而她所牽線的候選人沒有一筐也有半蘿,且個個跟女兒才貌相當,她就不明白了,怎麼實際操作起來就困難重重了呢!
當然雲仙是決不輕言放棄的人,這不,最近手頭又儲備了兩個優質物件,無奈嵐嵐似乎對這一套流程不再感冒,變著法兒的推託,她也不能象孩子小的時候那樣強摁牛頭喝水。只能耐著性子跟女兒鬥智鬥勇。而週末簡直就是智力大比拼的最佳時段,雲仙跟一個老阿姨已經琢磨好了,就在今天下午,怎麼也得想法把嵐嵐「騙」出去見一次面,只要他們肯見面,這事兒就有六成把握了,要知道,對方不僅家境優渥,長得也是一表人才。
雲仙摩拳擦掌,彷彿只要嵐嵐應允了,這事情就算成了,也不想想嵐嵐經常向她絮叨的那個「雙向選擇」的問題。
誰知到了家裡,只有老伴一人在家對著大盤走勢冥思苦想,倆孩子一個沒在。
雲仙撂下一網兜的菜,劈頭問丈夫,「老趙,嵐嵐呢?」
「出去了。」
「上哪兒了?」
「沒說。」
雲仙惱了,「哎,你這個人,怎麼孩子去哪兒你都不知道的,真是!讓我怎麼說你才好。」
老趙也不客氣,「她那麼大的人了,自己會管好自己,你真是瞎操心!得得,別理我,忙著呢!」
雲仙一邊嘀咕一邊推開嵐嵐的房門,但見床上一片狼籍,整個衣櫥裡的春季服裝基本都堆在了上面。
她呆了一呆,走進去四下審視,「死丫頭,不知道又上哪兒瘋去了,連衣服都來不及整好。」
只得一件件替她掛回去,腦子裡卻還在盤算著下午的事兒。
對母親的算盤毫不知情的嵐嵐如期來到與徐承在約定的餐館,他早已等候著了。隔著電話,兩人儘可以向對方掩藏掉臉上的各種不自然的表情,照樣談笑風生。而現在這樣赤裸裸面對面地坐著,就是考驗彼此心理素質的時候了。
在這一方面,徐承自然要高嵐嵐高一籌,因此看著她一會兒往紅茶裡拼命加糖,結果喝了一口就嗆上了;一會兒故作輕鬆地拿筷子去蘸了調料來嘗,又被辣的直吐舌頭,他實在繃不住地笑了起來。
他這一笑,嵐嵐的臉就紅得變成了赤豆沙的顏色,極度尷尬後,她只得卸下了偽裝自然的面具,嘟著嘴,虎起臉來數落徐承,「你就是愛看我笑話。」
「你怎麼會這麼想,我有這麼壞麼?」他揚手喚來服務生,幫嵐嵐換了一杯茶水。
嵐嵐嘆氣道:「你大概早就忘記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你就老愛擠兌我,搞得我有時候真是下不來臺。」
她的這句話一下子勾起了徐承心底很多珍藏的往事,眼神一下子溫柔起來,卻依舊忍著笑問:「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回擊?老是一副受氣包的樣子。」
嵐嵐翻了翻白眼,「我能是你對手嗎?再說了,」她的聲音一下子低下去,臉上一派嫣紅,眼睛卻是亮晶晶的,「我怕真跟你翻臉了,以後你們有活動就不帶我了。我……也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徐承心頭湧起一股熱浪,與內心深處曾被壓抑住的另一股能量匯聚到一起,嘩地沖刷向他最後僅剩的理智的堤防,有種被柔情湮沒的感覺。席間沒有驚濤駭浪,但他知道自己再一次覆沒了。
可是他不知道該怎樣表達,在感情方面,他鮮有主動的時候,就連跟俞蕾,也是她主動在先,才有了彼此的開始。
菜很快上來,徐承緩解掉心頭的一絲悸動,含笑招呼嵐嵐吃,對她剛才的那番接近表白的話語卻避而不談。
嵐嵐是鼓足了勇氣才敢把那句話說出來的,直覺告訴她,今天是個不一般的日子——她跟徐承之間一定會發生些什麼值得期待的事情。
然而沒有。
徐承對敏感話題的迴避讓她再次陷入難堪,深深的失落湧上心頭。難道她是估計錯了?徐承並非對她有同樣的感覺,而只是因為無聊拖自己出來消磨時間?那自己豈不是表現得很像個白痴?!
兩人都彷彿吃得很香,其實壓根食不知味。嵐嵐也不再起勁,對徐承提出的各種話題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心不在焉的樣子。
好容易捱到吃完,兩人走出門來,徐承看看錶,時間還早,遂道:「走吧,我們先去買票。」電影院就在附近。
滿懷心事的嵐嵐根本無心再繼續其他節目,心裡又是惱怒又是委屈,恨他的若無其事,可是又毫無辦法,難道要她在大街上當面鑼對面鼓地逼問他到底對自己是怎麼想的?!
想起前次的失敗經歷,嵐嵐真恨不能對自己大喝一聲,好把自己喚醒,怎麼能同樣的錯誤連犯兩遍?就因為在新加坡時他給了自己某種溫柔的錯覺?!
她站著不動,決心放棄,「我……」正醞釀著該如何開口,手機非常配合地響了起來,心頭一喜,趕緊接聽。
是母親,問她在幹嘛,她含糊其辭地說了。雲仙倒也沒多盤問,只是和顏悅色地讓她回去一趟,家裡有點事情要找她商量。
嵐嵐來不及疑惑母親能有啥事讓自己幫忙,但她這個電話打得實在是太及時了,所以嵐嵐也以少有的熱情答覆雲仙,「好啊,媽,那我現在就回去。」
雲仙大喜,掛了電話猶自咂嘴,女兒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騙了?平時那高度的警覺性哪兒去了?
嵐嵐的手機還握在手裡,剛才因為電話救駕的喜悅卻蕩然無存,心裡不知怎麼漲滿了難過的感覺,她抬起頭來,望著徐承的目光充滿了閃爍的歉意,「咳,師兄,我媽有事找我回去商量呢!真是不好意思,我……」
「別回去。」徐承盯著她靜靜地說。
嵐嵐一下子噎住。
徐承灼人的目光彷彿洞悉了她那點不堪一擊的小心思,可是這次他的眼裡沒有絲毫嘲弄的笑意。
「別走。」他又重複了一遍,然後緩緩取過她的手機,直接關掉,又開啟她的手袋,放進去,聲音篤然,「今天下午,你的時間屬於我。」
這還是嵐嵐第一次見識到霸道的一面,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喜悅就這樣一點一點爬上心頭,在周身肆意蔓延!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手卻突然間被徐承緊緊握住,他牽著她直接往影院的方向走。
「等一下,師兄!」嵐嵐的步子扭扭捏捏,說話的語氣彷彿是被他嚇住了。
徐承心裡一凜,以為她還想拒絕,拽住她的手不覺更加用力,腳步也快了不少。
不是不緊張的,儘管他有把握,但凡事不都有變數麼?況且她那邊還有個他根本不瞭解的「鵬哥」,如果她拒絕自己,他該怎麼辦?
嵐嵐猛地往後一挫,停了下來。
徐承的心也隨之咚地一聲猛撞,直往下墜去,難道,真的有意外?
他扭頭看她,嵐嵐在他眼裡捕捉到顯而易見的緊張,不覺舒暢地笑起來,原來他也有害怕的時候!
她繃著臉慢吞吞地開了口,「你的樣子,真像個拐賣婦女的人口販子。」
「是麼!」徐承乾笑笑,手上卻並未放鬆。
嵐嵐把他牽住自己的手揚起來,「先放開我。」
「除非你答應跟我一起去看電影。」徐承有點耍無賴地說。
嵐嵐啼笑皆非,這還是她景仰的那個謙謙君子的師兄麼?!
「你總得讓我給我媽先打個電話說清楚吧。不然她會等得著急的。」
徐承怔了一下,這才釋然地笑起來。
從電影院裡出來,兩人對望一眼,徐承問她,「好看嗎?」
「好看。」嵐嵐不假思索地回答,緊接著,卻又古怪地笑了笑,「就是……我好像沒怎麼看明白。」
徐承彎了彎嘴角,「我也是。」
張藝謀的轉型新片《十面埋伏》。
身旁有同場的觀眾逐次經過,津津有味地品評,「這片子,也就視覺效果夠震撼,其他還真沒啥。」
兩人都聽到了,默默地對視一眼,彷彿同時在想,自己的智商何以降低至此?
徐承眼睛亮了亮,突然道:「要不要再去看一遍?」
這個主意有點瘋狂,嵐嵐認真思索了一下,咧著嘴重重地點了點頭。
……
再度從影院裡走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他們手挽著手在人行道上漫步,甜蜜象流水一樣在兩人看不見的地方淌過,他們都捨不得分開。
「說實話,我還是沒怎麼看明白。」儘管覺得有些丟人,嵐嵐還是苦著臉實話實說。
徐承扭頭瞅瞅她,絲毫不介意地說:「我也是。」
嵐嵐停下腳步,沉默。
「怎麼了?」徐承的手被她牽絆住了,不得不也停下來,擔心地審視她詭異的臉色。
嵐嵐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笑得喘不過氣來,笑得腹部發疼,不得不蹲下身子以求得到緩解。
徐承先是一愣,繼而也被她傳染,跟著笑起來,邊笑邊道:「你不至於吧?」
嵐嵐繼續咯咯地捧腹笑著,面頰象被楓葉染過一樣紅撲撲地,眼睛裡更是淚光閃爍,已經說不出話來。
徐承手上突然發力,把她整個人都拽進了自己的懷中,目光灼灼地盯住她。
嵐嵐一下子笑不出來了。
路人行色匆匆地從身旁經過,偶有好奇之士回頭張望他們兩眼。在這薄暮的昏黃裡,嵐嵐的眼裡卻再也看不到別人,只是專注地望著同樣凝眸在自己臉上的徐承,他們的眼神都同樣炙熱,彷彿有焰火在燃燒。
「師兄。」嵐嵐輕聲喚徐承。
「嗯。」他溫柔地答應。
「我做過一個夢。」
「是什麼?」
「……在新加坡的時候……你……吻過……」
話音未落,徐承的雙唇就已經落在嵐嵐的唇上,輕輕碾壓,然後火熱地攥住,深深輾轉,無盡地纏綿……
「……不是夢,是真的。」他呢喃地在她耳邊低語。
嵐嵐真切感受到了他唇上的炙熱。
天邊,大片的火燒雲緩緩流過,彷彿這世上最火熱甜蜜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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