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沒幾天就臨近春節放假的前夕。
中國人在新年交接的階段是非常佔便宜的,從十二月底洋人的聖誕節開始就進入喜慶狀態,緊接著是元旦,一個月左右後即是春節。這期間,旁的不說,光是心情就好得出奇。
當然,過新年也意味著又要年長一歲,母親雲仙對年齡是最敏感的,感慨自己又老了之餘,不免老生常談,矛頭犀利地直指女兒,「到年你就二十七了,個人問題可得給我抓緊!」
趙嵐嵐掰著手指頭算了又算,無限委屈地抗議,「誰說我二十七了,我才二十五週歲呢!」平生最恨中國算年齡的方法,只要一過年,就非得不切實際地加歲數。
雲仙打鼻子裡哼了一聲,「小時候巴不得往自己年齡上多加幾歲,現在翻過來了,還想減了。」
趙磊跑過來湊熱鬧,「我姐是希望自己能永遠停留在二八年華呢——可能嘛!」
嵐嵐聽著這話特別刺耳,回他一句,「你也有到我這年紀的時候,別得意!」
趙磊偏擺出一副欠扁的得意勁兒來,「我們男人跟女人不一樣。沒聽說嘛!男人四十一枝花,我呀,現在還是花骨朵兒呢!」
趙嵐嵐雖然嘴硬,心裡也多少有點著急,因為自那晚之後與徐承的事便再無進展。她認為凡事都要乘熱打鐵,所以隔了兩天就打電話約他吃飯。很不湊巧,徐承出差了,時間還不短,可把嵐嵐鬱悶得夠嗆。
意興闌珊之餘,轉而又懷疑起先前言之鑿鑿的這段「緣分」來:重逢第一面就因為相親的尷尬落荒而逃;給他打電話不接,想請他吃飯又不在檔期……怎麼越琢磨越覺得有點造化弄人的意思?
可是那天晚上他鼎力相助的鏡頭還熱乎乎地存在嵐嵐的腦海裡,她心裡那股子暖意便怎麼也沒法消散殆盡。
試想,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能這麼深更半夜跑出來為你效勞麼?還陪著你滿大街地轉悠,幫著你扛東西,末了連車費都自掏腰包出了?
不能啊!
一聲嘆息後,百折不撓的趙嵐嵐再次振奮起來,她有種強烈的預感,她跟徐承前途一定是有光亮的,道路也一定是不同尋常的。
這麼一想,她就忍不住呵呵笑出聲來,一仰頭,好幾張臉都象向日葵似的正朝著自己。
年關將至,辦公室裡一下子人聲鼎沸,在外奔波了一年的工程師們每天朝九晚五地出現在辦事處,貼發票的貼發票,上網的上網,聊天的聊天。一到中午,就呼呼啦啦往附近的館子裡跑,大家輪著請客,也是一年中難得悠閒的時光。
工程師林彬盯著嵐嵐花痴一樣的笑臉就琢磨開了,「都笑成一朵花了,鐵定有什麼好事兒!」
劉燕莎就坐嵐嵐後面,嘴角噙著笑補充了一句,「哦,從月初開完會之後她就落下這動不動就傻笑的毛病了。」
嵐嵐的笑容僵持在臉上,還沒等她搞明白劉燕莎話語背後蘊藏的豐富涵義,卻冷不丁聽林彬問曹宇翔:「老曹,是不是你上回給人介紹的那個成了?」
嵐嵐聞言,臉上頓時奼紫嫣紅,她千叮嚀萬囑咐不許曹宇翔將此事外洩,沒想到他居然給自己製造「緋聞」!
當下杏目圓睜,惡狠狠地瞪向曹宇翔,嚇得他立刻將目光從她臉上飄走,只當沒聽見林彬的問話,高聲問旁人:「哎,今天想吃什麼,哥哥我請客!」
嵐嵐咬牙切齒地站起來,攥著茶杯就往曹宇翔的方向走去……
曹宇翔心虛地往一旁挪著腳步,一隻手作防禦狀遮擋在臉部,「嵐嵐,有話好說啊!」
嵐嵐走到他跟前,陰森森地瞅了他半天,正當他發怵她會不會拿茶水潑自己的時候,卻聽嵐嵐冷聲道:「讓個道兒,我去泡茶。」
曹宇翔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逼到狹窄的過道了,趕緊殷勤地往邊上閃,讓這位小姑奶奶過去。
林彬竊笑著拍曹宇翔的肩,「真是隻小辣椒!難怪老找不著婆家了,也不能怨你。」
曹宇翔危機解除,反而大方起來,「嵐嵐這姑娘其實挺不錯的,模樣端正,人又老實,雖然平時摳門了點兒,不過總比娶個敗家女強啊!」
又一個工程師賀亮也插了進來,一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在空中揮舞,「這話我同意。女人啊!甭管醜的,漂亮的,娶回家久了就會發現,同一張臉蛋看膩歪了其實都差不多。還是要會持家、能生娃的才是上品。」
林彬搖頭晃腦道:「我覺得既要生得好看,性子也要溫柔,然後——還得會持家,如果能多賺點錢自然就更好了,也減輕男同志的負擔嘛!哈哈!生不生孩子這事倒在各人。我反正是不喜歡小孩的。」
劉燕莎哪裡聽得過去,嘿嘿冷笑,「要真有這樣的女人,她還嫁給你們做牛做馬?不是白痴是什麼?你們男人憑什麼對女人那麼多要求!你們自己都付出些什麼了?」
林彬立刻回道:「小劉你這話就偏激了啊!如今的社會,男人的壓力要遠遠大於女人。女人要是在外面幹活不高興了,可以一甩手不幹,回家讓老公養著。男人行嗎?他能往哪兒退?」
劉燕莎尖刻地反駁,「那也得老公養得起才行啊,否則女人同樣沒有退路!」
林彬一拍腿,「要不怎麼說女人勢利呢!」
劉燕莎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你們男人還不是一樣的勢利!」想想不過癮,再加一句:「既勢利又貪婪!」
林彬緊接著道:「男人勢利那也是女人給逼的啊!現在的年輕女孩個個揚言要找有錢的男人,房子車子存款樣樣都要,找個老頭也沒人多說什麼。男人就不行啦,誰吃軟飯誰就會被唾沫星子淹死!你說這世道究竟是對男人苛刻,還是對女人苛刻!」
眼看爭辯的趨勢愈演愈烈,曹宇翔忙舉手作平息狀,「還沒到放鞭炮的時候呢,怎麼火藥味這麼濃啊!嗨!都別羅嗦了,沒什麼好爭的嘛!是吧?俗話都說了,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人活著如果能每樣事情都分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那還能叫過日子嘛!」
趙嵐嵐續了茶水後並沒有立刻回辦公室,以至於錯過了那場男女辯論會,她對曹宇翔的氣惱沒延續多久就消散了,一來她不是個記恨的人,二來她轉念一想,如果沒有曹宇翔安排的那次相親,她也不可能跟徐承重逢,這麼想想,很快氣也就消了。
她靠在茶水間的玻璃窗前,遠眺十二樓外面的車水馬龍,想著自己二十六年來乏善可陳的感情史,又聯想到在大學裡那場七拐八彎的暗戀,還有媽媽整天翻來覆去沒完沒了的那幾句話,以及未來仍有可能遭遇的種種挫折和打擊,覺得戀愛這檔子事簡直就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可又不能不為之,忍不住幽幽嘆了口氣。
不過是四五年前,她還過得無拘無束無憂無慮呢!那時候的她,對愛情仍然充滿了小女生般虛幻華美的憧憬。
對她來說,愛情是什麼?
是四目相對時火花四射的激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浪漫,是含蓄唯美的心有靈犀……
怎麼到了現在,味兒就全變了呢?簡直跟菜市場上買青菜蘿蔔沒什麼區別!明確羅列出條件,然後按圖索驥,初步篩定後,進行二次挑選,看著外表沒瑕疵的就可以繼續深入瞭解,反之則揮手拂去。當然,在此過程中,還有隨時被對方拂掉的危險,因為在這個市場裡,人人都是商品。
臉皮越來越厚,而感覺卻越來越麻木。
可令她奇怪的是,繞是這麼看上去冷酷的挑選方式還是成全了許多對夫妻,這些人也都這麼往下過著,有幸福的,有不幸的,談不上好,也談不上不好。
市場經濟真是無孔不入,從物質形態進而侵佔到精神領域,真搞不懂究竟是怎麼了。
門口傳來響動,有同事進來沏茶。嵐嵐這才拉回自己越扯越遠的思緒。
還是現實點兒吧,既然不想象青菜蘿蔔那樣被人挑來揀去,那就自己主動一些。這年頭,連女人的幸福都不是靠坐等的了,也算是現代社會倡導的男女平等的一種折射啊!
出了茶水間,她就拿定了主意,再給徐承打個電話。
徐承這次出差的目的地是東莞,去一個新客戶的現場做技術回訪。本來沒必要趕得這麼急,但聽說出的問題比較特別,產品管縫介面處會緩慢滲油。為了調查清楚原因,他就隨工程師一起去了。順便多請了三天假,這樣跟春節的假期能連在一起紮紮實實地休息一陣。他想乘著這段日子跟俞蕾好好談談,如果矛盾解決,他們還可以順便找個旅行團出去玩一趟。以前俞蕾老抱怨沒得出去玩,而事實上,她工作起來遠比徐承瘋狂。
誰知在東莞工廠一連蹲了兩天的點,做了各種測試,既沒在資料中找出有疏漏的地方,也不再有漏油的情況發生。客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先記錄在案,繼續觀察。
暫時結束了客戶處的事宜,徐承在東莞跟同事分道揚鑣,他直飛了上海,俞蕾已經回來,也答應了跟他再好好談一次。
春運期間,哪裡都人多,徐承坐在飛機上,一反常態沒有為周圍喧雜的聲音所困擾,翻翻雜誌,看看外面的雲海,心情相當不錯。
忽然想起去年那場來勢洶洶的非典來。可怕而恐怖的情形,人人自危,各種傳聞接踵而至,一個比一個激烈、洶湧。
俞蕾生日那天,他們還是冒險去了公寓附近的一家西餐廳用午餐。走進去,顧客寥寥無幾,櫃檯處盤桓著一堆穿著白衣,戴著白帽的服務生,慵懶的神色全然沒有了昔日熱鬧時分的緊張與敬業。
吃完飯出來閒逛,走在街上,更是一派肅殺。偶爾來往的行人也是個個臉上套個大口罩,眼露驚恐,彷彿末日隨時會來臨。
他記得當時還跟俞蕾唏噓,想之前兩人縮在被窩裡看電影《生化危機》時覺得裡面的故事離現實生活太過遙遠,而眼前的場景卻讓他們深切地意識到,其實一切皆有可能。
而當危機來臨時,個人的力量卻是如此渺小和脆弱。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他們有一度過得特別融洽。事實上,沒有什麼是他們能把握住的,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當前,珍惜身邊的這個人。
可惜,人是善忘的動物,非典的陰影逐漸散去,一切又恢復了正常。該吃吃,該喝喝,該鬧鬧。生活中的種種瑣碎與繁雜又悄悄地充斥到他們本就被工作分割得四分五裂的時間和空間的縫隙之中,且填補得嚴嚴實實,讓他們喘不過氣來,也慢慢忘記了曾有過的頓悟與甜蜜。
在幾萬英尺的高空,徐承對著一團喜氣的乘客感慨萬千,歷史又翻過了新的一頁,2004年就在眼前,但願一切晦氣與不愉快的經歷都能被永久地留在已逝的歲月裡,迎接自己的將會是一個意氣風發的新開始。
願望是美好的。
然而,現實豈能均隨人願?
到上海的當天晚上,徐承就跟俞蕾又談崩了。
漫步雲端時的一切慷慨大度的胸懷在雙腳著地之後便不復存在,亦或是根本沒有隨著他一起下來?
他們好似在一根牛皮筋的兩端,向著相反的方向不遺餘力地使勁,徐承也希望能夠妥協,可一鬆手,彷彿整個勢力便全倒向了俞蕾那邊。他想不明白,在兩個人的世界裡,退讓與堅持的分寸究竟要把握到一個什麼樣的度才是合理而完滿的。
當激烈的衝突過後,他不得不穩住心神,隱忍地對她說:「我們彼此再冷靜一段時間再談,好麼?」
照這個趨勢下去,他難保兩人不會就此分崩離析。
俞蕾倔犟地咬著唇,「徐承,該冷靜的人是你。如果當初你不那麼衝動地離開,我們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嗎?你明知道我不會離開上海,你還是回了z市。是你不冷靜在先,現在你要我怎麼做?丟下現有的一切跟你去z市發展?我在這裡打拼出來容易麼?你們男人是不是都這麼自以為是的?你什麼時候為我想過?」
徐承無話可說。
一場好好的聚會就此不歡而散。
他沒有立刻回z市,原先的公寓自然是沒法住了。他找了家還算乾淨的青年旅館將就宿了一夜,第二天做完check-out後卻沒有立刻奔赴火車站買回程票。
拖著行李箱,漫無目的地沿著外灘散步,心情異常低落,彷彿有種被人威逼的恥辱感,卻又無法乾脆利落地斬斷威脅。
走在曾經很熟悉的廣場上,他承認自己也不是象想象中那麼熱愛家鄉,迫切地要回去為z市的工業發展作貢獻,尤其是在經歷了與俞蕾的熱戀後再回到一個人孤苦伶仃生活的狀態,他是非常不習慣的,骨子裡,他是個害怕寂寞的人,或許每個人都是。
手機在褲兜裡震動,他無精打采地取出來接聽。原來是趙嵐嵐,又是為請客吃飯的事,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他不禁苦笑,為什麼她總能活得這麼輕鬆自在呢!人跟人還真是不一樣的。
他沒心情應付她,照例拒絕。
「師兄,你怎麼了?好像很不高興哦?」關鍵時刻,嵐嵐的嗅覺異常敏銳。
徐承沒否認,復又苦笑,「連你都聽出來了?」
「那當然啦!人高興的時候說起話來每個音節都是上揚的,而你現在全都是下挫音,還是從鼻子裡發出來的,我都能想象得出來你眉毛眼角往下耷拉的樣子!」
徐承聽得啼笑皆非,「全是上揚音?你倒學一句給我聽聽。」
「師兄,為嘛事不高興哪?」嵐嵐還真不含糊,每個字硬是都用第二聲調給說了出來,比洋人說中文還讓人起雞皮疙瘩。
徐承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忍不住問她,「那你要是有了不開心的事會怎麼辦?」
「我?」嵐嵐想了想,「不去想唄。然後多睡兩覺就徹底忘了。」
「原來小師妹奉行鴕鳥政策。」
「你覺得不好嗎?如果是可以解決的麻煩,你就不會老為它不開心。如果是怎麼也解不開的死結,我可想不出還有什麼比忘了它更好的辦法。」
徐承被她說得愣住,一時無語。
嵐嵐又嘆道:「其實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有那麼多解不開的國仇家恨呀。小老百姓操心的也就是柴米油鹽這些事兒了。既然是簡單的事情,何必把它想得那麼複雜呢!你說對不對呀!」
「想不到小師妹悟性這麼高。」徐承笑道。
嵐嵐得意起來,「要不怎麼叫‘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呢!」
「嗯,就衝你這幾句話,這頓飯我請了。」
嵐嵐頓時眼前直冒星星,驚喜交集,「這可是你說的啊!不許再賴了啊!」
「誰賴了呀,不是一直沒時間麼。不過我現在外地呢!等過兩天回去再給你打電話吧。」
掛了電話,徐承仰頭看看晴朗的天空,仔細回想,自己這點兒煩惱的確跟海灣危機、巴以衝突沒法比,擺到檯面上來當個事兒說都覺得臉紅。還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真就這麼簡單麼?
他怎麼有種被忽悠的感覺?
收線後的嵐嵐則紅光滿面,暗自感嘆自己瞎掰的本事越來越強了!這出本來半死不活的戲居然被自己唱得又峰迴路轉了!
煩惱?
煩惱誰沒有啊!
睡覺?
睡覺如果能解決,那她也不用這麼整天被自己的個人問題攪得不堪其擾了。
唉,平頭老百姓的煩惱,那也是貨真價實的煩惱呃!
趙嵐嵐滿懷著期待迎來了春節的七天假期。可直到節後開工,她都沒等到徐承的電話。
她在等待中變得有些鬱鬱寡歡,可這次卻沒有再主動騷擾徐承,一來有點心灰意冷;二來也想到了「矜持」二字,老這麼為了一頓飯上趕著糾纏人家,連她自己都覺得很無聊。
唉,為什麼她的萬里長征連開腳的第一步都這麼難呢?
七天的假就在不斷的走親戚跟吃吃喝喝中度過。不少叔伯嬸姨見了她都不免誇張地嚷一聲,「喲,嵐嵐怎麼瘦了嘛!也越發沉穩了,工作壓力大了吧。」
緊接著就是雷打不動對個人問題的刺探,「怎麼不把男朋友一起帶來啊!」
嵐嵐努力笑著回答:「我哪有什麼男朋友?」
嬸子阿姨們見狀立刻就扭過頭去瞅雲仙,一副不相信的口吻,「呵呵,女孩子大了,就不像小時候那麼直爽啦!雲仙,你說是不是!」
「哎呀,是沒有嘛!」雲仙倒也不含糊,半含委屈半含驕傲地說:「她橫豎看不中,我有什麼辦法!」
嵐嵐暗地裡直撇嘴,在她的印象裡,自己被人篩掉的機率也不小。看來老媽是有選擇地遺忘。
在眾多的親戚中,她最關心的當然還是跟自己脾性相投的大姨家的表姐呂倩。呂倩比嵐嵐大三歲,戀愛五年,結婚兩年,到去年才開始要孩子,結果一懷還是雙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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