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都是寂寞惹的禍

生於七十年代 蘭思思 第1頁,共2頁

趙嵐嵐這麼早關機其實是有原因的。

晚上老闆請客的時候順帶交給她一個光榮而艱鉅的任務——明天華東區的業績報告將由她代表老闆上臺彙報。

嵐嵐一聽,不僅嘴唇,連帶雙腿都哆嗦了,拽著趙麗文的手就是一通猛搖,「maggie,您饒了行不行?我真不是那塊料啊。」

趙麗文毫不動容,溫和地笑著說:「不是那塊料咱們就鍛鍊成那塊料嘛!你呀,什麼都好,就是關鍵時刻容易掉鏈子,老愛怯場,這對你今後的發展是不利的。所以得注意多在公眾場合show一下自己。現在機會來了,得抓牢!」

這話似曾相識,嵐嵐聽得怔了一怔,但實在是太緊張了,愣沒想起來不久前是誰在耳朵邊也這麼囑咐過自己的。

機會是多,可也不是每一個都得她趙嵐嵐抓呀!

她哭喪著臉,「還得講英語,我這中文都沒說利索呢!」

趙麗文用公筷體貼地給她碟子裡夾了塊牛仔骨,「中文系畢業出來的孩子講這種話就是謙虛過頭啦。你聽我的,今晚回去把我給你的資料背一背,再把家人都叫上,好好做幾遍rehearsal(彩排)。統共也就十來分鐘的內容,一下就過去了。再說,底下要是有人提問,有我替你應付著,不會為難你。」

饒是這麼說,嵐嵐臉上的恐懼還是沒淡化多少,趙麗文見狀不滿地皺了皺眉頭,坐在一旁的劉燕莎趕忙勸道:「哎呀,又不是讓你去衝鋒陷陣,你就照maggie說的去做吧,多好的表現機會。你可別像個扶不起來的劉阿斗,辜負maggie的一番好意哦!」

事已至此,再推脫就太過膿包了。一頓飯吃得不知所謂,嵐嵐只得儘快回家作準備。

嵐嵐當然沒有叫上全家人一起來觀摩她的英文秀,她總覺得在父母面前念洋文怪彆扭的,但一個人背來背去也得不到客觀的反饋,於是把弟弟抓來充了壯丁。

時間尚早,趙磊託著一盤削成片的蘋果優哉遊哉地進了嵐嵐的房間。兩人臺上臺下形成鮮明的對比。

嵐嵐靠著桌子背得口乾舌燥的時候,趙磊則拿牙籤悠閒地戳蘋果片吃。等她終於磕磕巴巴地背完了,他那盤子水果也吃得差不多了。

「完了?」趙磊起身拍拍屁股要走。

嵐嵐急忙拉住他,「哎,你覺得怎麼樣?」

「挺好啊!」趙磊抖抖眉毛,「比我強多了!」

嵐嵐不甘心,「那你覺得我語言和神態方面……」

趙磊扶著門把手,仰頭想了想,道:「我認為最主要的問題……」

「什麼?」嵐嵐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你得把它背熟咯!」趙磊說完就揚長而去。

嵐嵐洩氣不已,她剛才那麼緊張,能流利得起來嘛!不過沮喪沒多久,她又重新振作起來,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她看看時間,九點還不到,打算再努力一個小時,一遍不熟練,兩遍!兩遍不熟練,十遍!總有滾瓜爛熟的那一刻!

為了避免任何干擾,她連手機都關了。

哪曾想到,這場「飛來橫禍」不僅令她寢食難安,還讓她憑白錯過了期待一天的徐承的來電。

十點準,嵐嵐終於開啟了房間的門,那些專業的、精闢的詞彙和一串串枯燥的資料終於可以不經她大腦就流暢地直接從嘴裡滾出來了。只是她的嘴唇也幹得已經起皮。

她去廚房間倒杯水咕嘟咕嘟喝了個精光。經過趙磊房間時,見門虛掩著,裡面還亮著燈光,於是推門進去,果然看見弟弟端坐在電腦前聚精會神地打著字,連她走到身後都沒察覺。

嵐嵐拍拍他的肩,「你跟誰聊天呢,這麼熱乎?」

趙磊嚇得驚跳起來,手忙腳亂地關閉了qq熱線,張惶起身,「哎呀你幹嘛呢,想嚇死我呀!這兩天剛看過‘午夜兇鈴’。」

雖然他手腳麻利,嵐嵐還是拐到了一眼,目光立刻變得犀利起來,「你還跟郭靜有聯絡哪!」

「沒!怎麼可能!」趙磊眼裡飄過一絲慌亂,趕緊沒話找話,「這麼晚了,你還沒睡?」

嵐嵐沒好氣道:「你不也沒睡呢!我剛背熟了,口乾得要命,出來喝水的。」

「是嘛!這麼快就背熟了,姐你太牛了!」趙磊適時地拍馬屁。

嵐嵐面露得色,「要不要我給你再背一遍。」

「行啊!」趙磊只盼她別再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

嵐嵐一揚脖就開始了,果然順暢無誤,一氣呵成。

這回輪到趙磊拍她的肩了,表情凝重,「非常不錯!就照這水平發揮,明天一定能震住全場的人。」

嵐嵐美滋滋地笑起來。

乘著她高興,趙磊不失時機送客,「姐,我看你還是得早點休息,養足了精神明天才會有好的表現,快去睡吧。」

嵐嵐感覺相當好,點點頭,「吾弟所言甚是!」

殷勤地目送嵐嵐進了她自己的房間,趙磊立刻返身將門鎖得牢牢的,然後奔回電腦面前,重新上線。

對方早已等得不耐煩,一看見他頭像呈彩色了,立刻質問:「怎麼突然掉線了?」

趙磊噼裡啪啦地敲字:「剛才我姐進來了,嚇我一跳,差點就被她識破你了。」

「哦。」對方這才消了氣,又寫道:「趙磊,我最近真的很煩,我媽老要我一畢業就去澳洲留學,可我不想離開這裡,也不想離開你。」

趙磊對著那行字怔怔看了半晌,在對方的再三催促下才緩慢地敲道:「你媽媽是對的。這個社會很現實,我們之間差距太大,不會有什麼結果。不過你放心,不管到什麼時候,我們都是最好的朋友。」

臨上臺前,嵐嵐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她拼命深呼吸,起身前的最後一刻,她幾乎是帶著某種絕望的心情湊在趙麗文跟前低語了一句,「我要是出醜了,您可千萬別嫌我給您丟臉啊!」話音剛落,就慷慨赴義似的走上了講臺。

望著下面一雙雙黏在自己臉上的眼睛,嵐嵐的面頰義不容辭地先紅了起來,她故作鎮定地低下頭,把ppt講稿開啟,手不住地顫抖,可已是騎虎難下。

清了清嗓子,她想到先得來兩句客套語,話一齣口,心底就暗呼糟糕,這哪裡還是她平常的嗓音,抖得跟齒輪一樣。目光飄過老闆跟劉燕莎,那兩人也正緊張地瞅著她呢!

「穩住,一定要穩住!」她在心裡狠命對自己說。又悄悄來了次深呼吸,讓空氣盡量充盈肺部,攢得狂亂的心終於稍稍平穩了些許。

她朝在座的聽眾綻開微笑,開始往下講。忽然有種豁出去的感覺,齒輪音就齒輪音吧,她把要求放到最低,只要不卡殼就成。

在表述的過程中,她不忘培訓課程上學到的presentation(講演)技巧,目光要緩慢而均勻地掃過場內的所有人。而當她看到一雙雙認真的眼睛,尤其是坐在正中間的兩個韓國帥哥在眼眸與她相觸時還朝她善意地微笑以資鼓勵時,心頭竟淌過一陣暖意,原來自己的緊張別人都看得見。

因為感激,她深切體會到了一個道理:做人還是要與人為善呃!

事實證明,只要心安定下來,別的事就都好辦了,當十分鐘一晃而過時,她居然有點留戀起那個小小的講臺來。

含著笑微微欠身致謝,引來場下熱烈的掌聲,她捧著資料走下臺來,眼神與趙麗文對上,她調皮地朝老闆煞煞眼睛,趙麗文的左手則從腋下悄然伸出,翹起大拇指,給了她大大的一個讚美!

有了好的開頭,兩天的會自然開得十分順利。第二天下午的小議題結束後,嵐嵐與她唯一的戰友劉燕莎又馬不停蹄地將大批物資——諸如投影儀、攝像機、音響等裝置以及各式各樣的獎盃紀念品、遊戲材料等轉移到位於容湖風景區的明月樓酒店。晚上在那裡還要舉行一場盛宴,並將頒佈一個亞洲區的年度績效獎。

晚宴從七點開始,幾個區域大老闆也都趕來發言、頒獎。

嵐嵐和劉燕莎縮在最靠邊的一桌筵席上,看著各路人馬風光地經過自己走向頒獎臺時,嵐嵐無比傾羨地開口,「什麼時候我也能上去那麼一趟就好了。」又捅捅劉燕莎的胳膊肘,嗤地笑道:「哎,你還記不記得maggie說她八年前還去法國凡爾賽宮接受過一個什麼獎牌來著,當時人人都盛裝出席,就她蹬著運動鞋牛仔褲就上去了,結果周總都沒肯跟她握手,嫌她丟中國人的臉了,呵呵。」

劉燕莎則完全沒有她的那種閒情逸致,一過八點就開始不停地看錶,犯愁地自語,「也不知道姍姍睡了沒有,她跟她爸爸一向不親,每次我晚回去都哭得兩個眼睛紅紅的。」

嵐嵐不捨地將視線從臺上拉下來,轉向劉燕莎,看到的卻是一張憂心忡忡的中年婦女的臉,這張臉上全然沒有對未來的憧憬、對事業的嚮往。其實她也不過才三十歲出點頭,可生活裡零零碎碎的瑣事在她臉上不留情面地左刻一道,右刻一道,即使用最好的化妝品也難以掩蓋那些細細密密的皺紋。

嵐嵐乍然一見之下,忽然有幾分陌生的感覺,彷彿第一次認識她。同時又有點毛骨悚然,是不是再過個幾年,自己也就成她那樣的了?

十點整,晚宴在一首合唱的歌曲「卡薩布蘭卡」中完美閉幕。整個大廳卻象被剛打劫過的一樣,一地的彩紙屑和用報紙雜誌臨時拼湊出來的各種服飾殘片,皺紋彩條也飛得桌上桌下到處都是。

嵐嵐一邊清理剩餘物資打包,一邊搖著頭嘟噥,「平常看這些頭兒都斯斯文文的,想不到玩起來比誰都瘋。」

劉燕莎也在身邊幫忙,到了這份上,她早已焦慮過了頭,反而死豬不怕開水燙了,順口道:「這很正常啊!他們平時壓力比我們大很多,當然釋放出來的能量也會成正比。」

趙麗文匆匆打門口進來,促聲招呼她們,「咦,怎麼還不上車,就等你們兩個了。」

嵐嵐起身解釋,「可這麼多東西還沒收拾完呢。」

趙麗文掃了眼自家的貴重器具,一時也有些躊躇,又不好意思撇下她們不管,倒是嵐嵐主動道:「要不然這樣好了,你們先走,我等收拾完了一會兒打車離開。」

老闆這才釋然,笑著點頭,「也好。」

嵐嵐又推劉燕莎,「你也先走吧,別讓孩子在家等急了。」

劉燕莎堅決搖頭,「那怎麼行,不能讓你一個女孩子留在這荒郊野林的地方,多危險。」

嵐嵐心頭一暖,還待爭辯,老闆又開口了,「是啊,還是你們兩個都留下吧,這麼一堆東西嵐嵐你一個人也弄不了。今天實在太晚了,反正明天也沒別的事,你們晚點去公司都沒關係。」

老闆和大客車一起呼嘯而去了。留下兩個小嘍羅吭哧吭哧地收拾。

到十點半時,終於把所有貴重物品都打好了包,兩人這才委託酒店服務員幫忙去叫計程車,結果左等不來,右等沒有。嵐嵐不耐煩了,自己跑到門口去看,天寒地凍中,別說計程車,連個鬼影都沒有。她這才著急起來,服務員還在一旁添油加醋,「我們這兒平時就很少有計程車,客人過來要麼私家車,要麼大客車。更別說這深更半夜的時候了。」

嵐嵐哀嘆之餘,又長了個見識,以後安排會議可不能光圖浪漫,挑這些山清水秀的美景了,還要考慮到交通問題,得給自己這種小後勤也留條後路呃。

「難道我們就得在這兒住一宿?」她滿心不甘。

服務員出主意道:「要不然這樣,我們馬上也要下班了,有個同事住在市區,可以讓他幫你們叫一輛過來。」

嵐嵐眼睛亮了亮,「這主意不錯——但是,得多長時間才能把車叫過來?」

「他騎腳踏車,到市裡大概要三十多分鐘,車子再開進來,怎麼也得一刻鐘吧……就怕到時候攔著了車人家也不肯過來……」

懶懶地回到大廳,劉燕莎正在給她老公打電話,眉頭緊皺,語氣嚴厲,「你什麼事都推給我好了,你就守著那張麻將桌過一輩子去吧!」


作者「蘭思思」的其他小說

一生何求》《相看兩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