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卡佩羅蒂。」
「那好吧,但丁少爺,我會照你的吩咐辦。」
「噢,差點忘了,到了紐瓦克機場我會打電話,把航班號告訴你。」
我叫了一輛計程車,到銀行取來門格勒的筆記、配方,裝進一隻厚紙袋,牢牢夾在胳膊底下。檔案我已經影印了一份,放在我桌上接灰,唯一能破譯那些文字的人身在羅斯維爾。時間不長我就趕到了紐瓦克機場,等待最近一趟飛往皮奧里亞的航班。我先給梅里克打了個電話,通知他我已經在路上了,再打給昆廷,然後最後一次打給納爾遜,還是不通。我心裡暗罵,那些爛手機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從來都撥不通。
候機廳裡出現一張熟悉的臉,一晃就沒了,剛好有個小男孩擋住了視線,再找已經找不到了。即便如此,我還是按納爾遜建議的那樣,起身在人群中巧妙地周旋,那張臉再也沒出現。這一次的行動事關重大,儘管我感覺自己很從容,還是會在情緒上露出一些端倪。
旅客們大多帶著大大小小的行李,除了像我這樣的,出門就為了辦一件事。我在進出大門的旅客中搜尋,有個人跟我一樣兩手空空,儘管背對著我,還戴著洋基隊的棒球帽,我還是認出了他,徑直朝他走去。
「我知道你從翠貝卡就跟著我。」我開門見山。
我相信他並沒有料到我會靠近,但他沒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驚慌。
「你準是弄錯了。」
「我沒工夫跟你廢話,誰派你來的?」
「恐怕你一定搞混了,先生……」
我漸漸沒了耐心,肚子裡憋著一股火,這傢伙把我當傻子耍呢,但我發現他還是很緊張。
「聽著,我不怕死。不管你是誰,如果你是受人指使來害我的,我會讓你後悔的。」
「害你?你應該慶幸有我們在保護你。」
「我們指誰?」
「我無權回答。」
我俯身和他臉對著臉,鼻子都快頂到鼻子了。
「我沒跟你開玩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誰派你來的?」
我的不屈不撓肯定起了作用,這傢伙猶豫了幾秒鐘,說:
「喬達諾·卡佩羅蒂派我們來的。我們觀察到了你的動向,他認為你可能要冒很大的險。」他做了個手勢,不知從哪又冒出三個人,乍一看平平常常,看見他們我絕不可能多想。
「告訴你們老闆,派一架直升機到皮奧里亞羅斯維爾接我。那兒有個叫牧場的地方,距離皮奧里亞大約58英里,靠近拉里坦和史密斯夏爾。他們有一間很大的平房,外表像個木屋,院子很大,很像高爾夫球場。你們幾個跟我過去,還要設法聯絡上納爾遜,這是他的電話號碼。」
「你放心,孔蒂尼馬塞拉先生,我們讓人租一架直升機。」
「如果我沒在約定時間內返回皮奧里亞,」我看了看手錶,「從現在起大約七個小時,到時候就隨你們的便了。」
「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孔蒂尼馬塞拉先生。」
我把號碼存進手機。
到達皮奧里亞以後,我叫來一輛計程車,他們另叫了一輛,一前一後,保持適當距離。
跟第一次來完全一樣,到達梅里克斯塔倫醫藥集團大廈後,我直奔停機坪。幸好直升機的噪音很大,我甚至感覺不到怦怦的心跳。再跨出一步,我將邁向兩種不同的結局:要麼此生腰纏萬貫,要麼下場無法預知。見過卡佩羅蒂的人以後,我已經琢磨起後一種可能性了。為什麼卡佩羅蒂這種人會關心我的死活呢?我開始埋怨自己犯下了大錯,沒找他正面談一談。我的確不喜歡這個人,但外表很可能矇蔽人的雙眼。我早已領教到:最可信賴的人有時倒成了最危險的人。我又開始琢磨馬爾圖奇了。恰在這個時候,直升機向一側大幅傾斜,副駕駛用手指向西邊逼近的風暴,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氣息,大風好像要把下面的樹木連根拔起。這片廣袤的中西部大草原是出了名的美國糧倉,不但盛產穀物,還是龍捲風的故鄉,龍捲風常在秋末不期而至,羅斯維爾正處在龍捲風的多發區。這樣的氣候完全是我此刻心情的寫照,我感覺有一股旋風將我捲起,隨時要摧毀我本已灰暗的人生。那間木屋進入了我視野,儘管脆弱的外表很有欺騙性,但我相信這場風暴一絲一毫也傷不到它,我也相信訓練有素的飛行員能夠保證飛機安全落地。
我很快便進入了牧場,身陷金屬探測器和安保設施的重圍。深入十層的地下世界,沒有人關心龍捲風,這裡是真正的世外天地。
約翰·梅里克像第一次見面那樣跟我寒暄,儘量不盯著我帶來的厚紙袋。
「親愛的孔蒂尼先生,聽說今天的天氣很可怕。」
我正要經歷人生最重大的轉折,這傢伙卻在評論天氣好賴。
「幸虧你的飛行員很熟練。」
「請坐,我看到你帶來了檔案,我可以看一下嗎?」
看我有些遲疑,他補充道:「只是看一下而已,我的朋友,我們已經達成了協議,我願意信守諾言。」
我把紙袋拿給他。他開啟厚厚的封口,取出檔案,特別留意用回形針別起來的部分,似乎有著明確的目標。他開始閱讀那些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公式符號,專注的目光一行行地來回游移,臉上逐漸泛起了疑雲。看到他的眉頭越擰越緊,我的心提了起來,情況超出了我的預料,我本以為只是一手錢一手貨的事情。
那一刻我臉上大概畫了個很大的問號。梅里克抬眼審視著我,就像在觀察小白鼠。
「你懂得這裡寫的什麼嗎?」他把檔案放在桌上,用食指指著。
「多少懂一點兒。」我腦子裡只有這句說辭,他肯定把我看得像個傻帽。好吧,我承認自己傻,為什麼我不帶上尼古拉斯呢?我需要他的機智、他的說服力、他的……
「這麼說你不會中途變卦,我說的沒錯吧?」
「變什麼卦?我把檔案給你,你轉賬給我,我們有言在先。」
「孔蒂尼先生,恐怕這還不夠,沒有你的充分合作我們就開展不了研究,你必須親身參與合作,你懂我說的話嗎?」
「你要我參與器官移植之類的事兒嗎?那就算了。」
我起身準備拿回檔案。
「不是器官移植,用不著害怕。克勞迪奧·孔蒂尼馬賽拉先生和約瑟夫·門格勒過去一直在合作,就在這兒,我們的實驗室。他來過很多次,兩人相處了很長時間,我現在明白了,他一直在與癌症抗爭,多虧接受抗癌治療他才延長了壽命。對我們來說,這證明門格勒在這方面的工作卓有成效。檔案裡說,這一切都歸功於他與侄子但丁·孔蒂尼馬塞拉之間的血液交換,這意味著他的血液經過淨化輸入了你的身體,反之亦然。他植入了石炭酸灌木的細胞,與你的血細胞形成完美的共生體。你的身體,親愛的但丁,獲得了我們夢寐以求的長壽潛質,只差兩步,狀態就能長久保持下去。第一步要將配方的關鍵成分啟用,方法只有一個:讓配方成分接受一種具備特殊功效的人工同位素的輻射。一句話,這是一種完美的催化劑。根據這些筆記,同位素的半衰期是300億年。你叔叔一定把同位素留給了你。」
「這麼說我必須給你弄到這種同位素。第二步呢?」
「你只需要獻一點兒血,足以重啟研究就行。還有就是我們需要你的時候,你得過來配合。」梅里克說。
我的直覺偶爾會變得很靈敏,但最近不一樣了,男人身上很少出現的第六感開始在我身上顯現,我覺察出梅里克輕描淡寫的話語背後暗藏著某種可怕的東西。
「所以我得找到缺失的東西再回來。問題是我不知道去哪兒找。」
「不只一樣東西,還有一種裝在密封容器中的液體混合物,我們要用來做精確的量化研究。」
幾分鐘之前我還能感覺到的快意已經消失殆盡,而且樂極生悲,我突然感到極其疲倦和沮喪,瀕臨崩潰邊緣。
我從梅里克的桌上收拾起檔案,放回紙袋封好,朝門口走去。梅里克跟我並肩而行,盡力給我打氣。
「你不妨考慮一下有嚴密防護的地方,那東西有放射性。」
一聽這話我就知道東西在哪了,是那隻秘盒。
「也許我能找到下落。」我盡力掩飾聲音中的自信,但足以讓梅里克兩眼放光。
「我相信你能。」
他在電梯門外同我告別。我搭電梯回到地面,如同從地獄歸來。我不得不在地面等待風暴平息,天完全黑了,風還是很大。我覺察到了手機的震動。
「納爾遜,說吧,你去哪兒了?」
「我一直在追蹤那輛計程車,想起來了?很抱歉我的手機沒電了,我平時總帶著一塊備用電池,這次就沒帶。我不在你不該出門,你剛走一個小時我就回來了,為什麼不等等我呢?」
「好吧好吧,」我不耐煩地打斷他,「我回來再談。告訴昆廷別給卡佩羅蒂打電話。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到家,要看直升機什麼時候能把我送到機場。」
我給卡佩羅蒂的手下打電話,他叫安吉洛。
「我是孔蒂尼馬塞拉,一切都好。一旦直升機可以起飛我就回機場,天氣實在太差了。」
「你確定嗎?」
他問我確定嗎是什麼意思?面對著陰沉的夜空和強勁的大風,我還是儘量讓嗓音保持放鬆。
「平安無事,一切順利,明白嗎?」我努力模仿記憶裡父親慣用的語氣。
「好吧,但丁先生,不過我們認為跟著你的人可能很危險。」
「梅里克不會害我,否則他將一無所獲,安吉洛,那違揹他的最大利益。」我信誓旦旦地說。
「我們要提防的不是他,建議你在登機前徹底搜查一遍直升機,或者最好等我們來幫你。卡佩羅蒂先生說,猶太人可能捲了進來。」
一聽這話我渾身發冷,當然乖乖等著他們來。結果是卡佩羅蒂的人載著我飛回了皮奧里亞。我坐上了回紐約的航班,一路都在祈禱飛機別出什麼事,不過我現在至少知道誰站在我一邊了。事後一想,這趟飛行是我活到現在最難熬的經歷之一。飛機在飛,我在天堂與地獄之間掙扎,內心承受著萬般的痛苦,但我總算是想了個明白:父親之所以不想把研究繼續下去,絕不是因為他要死了,相反,他那麼做是因為我,我從一開始就是研究的一部分,他不想讓我變成小白鼠。但我別無選擇,或許,他把選擇權留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