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廷,納爾遜可靠嗎?」
「當然,少爺,納爾遜一直跟隨克勞迪奧先生左右。那兩次未遂暗殺,都是他救了您叔叔的命。」
不知不覺中,昆廷已經成了我的顧問,向他求教我絲毫不覺得丟臉,無論從經驗還是追隨我父親的年頭上來說,他都無可替代。我立刻招納爾遜過來,既為防身,也為防配方失竊。第二天他就趕到我家,有他在我倍感安全。我們一起去了一趟銀行,把配方和檔案存在保管箱裡。
「但丁先生,」他說道,「既然由我負責你的安全,我有幾句話要講。」
「你說。」
「我在中央情報局受過訓,專門保護政治要人,在羅馬美國大使館當差時認識了克勞迪奧·孔蒂尼馬賽拉先生。後來他成了義大利政府派往美國的特使,我受命做了他的貼身保鏢。」
這時候我不好張口問他是怎麼被克勞迪奧叔叔招致麾下的,卻被他看穿了心思。
「當公差免不了受到政府頻繁換屆的影響,總統們的喜好不同,我們也就端不上鐵飯碗。我非常敬重你叔叔,希望也能為你盡一份力。」
「我會延續家族的傳統,納爾遜,我之所以留用我叔叔的老人,就因為我知道他用人謹慎。以前有人想謀害克勞迪奧叔叔,現在很有可能輪到我了。我懷疑有猶太人在背後搗鬼,他們跟那個實驗室有關,明天我們去一趟。」
「我知道這回事兒,以前跟你叔叔去過那個實驗室。你不能再相信巧合了,世界上不存在巧合,巧合通常意味著危險。如果你不止一次遇到同一個人,兩次見到同一輛車,第一次去餐館就看著某個服務員很眼熟,你就趕緊找地方躲起來,除非我在場。你自己多留心,事情也會好辦些。」
原來納爾遜知道研究所在哪,虧我之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地址,我不禁想起餐廳裡那個人。
「在赫裡福德的時候,有人跟蹤我們。我敢肯定是個義大利人。」
「長什麼樣?」
「很瘦,黑頭髮,有點亂……」
「我知道這人。」
「危險嗎?」
「他應該是卡佩羅蒂的人。據我所知,卡佩羅蒂不會傷害你。餐廳裡那個人很有可能是在保護你。」
「什麼?!」
「萬一你出了事兒,那卡佩羅蒂可就賠大了。不過,很可能還有其他人跟蹤你,肯定偽裝得很巧妙。」
原來安全問題比我想象的遠為複雜。在此之前,我以為保鏢就是能保護我的停車位不被人盜停的彪形大漢。
「老實說,你說得我一頭霧水。我印象裡沒遇到什麼偽裝巧妙的人。」
「就是啊,正因為他們深藏不露你才沒有印象,說不定是女人呢。」
我印象裡唯一見過的女人就是那個叫莫利·格雷厄姆的圖書管理員,不然就是圖書館裡的某個遊客。
「有幾個日本遊客在圖書館拍了我們的照片,但他們不可能事先知道我們的行蹤。」
「如果有人混入遊客就不一樣了,照片會洩露重要資訊嗎?」
「不會,除了弄亂了的鏈子以外,照片上不會有任何可用的資訊。而且我現在一想,就算他們最後發現我撕掉了幾頁書,那也是個無頭線索。納爾遜,你最好讓尼古拉斯也掌握幾招防身術吧。他明天也同去,我信得過他。」
納爾遜上下看了看尼古拉斯。到這個時候為止,尼古拉斯一直安靜地坐在大塊頭身旁。
「你會使槍嗎?」納爾遜直截了當地問。
「我有持槍證,以前當過兩年兵。」
我聽了一怔。
「那就好辦了,我會給你一支自動手槍,你隨身帶著。當然了,不讓帶槍的場合別帶,免得被人搜出來,比如明天要去的研究所。你最好就住在但丁先生家,別從你家來回跑了,我們不能讓人摸到行動規律。」
「我要回去拿些東西。」
「今晚我陪你一起去。」
有納爾遜在我感覺好多了,心思很快轉到約翰·梅里克身上。我看著名片上的電話號碼,準備這就打給他。
電話響了兩遍鈴就通了。我很驚奇那頭的聲音很綿軟,還稍微帶點德國口音。「你好,孔蒂尼馬賽拉先生,你的電話我都等不及了。」
我早料到他知道我是誰,他的電話肯定有來電顯示。
「你好,梅里克先生,有些事兒我想當面跟你談。」
「很樂意和你見面,那就明天。地址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明天見,梅里克先生。」
當天下午,尼古拉斯跟我們一起住進了克勞迪奧叔叔在翠貝卡的大宅。我不能說這是我的家,很明顯,除了一大堆疑問和幾張也許重要的紙以外,我一無所有。我這位美國朋友帶來了幾樣家當:一隻手提箱加一部筆記型電腦。我已經看慣了他胳膊底下始終夾著空白手稿的樣子,似乎他還在盼著手稿裡突然冒出能解答我們所有疑問的文字。
皮奧里亞在芝加哥西南大約125英里處,是伊利諾伊州的主要城市之一。有納爾遜帶路,我們很容易就找到了研究所。這是一幢平平常常的八層樓房,從外表看不出跟周圍建築有什麼兩樣。納爾遜、尼古拉斯還有我,魚貫跨過一道玻璃門,門裡待客,門外就是大街。一看見我們,坐在桌子後面的年輕女人馬上就有了反應,不知道是我長得太像克勞迪奧叔叔了,還是她認出了納爾遜。
「你好,但丁·孔蒂尼先生?」她問。
「你好,是我。」
「請跟我來。」
我們跟她上了電梯,直接來到屋頂,有一架直升機正在停機坪等我們。大約20分鐘後,我們降落在一處空地,如果我沒有聽走音,飛行員說這裡屬於羅斯維爾。一個身穿灰西服的男人迎過來,帶我們前往「牧場」。放眼一望,這裡只有一幢不起眼的平房,長長的白色護欄圍起了院子,稀稀落落地長著幾棵樹,這副景象好似在維護良好的高爾夫球場當中藏著一間低調的小屋。仔細一看,平房的外牆表面既不是木頭也不是灰泥,而是帶木紋的金屬板,裡面不知是什麼材料。
一跨進門檻首先要經過金屬探測門,上電梯前還要過搜身關,這裡的安保水平之高很令我驚詫,儘管納爾遜事前提醒過我:「他們會搜身,你要有所準備。人人都要搜,員工也一樣。」
不久之後,我們的衣領上分別別上了閃亮的名牌。不過真正使我驚詫而且難忘的是:電梯竟然下降了10層。白色的模擬日光照得室內通亮,我猜想這是為了避免人們在這麼深的地下工作患上幽閉恐懼症。
進梅里克的辦公室之前,納爾遜被留步。他平靜地走到牆邊,坐在走廊裡的椅子上等。
「他跟我一起進去。」我瞄了一眼尼古拉斯。
「你好,孔蒂尼先生,我是約翰·梅里克。」一個消瘦而蒼白的男人跟我們寒暄,按照美國人的習慣拆開了我的複姓,他伸出手來。
「你好,梅里克先生,這是我的顧問尼古拉斯·布洛姆。」
「幸會,兩位來點咖啡嗎?」
「那謝謝了。」我忙不迭地點頭,難以抗拒濃烈的咖啡香。
「這種咖啡是我們自己栽培的,混合了少量可可豆的基因。」梅里克炫耀道。
他走到辦公室一角,親自為我們準備咖啡,同時做了一番誇張的講解,最後坐在桌子後面。
「我對你叔叔的離世感到難過,孔蒂尼先生,他是我們這兒的常客。」
他似乎並不急於提起我麻煩纏身的近況,只是悠閒地攪拌杯中的咖啡,好像沒我這個人似的。我感覺自己面前坐著一位職業空想家。尼古拉斯給我遞了一個眼色,我決定還是等梅里克先開口。
「兩位願意參觀一下牧場嗎?」他喝完咖啡問。
「當然願意。」
「請跟我來。」
我們沒走進來那扇門,而是從旁邊一扇門走進另一個房間,類似更衣室。
「請兩位脫掉外套,換上這些。」他遞給我們每人一套前身帶拉鏈的外衣、一雙手套、一頂帽子和兩隻一次性鞋套,「都消過毒了。」
我們跟著他跨過一道門,門後是一長長的廊道,兩邊是數不過來的門。房間寬敞通透,內部情況一目瞭然。大多數房間都有人在埋頭工作。
「很多疾病的治療方法都出自這些工作間。有時為了取得一小步進展,需要付出多年的努力,但很值得。」
我們走進一個房間,裡面有各式各樣裝著小白鼠的玻璃容器。
「動物和人類的新陳代謝並不完全等效,也就是說,在兩者身上做實驗未必會得到相同的實驗結果,」他鄭重其事地說,「但我們只能在動物身上做實驗。我們有了一些進展,這些小白鼠注射過一種生長激素,發生了細胞再生,但是很不幸,它們的肝臟開始分泌過量的促生長因子,結果出現了類似進行性肌肉骨化症的現象,也就是肌肉變成了骨頭。」
我看見有幾隻小白老鼠幾乎無法動彈,身體嚴重變形,跟怪物沒什麼兩樣。我不由得想起在門格勒筆記裡讀到的文字。
「我讀過資料,在人類身上也進行過類似的實驗。」
「不瞞你說,我也讀到過,但這種行為在這兒絕對禁止。我們這裡所做的一切,」他環顧四周,「都是合法的。」
我們走到長廊盡頭,轉過彎又是一條廊道。這裡看上去是植物的天下。
「你們看到的正是基因工程的最新進展,這一理論終於開始付諸實踐了,不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你們搞轉基因食品研究嗎?」
「不搞,親愛的孔蒂尼先生。這一領域我們留給了孟山都,而且他們搞得很不錯。偶爾我們也會製造點兒樂趣,比如你剛剛品嚐到的咖啡,僅此而已。這裡或許能解開永葆青春之謎。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你觸碰的所有東西,你身邊的一切,都是活著的。」
他肯定以為我理解不了,把一支筆舉到眼前繼續說:「這看起來像是一件死物,其實不然,它由數不清的不斷運動的原子構成。原子非常小,一滴水大約含有五百萬億億個原子。每個原子都帶著它的質子、中子和電子不斷運動,就像無限縮小的宇宙。你身邊的一切無不如此,包括你自己。你體內的每個細胞都由原子構成,而我們已經證明細胞的存續時間可以人為操控。植物是有生命的,能夠聆聽、感覺、呼吸和自我餵養,有些植物的部分細胞甚至可以無限再生。」
這一刻我知道他準備談及我的來意了。
「你說的是延續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