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會矇蔽人的雙眼

「小卡洛塔第一次來孔蒂尼別墅就征服了我們大家,那時她只有七歲,很長一段時間內要和我們住在一起,家族中的每個人都樂意迎合她的奇思怪想。卡洛塔的母親是阿德里亞諾先生的朋友,關係非常親密,而且堂堂正正,他們的友情純潔得不能再純潔了,這我完全可以證明,因為我能從家中的各個角落觀察主人,像影子一樣不會引起注意。

「卡洛塔從小就長得格外美麗,我很少見到過那麼可愛的小姑娘,但她卻是個任性的孩子,外貌和個性完全不像一個人。我們僕人都知道,她純真善良的外表其實經過精心的設計,為的是掩蓋惡毒的陰謀,說起來奇怪,她完全沒有必要那麼幹,因為她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在她母親看來,她是可憐又可愛、從小就失去父親的小天使,而在阿德里亞諾先生看來,她是碰到什麼就把什麼變成快樂的魔法仙子,這孩子很懂得怎麼讓他開心,世界上沒有比她更會討好人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她把我們僕人都算計成了別人眼裡的壞人,因為她說什麼別人都信,她會告訴阿德里亞諾先生,說我們把沙子故意撒在她床上,害她長皮疹。她的皮膚確實像花瓣一樣嬌嫩,這是負責給她洗澡的女孩說的,她還說:‘我從沒見過皮膚這麼好的孩子’。可是卡洛塔去找阿德里亞諾先生告狀,撒謊說女孩用粗毛刷子為她搓澡,而且她露出的後背上果然有劃傷,也不知哪兒來的。提到阿德里亞諾先生,願我的救星在上帝的榮耀中安息。

「她常來別墅住些日子,克勞迪奧和布魯諾也難免受到影響。無論他們誰來,她總是捧出鮮花迎候,哥倆都喜歡上了這個扎辮子的棕發姑娘。小卡洛塔慢慢長成了少女,在哥倆眼裡已經成熟,尤其在她過完十五歲生日以後。阿德里亞諾先生在別墅為她舉辦了生日會,好大的排場,我從來都沒見過。那一天卡洛塔第一次穿上了高跟鞋,身上的裙子給她帶來了很大的光彩,就像童話裡的公主來到了人世,我從圖書館借來的書裡才有那樣的人,才有那樣讓我陶醉的夢幻世界。可為了那身裙子,女裁縫整整抓狂了一個月,因為卡洛塔動不動就耍性子,主意說變就變。

「我想就是那一天,布魯諾和克勞迪奧同時愛上了她,或者意識到他們早就愛上她了。弗朗西斯科那時已經決意出家修行,但他總是用他特有的怪異眼神看她,瞳孔放大,滿眼都是愛慕。我記得有一次,她經過他身邊走向大廳,他見了連大氣都不出,把她渾身上下看了個遍,而她看著他拋來一個飛吻。從那開始,我意識到他們的關係已經超出了友情,我萬沒料到弗朗西斯科會那樣幹,因為他是個性格冷靜的年輕人,對克勞迪奧百依百順。弗朗西斯科身體柔弱,但智商很高,有人說,憑他的智商當個科學家都富餘。他知道不可能得到卡洛塔,出家修行的志向更堅定了。生日會以後,卡洛塔上門越來越頻繁,但她來的時候克勞迪奧和布魯諾往往都在大學裡留宿,而且就是那麼巧!弗朗西斯科卻剛好在家,他腦子很靈,總有辦法從神學院裡藉故請假。

「孔蒂尼別墅像個小宮殿,有38間臥室,家裡人只佔了其中五間,一間住著阿德里亞諾先生,一間住著他受人尊敬的母親,也就是您祖母,兩個公子克勞迪奧和布魯諾各住一間,還有一間卡洛塔來了住一住。房子的格局很複雜,容易迷路,我雖然瞭解每一處犄角旮旯,也不可能每天把所有房間走一遍。即使阿德里亞諾先生在家,除了吃飯時間他也不跟家人待在一起。所以卡洛塔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但總會留下痕跡。有人練就了一副好眼力,好讓家中每寸地方都保持整潔有序,儘管弗朗西斯科加著萬分的小心,只要有一丁點灰塵受到攪動,我就知道有不尋常的事兒發生,何況我發現的可不止一丁點兒灰塵。就在那間象牙色牆壁的房間裡,卡洛塔失去了處女身,我有確鑿的證據。

「顯然他們就像乾柴遇到了烈火,到後來越來越不當心。我相信他們是真心相愛,但丁少爺,但我怎麼都搞不懂,那麼年輕漂亮的女孩怎麼會愛上弗朗西斯那樣的粗野凡人呢?但是有句話說得好,愛情往往會矇蔽人的雙眼,人在那種情況下什麼都敢幹,某些女人更會走火入魔,越不讓她們接近心儀的物件,她們的慾望反而越強。我想卡洛塔的主要動機就是想和未來的神父睡覺,把快要受戒的男人勾上手,意味著她上演了真實的基督受試探,意味著任何男人都會在她誘惑下甘願破戒,可是弗朗西斯科跟別的男人不同,腦子不笨,很有自知之明。要我說,如果卡洛塔那樣做有她的理由,弗朗西斯科也自有他的道理。他愛卡洛塔,想得到她,知道她早晚會屬於克勞迪奧,但他又不想全盤放棄。大概就是那個時候,弗朗西斯科決定跟卡洛塔永遠分手,跟孔蒂尼馬塞拉家族徹底告別,但不久之後克勞迪奧找到了他,他們的友情得到了延續。我不知道弗朗西斯科對克勞迪奧是否真心,不知道他和卡洛塔做的事能不能抵消阿德里亞諾先生沒給他兒子的名分。有人說克勞迪奧的保姆先懷上了弗朗西斯科,那時克勞迪奧的母親在伯爾尼得了重病,這都是別人告訴我的,我沒辦法證實。那時候法西斯長期統治著義大利,我在亂世中艱難求生,還沒遇到您祖父。

「有一天下午,弗朗西斯科的母親剛做好晚飯,我聽見她說:‘別在這兒白等了,走你自己的路去吧,你早晚會當上教皇,我相信你。等你有一天進了羅馬教廷,阿德里亞諾·孔蒂尼馬賽拉就會認下你這個兒子,否則你永遠都是保姆的孩子。’

「不用說,進入教廷就等於跟貴族平起平坐了,我想這是弗朗西斯科一開始的真正動機。但他在母親去世後卻一頭扎進了學術界,大家都知道他做了研究死語言的專家,後來成了這方面最知名的學者之一,甚至於蘇聯人都允許他住在亞美尼亞,為大學教書,這件事在家族內引起了轟動,要知道宗教信仰在戰後的蘇聯是受到嚴厲壓制的。

「卡洛塔有段時間一直沒來別墅,但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重又現身。那時候克勞迪奧和布魯諾都已經長成了男子漢,她選擇布魯諾做了未婚夫。克勞迪奧跟丟了魂似的,悶悶不樂。卡洛塔心裡很清楚,多次用身體安慰他,包括在她的新婚之夜,在布魯諾喝得爛醉的同時,那兩人卻在婚房中為這樁婚事行洗禮。

「在我眼裡,弗朗西斯科一向體面正派,也許同卡洛塔女士在一起是他唯一不檢點的行為,而且這事兒已經過去很久了,對我來講本來早已結束,不過在來紐約之前,我碰巧在一家餐館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那是在我們動身前幾天的一個下午,我得去買了一些私人物品,因為這是我第一次來美國,不來不知道美國人和義大利人那麼不一樣!到了午飯時間,我在偌大的鬧市區隨便選了一家餐館,意外地發現他們兩人坐在屋角的位置!那個位置很暗,但我還是我認出了他們,可以聽到他們說話。兩人談得很親密,帶有某種敘舊的意思,聲音斷斷續續,常常好一會兒不說話。

「‘卡洛塔,布魯諾死後你沒有再婚,你本來可以嫁給克勞迪奧的。’

「‘我不愛他,而且你知道……我真正愛的只有你。’

「‘但你知道那不可能……太晚了。’

「‘永遠不會太晚。假如克勞迪奧留給你一部分財產呢?他給過我暗示。’

「‘我不會接受,這很荒唐。’

「‘為什麼這麼說?’

「‘克勞迪奧快死了……我也一樣。我可以向你保證……但願我能……’

「‘噢,弗朗西斯科!到底……發生什麼了?’

「‘說來話長。但丁會繼承全部財產,可克勞迪奧對他沒信心,愛是愛他,但怕他把財產揮霍一空。即使如此,我想他別無選擇,只能把財產留給他,所以你會了卻多年的心願。’

「‘但丁確實一無是處,但這是克勞迪奧自己的錯。我非常瞭解我兒子,弗朗西斯科,母親最瞭解自己的親生兒子。’

「‘你在說什麼?!卡洛塔。’

「‘你總是有事不告訴我,弗朗西斯科,就算別的不知道,我也知道但丁就是他們所謂的死嬰。這肯定又是克勞迪奧的卑鄙伎倆,也許他想保住孩子的命,他的孩子很容易被對手當成眼中釘。我知道大家都覺得我傻,只有你真正欣賞我,親愛的,可我絕不會拿我兒子的生命冒險,他們想瞞著我,我就假裝不知道好了。’

「‘原來你知道真相。’

「‘我還知道我愛你,弗朗西斯科,我還知道我們在一起會很幸福。’

「‘你愛的是錢,而且為了錢不惜讓很多男人上你的床。’

「‘你誤會我了,那不是真的!只有幾個……而且都不是真愛。我仍然愛著你,我會證明給你看,弗朗西斯科,跟我來,來吧,像過去那樣,我們去找個沒有熟人的地方。’

「我猜他們去了她說的那種地方,我不敢肯定,但我瞭解卡洛塔女士,她很少有不遂心的時候。當時我吃完餃子也該走了,就喝光飲料出了門。我不知道弗朗西斯科在克勞迪奧的生活中扮演什麼角色,只知道他們一直維持著公開的友誼,而且我也不敢說他對克勞迪奧有異心。但這個人身上有些東西我就是喜歡不起來,我應該有權保留個人看法,但身為管家我不能看不慣就亂說。我總在心裡想,如果那些搞外交的能有機會學學做管家,那國際關係會有相當大的改善。」昆廷愉悅地笑了。

「看在您的份兒上,我才敢說對他沒有好感,但丁少爺,對弗朗西斯科多有得罪。雖然您長這麼大很少把我放在眼裡,但我知道您是好人,我很想對您說:最近幾周證明了您確實是好人。請原諒我說了您母親的壞話,如果不是您想知道,我也不會說了這麼多。」

我無言以對。克勞迪奧叔叔,也就是我的父親,他竟然從未相信過我;而我的母親,她竟然是愛我的。我剛剛聽了那麼多的話,正是這兩條讓我啞口無言。我對父親的生意從未上過心,但如果我知道他是我父親,一切都會不一樣,可話又說回來,他說的財產在哪?我繼承了一大筆債,還得面對卡佩羅蒂之流及其黨羽,為什麼父親會這樣對我?隨著我對這個瘋狂的故事瞭解得越來越深,一場真正的風暴一天天地逼近,我的生命被一層層地剝離,我感覺自己陷入了夢裡,如何掙扎都無法醒來。我能感覺到昆廷正在關切地對我說話,只是無法理解,但我用手向他示意:自己一切正常。我需要一個人待著,我開始明白了,周圍的世界、周圍的人並不是表面上的樣子。我無法再相信馬爾圖奇神父,昆廷把他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了我,但還有我和昆廷都不知道的事情。我開始理解了,每個人都有很多副不同的面孔。我越想越深信不疑,直到眼前一暗,便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