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里正在最後一次催促旅客登機,飛機即將離開達芬奇機場。就在這時,我們看到了餐廳裡那個人,顯然他剛剛飛抵。我們進入登機橋不久,他也看到了我們,一瞬間我覺得他打了個手勢,好像想說些什麼。
我從小在孤獨中長大,僅有的玩伴是在家族聚會時遇到的幾位遠房表親。我在學校有個「最好的朋友」,等到我發現這是一份一廂情願的友情,我才意識到交朋友是生活中最大的難題之一。母親總想花錢為我買朋友,我和她之所以越來越疏遠,這是其中一個原因。我們之前的感情紐帶很早就幾乎斷開了,比我們不住在一起早得多。
現在,我終於有機會依靠一位真朋友了,他像被人施了魔法一般從天而降,就像我在兒時讀物裡讀到的人物。可他就實實在在地坐在我身旁,有血有肉。我不知道他將在我的人生中扮演什麼角色,但是有他在身邊,我就少了一些孤獨感,尤其在這種非常時刻:我即將邁向並非我自願選擇的生活。
我們乘計程車離開紐瓦克機場,前往尼古拉斯家。他想確認琳達還在不在,是否永遠走出了他的生活,再放下他的手提箱。我沒帶行李,只拿著一隻存放所有檔案的公文包,四處為家就有這個好處。尼古拉斯家空無一人,只有不多的家當——當然不多,琳達早已沒了蹤影。
「看來這次終於擺脫她了,就是她把手稿的文字搞沒的。」
他把手稿放在像是二手甩賣貨的桌子上,展開某一頁停了片刻。我不想問他為什麼,這似乎是個私密的儀式。
「現在該去我那兒了。」我說。
「不想去看看我在哪兒得到了手稿嗎?」
這主意聽起來不錯,他在飛機上把遇到矮個怪老頭的經過都講給我聽了,我確實想去看看墓地,便欣然同意前往,希望瞭解整個事情的更多細節。我們步行了八分鐘,到達一處很大的墓地。樹上的殘葉所剩無幾,不久就會被風清掃一空。尼古拉斯指了指那把長椅,在他看來,長椅比往常更深地陷進了土裡,一派荒涼氣息。我們停留了幾個小時,沒有舊書販子的蹤影。尼古拉斯垂頭喪氣,真好像被書販子放了鴿子似的。
「走吧,尼古拉斯,他不會來了。」
「你相信我,對嗎?」他用胳膊夾緊手稿。
「說來也怪,我還真信。」
「我能問你一件事兒嗎?」
「儘管問。」我心存戒備,尼古拉斯下一句要說什麼我永遠不知道。
「我很好奇,為什麼你叔叔的公司叫恆道?背後有什麼意思嗎?」
「大家一直就這麼叫,克勞迪奧叔叔也一樣,於是就叫開了。」
我們繼續沿著人行道步行。
「你住哪兒?」他問道。
「翠貝卡。」
「我知道一種走法,你準會喜歡。」他示意我跟上,不久我們便下到了地鐵站。
這是我第一次乘坐紐約的地鐵,這輩子總算體驗了一把地下交通。車廂里人很少,我們隨便找位置坐下來,然後遵循一群陌生人的相處之道,盯著沒人的地方發呆,以這種方式不失禮貌地標明各自的地盤。過了不久,尼古拉斯推了我一把,我們出了地鐵,走上街道,外面正是翠貝卡。我們竟然能避開地面交通的嚴酷考驗到達這裡,令我感到不可思議,但老實說,我還是喜歡邊開車邊聽我喜歡的音樂。
「地鐵是最快的交通工具,但丁,我就是靠它繞開曼哈頓去見經紀人的,不過我有一陣子沒去見他了。」他勉強笑了笑,把雙手伸進皮夾克的口袋。
「我家離這兒只有兩個街區。」我拔腿就走,心裡突然有了想見昆廷的衝動。
「但丁少爺!」昆廷在門口見到我大叫,「真沒想到是您!」
「原諒我,昆廷,我沒時間打電話,一切都好嗎?」
昆廷上前要幫我脫外套。我揮揮手拒絕了,自己脫下掛好。
「一切都好,少爺。」客人在場,昆廷說話有所保留。
「這是我朋友尼古拉斯,要來家裡小住,昆廷。」
「下午好,尼古拉斯先生。」
「尼古拉斯·布洛姆,昆廷先生,很高興見到你。」尼古拉斯看起來真的很高興,像盯著珍禽異獸一般盯住昆廷,伸手去握昆廷的手。我知道這可難為了可憐的管家。
「有人來過電話嗎?昆廷。」
「艾琳女士打過好幾次了,讓您一回來就聯絡她。還有一位紳士不肯報出姓名,但我聽出他是義大利人。」昆廷一邊彙報,一邊上下打量尼古拉斯。
「別擔心,昆廷,尼古拉斯可以信任,你就當他是我的保鏢。那男的想幹什麼?」
昆廷還看著尼古拉斯,眼神里只剩下了好奇。「沒什麼,他只是向您問好,還問我知不知道您什麼時候回來,我當然什麼也沒說。電話是昨晚打來的,他好像待在聚會之類的場所,周圍吵得厲害。」
尼古拉斯同我交換了一下眼色,我們同時想到是餐廳裡那個人。
「晚餐您想吃點兒什麼,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