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第3章
義大利,羅馬,孔蒂尼別墅
1999年11月10日
剛一見到大門口的兩尊石獅子,我就有了熟悉的感覺,孔蒂尼別墅到了。進入大門,是長長的林蔭車道,盡頭便是克勞迪奧叔叔的豪宅。有人說他性情古怪,因為他一直守著老規矩不放,如今很少還有家人認同那些荒唐事了。比如他外出歸來,所有僕人都要在門口列隊迎接;再比如跟僕人打招呼,他一律要直呼其名。不過後來有了變化,赴美之前我就發現,克勞迪奧叔叔喜歡住在羅馬的家裡。他說是為了方便工作,但我瞭解真相:一個人住在大房子裡太冷清。
我走進大廳,一部分家族成員早已聚集一堂,我知道自己想躲也躲不掉了。母親有一張極富表情的臉,她的確很美,雖然上了年紀,還是比我妹妹埃爾莎美。每逢傷心難過,母親的眼睛總會蒙上另一種色調,目光好似在凝望遠方。我陪克勞迪奧叔叔看過很多老電影,見識過不少有名的女演員,她們表達哀傷的眼神跟母親一模一樣,人人都說她像極了愛娃·嘉德納。今天,她眼睛下面略有些泛青,不像平時那樣蒼白。一見到我她便上來抱我,她上一次抱我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遠在我赴美之前。我能感覺她有多痛苦,但我猜不出確切的原因。
我太瞭解她了,她絕不是因為克勞迪奧叔叔死了才難過。子女都瞭解父母見不得人的那一面。在我看來,她無從瞭解克勞迪奧叔叔是否把我列入了遺囑,才是她痛苦的真正來由。我不喜歡見她,一見到她,那些我想拼命埋葬的黑暗記憶又湧了出來,讓我早已淡然的心境再遭蹂躪。我妹妹好像覺察到我需要幫忙,便走了過來。她比我小兩歲,卻一直為我遮風擋雨。埃爾莎與母親截然不同,她目光沉靜祥和,令人聯想起波提切利畫中的維納斯。她緊緊握住我的手,表達問候,隨後站在我身旁。這時候母親身子一轉,朝向家族裡兩位年長的男士,看起來十分愜意,大概因為他們正色迷迷地看她。打情罵俏是在所難免的,我寧願躲得遠些。母親就像蜂群中的女王,總有一群殷勤的工蜂照料著。我向來討厭她這套做派,有時我覺得她是故意的,為的是告訴我們她依舊年輕可人。自從父親去世後,她一直把我視為家裡的頂樑柱,不斷對我施壓,我們的關係因而越來越疏遠。
埃爾莎拉著我走向裡間,停在克勞迪奧叔叔的臥室外,可我害怕進去。我一向勇氣不足,卻不得不面對死亡,這是我此刻最不想做的,或者說從來都不想,但我知道繞不過去。我嗅到一絲母親特有的香水味,意識到自己要跟她一起邁過這道坎。鞋跟的嗒嗒聲緊隨著香水味而來,果然是母親。她貼到我身側,把頭靠在我肩上。於是我們相依相偎,就像彼此在分擔痛苦似的,一同瞻仰了克勞迪奧叔叔的遺體。
有那麼一刻,我感覺正看著老去的自己。大家都說我是他的翻版,我猜想父親也跟他長得很像。然而,繼承祖父爵位和財富的並不是父親,而是克勞迪奧叔叔,兄弟倆為此一直不和,直到我三歲時父親去世為止。由於自幼喪父,我把克勞迪奧叔叔當作父親看待,即便他後來不再來我們家。
我端詳著他平靜的面容,不敢相信他已經死了。忽然間,我回想起幾年前他對我說的話:「但丁,我的兒子,這一切早晚都是你的。」
那時我不願細想這話背後的含義,因為我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他的世界。
我回答說:「還是您留著吧,叔叔,這意味著您還活著。」
「好孩子,你需要做好準備。一定要拿到你的經濟學學位,這非常重要。」
「我為什麼要上學?」
「為了保護你自己,做個有錢人並不輕鬆,你要面臨複雜多樣的局面,需要做出明智的抉擇。我要你來恆道上班,把你看到的一切都記在腦子裡。」
「叔叔,說真的,上班沒問題,不過什麼也不要留給我。我很感激您,真的,但我不配。」
克勞迪奧叔叔搖了搖頭,似乎很難接受我這麼沒出息,不知道在他眼裡我跟父親是不是一個德行?
「可憐的但丁,你別無選擇,有些事是命中註定的。」
「找一個合夥人接管不行嗎?」
「恆道必須留在家族內部的人手裡,我當然有合夥人,但他們的股份沒法跟我比。」
「克勞迪奧叔叔,我很想去美國學習學習、受受磨鍊,給我幾年時間吧。我需要獨立一段時間,遠離身邊的一切。」
「一言為定,那就帶上我的祝福吧,我把一筆錢交給你打理,希望你回來的時候能夠翻倍,而且你要答應我,不可放棄學習國際商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