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灰熊的搏鬥
林克和奇裡出去以後,安特萊就跌坐在洞中的地上,他已經精疲力竭了。儘管他不願向林克承認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現在再也撐不下去了。對他來說,從山下爬到洞中的這段路簡直就是折磨。
安特萊知道,他的生命將在此終結。他一生就愛嘗試那些看上去不現實的事,猶如一個追逐彩虹的人,這樣的結局正適合他。他喜歡尋思那些讓人捉摸不透的事,如同影子對多數人而言是毫無意義的事物一樣。然而,他也向很多人展示了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們自己以外的另一種生活方式。從這一點來說,他活得很有意義,只是這意義還略顯不足。一路走來,他好像失去了一些東西,可是現在已經來不及去想他到底失去了什麼。也許,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或者三萬年前,曾有人以這個山洞為家,現在,這兒正是個適合結束生命的地方。他總覺得過去與現在之間存在著許多聯絡,而且就算讓他再回到過去,他也絲毫不會介意。
安特萊一想起林克·史蒂文斯,臉上就不禁露出了微笑。一開始,他就很喜歡這個四處遊蕩的獵人,安特萊曾經認為沒有人可以徒步到達這裡,是林克重新點燃了希望之火,但他畢竟不是創造奇蹟的人。安特萊聞了聞這充滿電擊味的空氣,顯然是閃電擊中了附近的什麼東西,而林克衝出去很可能就是想得到火種,儘管在他還沒跑出去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成功的希望是多麼的渺茫。
安特萊疲憊極了,但心裡卻很舒服。他從來都沒有害怕過什麼,就連他知道飛機即將墜落的時候也沒有害怕過。他這一生中不知道有多少次憑著自己的智慧走出了很多人從來都不會踏入的地方。當然,他也總會有走不出困境的時候,這一點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看了一眼山洞外的瓢潑大雨,然後閉上了眼睛。也許他可以睡一會兒了,他真的太需要休息了。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些聲響,於是睜開了雙眼。一個黑影擋住了昏暗的洞口,可那黑影卻並沒有帶來火種。看來林克失敗了。
「運氣不好吧?」安特萊沒精打采地問了一句。
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只聽見什麼東西踩在洞口的小石子上,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安特萊不禁感到脖子後面一陣刺痛。他一面努力保持鎮定,一面悄悄地拿起木棍和長矛,退到山洞的最深處。水從洞頂滴下來,濺起又溼又冷的小水珠,安特萊只好又挪到別處。
「是林克嗎?」他小心謹慎地問道。
還是沒有回應。安特萊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林克」沒有回答,那就是說有別的東西闖進來了。那會是什麼呢?
安特萊一手握著長矛,一手握著木棍,面朝洞口站著。這時,一道閃電劃過,安特萊突然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因為他看到的是一個穿著毛皮的「人」——這個山洞原來的主人。後來他才意識到那到底是什麼。
那是一頭體型巨大的熊,確切地說是一頭大灰熊。它全身的毛都被雨水打溼了,緊緊地貼在龐大的身軀上。這個山洞正是它的老窩。
安特萊調整好長矛,站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與灰熊面對面了。但以前他有步槍在手,就算遇到灰熊,他也能將其殺死,沒有槍時至少也能想出逃生的辦法。然而這一次,他兩樣都沒有。沒有人能知道灰熊在想什麼,也無法提前判斷出它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如果安特萊站著不動,或許它會四處聞聞,然後就轉身離開。
這頭全身溼透,散發著一股臭味的灰熊像一隻被雨水打溼的狗一樣,徑直走進洞中。可不一會兒,它就停了下來。昏暗的光線中,安特萊感覺到它正朝自己走來。灰熊開始咆哮了,因為有人闖入了它的老窩。
安特萊一面保持冷靜,一面在想自己該如何防禦。他也曾扒過幾頭灰熊的皮,知道它們的皮硬得像鋼鐵一樣,而且熊皮下面還有一層層的脂肪和肌肉。這樣的大熊簡直就是荒野中全副武裝的坦克!想用長矛刺進它的身體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安特萊現在手無縛雞之力。他必須想個更好的法子才行。
安特萊將長矛的末端抵在山洞的石壁上,左手緊緊地握住長矛中間那段細長的橫杆,然後將矛尖直指灰熊那龐大的身軀。它如果要過來,速度一定很快。安特萊打算讓這頭灰熊自己撞到長矛上。它的力氣堪比二十個壯漢。安特萊用右手死死地握住木棍,等待時機。
這頭灰熊終於發動攻擊了。
安特萊背靠石壁,左手牢牢地扶住長矛。就在那一瞬間,長矛正好刺中灰熊。他能感覺到尖尖的長矛刺穿了灰熊的胸膛。這時,灰熊突然停下來,掙扎著將安特萊手中的長矛拽了過去。
疼痛和憤怒讓它怒吼起來。它退到山洞的另一邊,用一隻前掌猛拍那根刺進身體裡的長矛。只見那根長矛從灰熊受傷的胸口滑了出來。它猛撲過去,抓著長矛又是咬,又是掰,直到把長矛折得粉碎。
安特萊渾身發抖地躲在山洞一角,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這頭灰熊是不折不扣的野獸,既野蠻又暴躁,它白白浪費了身體上的優勢。若換作是人類,就算再笨也知道要找真正的敵人。人類不會把時間浪費在一根長矛上,因為如果沒有另外一個人投擲,長矛根本傷不了它。安特萊想到這兒,心裡有了些許慶幸。不過,他現在已經無路可逃,這頭灰熊把長矛徹底毀掉後,就會回過頭來襲擊他。
安特萊雙手緊握木棍,背靠在石壁上,等待與灰熊的最後一搏。為此,他還揮了幾下木棍,好讓僵硬的肌肉活動活動。
可是後來,那頭灰熊突然不見了。前一秒鐘它還近在咫尺,並張牙舞爪地要置安特萊於死地;而下一秒鐘它卻畏畏縮縮、膽小怯懦地溜到山洞的另一邊,然後慌慌張張地逃走了。一道亮光刺痛了安特萊的眼睛,他這才意識到那是一個正在燃燒的火把。這神奇的火光剛剛在他和灰熊之間築起了一道防護牆。他看見林克舉著火把,奇裡則衝著逃出去的灰熊一陣狂吠。他明白了,是奇蹟之火救了他。安特萊不寒而慄,隨後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天啊!」林克驚呼道,「太危險了!那傢伙什麼時候來的?」
「你走之後沒幾分鐘就來了。」安特萊氣喘吁吁地說著,兩眼還直勾勾地盯著那燃燒的火把。「快!咱們生堆火吧!」他迫不及待地說道。
林克放下剛才那些用來給火把擋雨的木頭,然後試著點燃它們。因為木頭有些溼,所以點的時候噼啪作響,但那支火把依舊燃燒著。過了一會兒,那堆木頭終於被點著了。只見上面跳動著藍色的火苗,同時也升起了一縷縷藍煙。林克和安特萊看著眼前的一切,覺得無比神奇。在以前,這只不過是一件他們習以為常的小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但現在,他們知道沒有火意味著什麼,所以對這一奇蹟的出現心懷敬畏。
那火光照得安特萊有些睜不開眼,不過他還是感受到了一股溫暖,同時也有了信心和勇氣。這一切令人難以想象,因為僅僅幾分鐘之前情況還糟糕透頂、絕望至極。
「人類能生存下來一定與人類會使用火有很大的關係。」安特萊緩緩地說道。
「你這麼說我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林克語氣平淡地說。
「想想看,人類如果不會使用火,可能早就滅亡了。我們的祖先學會了如何取火,而我們卻把它當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所以火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但是我認為沒有什麼東西比火更重要了。是的,咱們沒有火也活了下來,但要不是咱們一心想著要弄到火種,要不是還有你的那隻大狗,咱們恐怕活不下來。可是看看現在,咱們又有火了,這是多大的進步啊!一個小時之前,咱們還是被凍得瑟瑟發抖的‘野人’,而現在卻成文明人了!沒有火,你就趕不走那頭醜陋的野獸!試想一下,在遠古的時候,如果是熊學會了取火,而不是人類,那今天很可能就是熊統治世界了!」
「你這真是高見啊!」林克一邊說,一邊將火堆四周燒焦的木頭往裡推,然後又用嘴吹了吹。「你願意暫時停止高談闊論,在這兒看著火堆,以防它熄滅嗎?我再去找些柴火來。」
「非常樂意!」
在奇裡的陪伴下,林克又走進了暴風雨中,而安特萊則依舊一副欣喜若狂的樣子,他跪在火邊對著那些燒得通紅的木頭輕輕地吹氣。看到火焰越燒越高,他露出了喜悅的微笑。安特萊知道,不管未來如何,他再也見不到,也得不到像火一樣珍貴的東西了。
過了一會兒,林克回來了,並拖回一根粗壯的樹枝,它是在那棵枯樹倒下時被壓斷的。林克把那些枯死的細枝折下來,扔到了火上。這時,安特萊突然站起來說道:「我再去弄些來。」
「還是我去吧。你不如留在這兒折些樹枝加到火裡,怎麼樣?」
「沒問題!」
安特萊賣力地幹起活來。林克則在山洞和那棵燃燒的枯樹之間往返了三趟,並拖回了很多柴火。他掰下一些活樹枝,並把那些細枝杈折斷扔了。最後,當他回到山洞時,安特萊已經把火燒得旺極了。
火焰將山洞裡的每個地方都照得清清楚楚的。畫在石壁上的那兩個動物也清晰可見了。在火焰忽高忽低的映照下,它們彷彿動了起來。山洞深處十分潮溼,從洞頂滴下的水滴匯成一條細流,並順著地下通道流走了。山洞的一邊有兩個支離破碎的土堆,它們應該是被原來住在洞中的人用作了睡榻,或者用作了儲物臺。可如果是床,上面應該有毛皮或者毯子之類的東西,但現在只看見一堆啃完後放在角落裡的骨頭。安特萊好奇地用手撥弄了幾下。
林克從一塊腰腿肉上割下來四塊肉,並把它們穿在幾根樹枝上,然後搭在那些枯木旁,斜靠著火堆。他給了奇裡一大塊肉,這隻臉上像戴了面具一樣的狗便躺下來,用兩隻前爪抱著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林克則看著火上那噼啪作響的腰腿肉。
此時,安特萊不再撥弄那堆骨頭了,他挺直身子,發出了一聲驚叫。
只見他拿著幾塊被鑿過的石頭走到了火邊。那些石頭的外形很奇怪,有一個像稍大一些的矛尖,有幾個像是小型的箭頭,剩下的那個只是一塊大石頭。這些東西想必是用作刀的吧。林克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它們是用像燧石一樣堅硬的石頭做成的,這種石頭他在卡里布山裡從未見過,而甘德河一帶倒是有很多。如果原來住在這裡的那個人或那些人是從甘德河畔來到卡里布山的,那麼在面對眾多危險時,只用這些磨尖的石塊來進行防衛的人是多麼的勇敢啊!林克將目光從這些遠古的工具上移開了。
他抬起頭問道:「你覺得這些是什麼東西?」
安特萊激動地搖了搖頭,然後說道:「我也不知道。我研究過很多北美印第安人所使用的工具,但這些東西和我見過的都不一樣。」
「會是什麼人制造的呢?」
「不知道。可能是一個印第安部落,也可能是一個我們從來都不知道的種族製造的。這得讓專家們仔細地研究研究才能得出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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