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上的夜晚

木筏漂浮在水面上，潺潺的流水輕輕地搖晃著它。天色漸晚，一頭灰熊出現在了岸邊，它用四隻熊掌支撐著笨重的身子站在那兒，而且離系木筏的繩子只有幾碼遠。它把頭轉向林克和安特萊，伸著舌頭看著木筏上的兩個人。看了一會兒後，這頭灰熊毫不猶豫地走到河邊喝起水來。可沒過多久就又死死地盯著木筏看，連兩隻前掌還埋在水中都忘了。林克見狀本能地用雙手握緊了長矛，汗珠從額頭上一滴一滴地流了下來。但是不久後，灰熊就從容淡定地回到森林裡去了，並在回去的路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才消失不見。此時，安特萊被嚇得直髮抖。

「那傢伙還算友好，是吧？有那麼一會兒，我還真以為它今晚不走了，跟咱們就這麼耗上了呢！」

「一頭小灰熊而已，有什麼好怕的。」林克帶著嘲笑的口氣說道。

「我才不怕小灰熊呢！當然，想必你更喜歡大的吧？也許這就是你如此冷靜的原因。你流汗也只是因為這裡太熱了，我猜得對吧？」

林克笑著坐了下來。他注意到星星在天空中閃爍著暗淡的光亮，月亮也升起來了。月光照在河上，把河水變成了一條飄逸的金絲帶。安特萊站起身，在木筏上不停地踱來踱去。

「你這也不是什麼好主意啊，老兄。我現在就能想出一千個更適合過夜的地方來。」

「你能想到的地方我也能想到。不過，在我所能想出來的地方中，有一個比這裡還要糟——那就是樹上。想試試在樹上蹲八個甚至十個小時，動也不能動的滋味嗎？」

「我還蠻懷念那種感覺的，那簡直就是樂趣啊！」

「那你就接著懷念吧。」林克冷冷地說道，「在這裡，你至少還能動一動。」

「對不起，林克。之前我還提醒你要有遠見，可沒過多久，我自己就先沒遠見了。我保證再也不會這樣了。我會把這裡當成家一樣好好享受的。」

隨著夜幕的降臨，山裡的寒氣也悄然而至了。他們兩個人身上僅有的襯衫和褲子根本無法抵禦這刺骨的寒冷。可又偏偏下起了霜。好在沒有颳大風，只是時不時地有一陣輕柔的微風拂過樹梢。就在這時，一陣詭異而嘈雜的嘶吼聲從森林中傳來，那是狹路相逢的兩頭野獸在爭奪過路的權利。林克聽得出了神，心想這一定是一匹遊蕩的惡狼遇到了一隻在地上行走的山貓。後來，那廝殺的聲音漸漸停止了。

林克凍得全身發抖，他不停地搓著雙手，好讓手能暖和些。雖然他們沒有被凍僵，但也真是夠冷的了，不管是誰都不可能睡得著。不過，天上還有個月亮，這也算是一種慰藉了吧。月亮的軌跡告訴他們，時間正在慢慢地消逝。

林克心裡躁動極了。當他被限制在一個很小的地方，又什麼都不能做的時候，時間就顯得格外漫長。在感覺上，夜晚好像已經過去了一半，但說不定他們在木筏上的時間還沒到一個小時呢。林克朝那些山峰望去，在天空的映襯下，它們的輪廓十分模糊，就像雲彩一樣。在山裡的某個地方，加里奇正蜷縮在孤獨的篝火邊，一心希望自己走的路能到達林克所說的那個隘口。

這時，一隻貓頭鷹在空中拍打著翅膀，沿著河流往上游飛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森林深處，隨後還傳來一陣沉悶的尖叫聲。那一定是它俯衝下去抓住獵物時發出的聲音。安特萊此時也聽得出了神。

「那個到處找食的傢伙有本事就飛到這裡來。我能把它連皮帶毛地生吃了。」

「咱們這兒就有個生的東西讓你吃啊！」林克指了指杉樹雞，「不過，我把它的毛給拔了。」

「這算是個優勢嗎？」

「我不知道。要不我去把毛找回來？」

安特萊打了個寒戰，說道：「不必了。咱們是文明人，怎麼能幹那種事呢？」

林克愣愣地看著腳下被月光籠罩著的河面，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動動腦子，弄點兒什麼來填一填那飢腸轆轆的肚子。從落水後到現在，他和安特萊就沒有吃過任何東西。安特萊之前在火上烤的鮭魚，雖然沒加任何佐料，但此時對他來說已是美味佳餚了。林克撿起那隻杉樹雞聞了聞。他心裡想，這杉樹雞看上去就像是一隻被掏空內臟的小雞，味道夠讓人噁心的了。

「你有多餓？」安特萊問道，「還沒餓到那種程度吧？先把它放那兒吧。起碼也得等我們想出生火的辦法，把它烤烤才能吃。」

「我們還能想出辦法來嗎？」

「一定能。」安特萊語氣堅定地答道，好像他真這麼想一樣。

「你仔細聞聞。」

林克走到木筏的另一邊，把那隻沒了內臟的杉樹雞舉到安特萊的鼻子下面。這小個子男人如飢似渴地聞了聞，然後又往後退了一步，用責備的語氣說道：「你這是要讓我變成野獸啊。」

「變成野獸倒是個不錯的主意。你難道沒想過咱們現在就是在野獸呆的地方嗎？」

「的確如此。」

這時，從河岸上傳來一陣瘋狂又刺耳的尖叫聲。林克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安特萊也看著那裡。他們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安特萊一本正經地說道：「你有沒有覺得人這種動物簡直就是堅不可摧啊？」

「現在我倒開始希望是這樣了。」

「我是認真的。跟卡里布山裡任何一種體型高大的動物比起來，咱們在身體上是弱者。隨便一匹狼或者一頭熊就能要了咱們的命，可它們就是弄不死咱們。」

「只要咱倆能夠阻止它們，它們就不會得逞。」

「關鍵就在這兒，我們就是要盡力阻止這種事情發生。人類不光能生存下來，還能統治世界，你覺得原因何在，林克？」

「我不知道。」

「你肯定是有些想法的。兩萬年以前，也可能沒有那麼久遠，那時的人們所面臨的情況與你我今日所面臨的一樣。他們需要對抗的野獸也許更兇險。劍齒虎一定把許多村莊或者類似村莊的地方攪得一團糟。可是如今，劍齒虎滅絕了，而人類依舊繁衍著。這是為什麼呢，林克？」

「我一點兒想法也沒有。」

「是因為人類有更高的智商？還是因為人類更能適應新的環境？又或是因為人類運氣好，有上帝的眷顧？肯定是有答案的。總有一天我會找出這個答案。」

「你現在就在一個很適合找出答案的地方。」林克冷靜地說，「你只需要活下來——並記住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所有的奧秘全在於此了，是嗎？好吧，我打算吃點兒東西了。把你那生的杉樹雞分我一點兒吧！」

林克跪在木筏上，把這個被掏了內臟的杉樹雞攤在一塊木頭上，然後用他的摺疊小刀把杉樹雞均勻地分成兩份。他用手掂量了一下這兩份雞肉，然後將其中一份遞給了安特萊。

「給你。就把它想象成烤的吧。」

「說得對。」

林克咬了一口，肉又硬，筋又多，簡直太難嚼了。於是他想，自石器時代以來，人類的變化真是太大了。毫無疑問，古時的獵人在武器失去效用的時候，一定是用他們的牙齒作戰的，而且能運用自如。他們的嘴巴大概像狼嘴一樣強勁。但是後來，人們吃上了熟的食物，過上了文明的生活，牙齒也缺少了必要的撕咬鍛鍊，所以也就不那麼鋒利了。咬不動杉樹雞就是因為他們的口腔和牙齒沒有力量。林克從杉樹雞的腿上撕下一小塊肉，嚼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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