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險的河流
天矇矇亮的時候,林克就醒了。不過,他在睡袋裡又躺了一會兒,想等到能看清周圍事物的時候再起來。奇裡沒有回來,要是回來過,那也肯定是在林克睡著的時候回來的,但後來又跑出去了。
林克很慶幸沒有被什麼東西盯上。他迅速起身,收好睡袋,又把那冒著火星的火堆踩滅,然後就鑽進了森林。到目前為止,他還不敢對安特萊和加里奇下定論。有可能他們兩個人都精神失常了,要真是那樣的話,可就說不準他們會幹出什麼事情了。
林克將昨晚發生的一切又仔細地想了一遍。安特萊在經歷了所有的不幸之後,頭腦依舊清醒,精神也很振奮,不過好像有點兒過於振奮了。但可以肯定他沒有患上「叢林癲狂症」。那麼加里奇呢?林克在想到他時,困惑地搖了搖頭,這個人顯然是精神失常了。他已經不能頭腦清楚地思考問題了。林克暫時還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只能提醒自己還是小心為好。
他從森林中穿過,朝上游木棚所在的位置走去,並且從他昨天離開的那個方向靠近木棚。當看到林克時,正俯著身子弄火的安特萊高興地向他揮手致意。
「啊哈!昨晚一定睡得不錯吧?」
「非常好!」林克說,「你在卡里布山裡找到的這些彈簧床墊舒服極了,房間的通風條件也很不錯!你是怎麼找到的?」
「那是絕對一流啊!」小個子的安特萊說道,「事實上,就是因為它們太好了,所以加里奇還睡著呢。」說完,安特萊提高了嗓門,喊道:「加里奇!有客人來吃早餐了!」
木棚裡沒有任何回應,安特萊只能無奈地看著林克。
「可憐的傢伙!算了,至少他睡覺的時候不會胡思亂想,當然我也不想知道他做了什麼夢。他休息幾周就會好起來的,不過我們得先把他帶回去才行。這得費一番工夫了。」
「加里奇這個樣子多久了?」
「從我們飛機墜毀的那天起就這樣了。飛機往下掉的時候他一直在拼命地大喊大叫,之後就不正常了。」
「他給你添過什麼麻煩嗎?」
「他不是那種狂暴的人,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他也願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可他就是精神完全失常了,而且情況越來越糟。」
「他有沒有離開過你呢?多長時間都算。」
安特萊皺了皺眉頭,想了一會兒說:「打獵的事基本上都是他負責。要是他不去打獵,我們就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了,因為我不會打獵。加里奇將捕到的獵物交給我,而我負責把肉烹製出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因為彈藥有限。我們從墜毀的飛機上搶救出一盒子彈,但沒想到子彈這麼快就用完了。兩週前,加里奇回來時,身上就只有一頭北美馴鹿和一把沒有子彈的步槍了,不過不是一整頭北美馴鹿,而是一部分。後來,我又讓他去把剩下的部分拿回來,我好多儲備些肉。咱們昨天晚上吃的就是那些鹿肉,可能有點兒變味了,但我們又能埋怨誰呢?美食家們才挑三揀四的呢。這幾天來,我們一直在抓魚吃。」
「那你們抓過魚餌嗎?」
「親愛的林克啊,毫不誇張地說,我們都是直接到河裡去抓魚吃的。實話告訴你,我們能留下來備用的食物還不夠一隻波氏白足鼠吃的呢。」
林克點了點頭,這一切都說得過去。那個唯一的腳印一定就是加里奇出去打獵時留下的,或者是在尋找出路時留下的。儘管加里奇可能真的精神失常了,但他顯然是知道該如何在野外生存的。他極有可能是在彈藥用盡,再也不能出去打獵之後,才淪落到現在這種境地的。
「你們倆是怎麼到這兒的?」林克問道。
安特萊笑了笑,回答說:「這可就說來話長了,林克。我一直四處講課,還喜歡在講課時,放一些錄影。我從一個名叫松枝的印第安人那裡聽說了卡里布山。去年秋天,我和斯利姆·亨德里克斯一起來過這兒,斯利姆還帶我下來看了看。我當時看到一頭白化駝鹿。據我所知,到目前為止還從來沒有人見過白化駝鹿。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啊!於是,我決定再來看看那頭白化駝鹿。可以的話,我還要給它拍些錄影。這樣當我重回講臺時,就有新的東西可以講了。我本想讓斯利姆再帶我來一次卡里布山的,但斯利姆沒空,於是我就僱了加里奇。我對他並不瞭解,但他自稱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叢林飛行員,我覺得那就夠了。大多數叢林飛行員能讓橙色板條箱插上翅膀,還能僅靠橡皮筋就讓螺旋槳轉起來,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這些我也有所耳聞。那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林克問道。
「我懷疑可能是加里奇操作失誤的緣故,飛機在空中搖晃了一下之後就不能再繼續往前飛行了。當時,加里奇也不知該怎麼辦。我們被迫降落在一個小湖裡,離這兒只有一英里遠。飛機在水面上漂了一會兒,我們只來得及撈出一把步槍、一些彈藥、兩把刀、一些應急的口糧,以及一盒防水火柴。然後,我們就到這裡了。」
林克張開嘴正要說話,加里奇就從木棚裡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用眼角的餘光看著林克和安特萊。林克此時又聯想到那隻精疲力竭又鬱鬱寡歡的聖伯納德犬了。加里奇的精神被徹底壓垮了,他根本不在意發生了什麼事。林克到這裡後,加里奇只在昨天晚上短暫地表現出對隘口的關注,其餘時間沒說過一句話。
安特萊轉向林克,想繼續之前的談話。「這裡的獵物多嗎?」
「很多。」
「那你打算在這裡過冬?」
「我是這麼打算的。」
「啊!」安特萊說,「你比我厲害多了。我自以為是比較喜歡戶外活動的人,但我沒想過要在這裡過冬。如果我說了算的話,就算收穫再多的皮毛我也不願在這裡呆下去。你帶的補給夠用嗎?」
「還不夠。我打算回去取些。」
「你說得倒輕巧!」安特萊大聲說道,「我覺得你這個計劃實施起來肯定不容易。不過你走的時候能帶上我和加里奇嗎?」
林克點了點頭說道:「那是當然,而且我們最好儘快動身。但我記得你說過你不能爬山啊?」
「我也很擔心這個問題。那從河上走怎麼樣?」安特萊急迫地問道,「我知道這條河看起來挺兇險的,但我覺得它可能也不像看上去那樣兇險。我被困在這裡有段時間了,對它非常瞭解。我們所說的兇險其實就是那些淺灘處凸起的石頭,但我保證,憑我們三人的力量是能控制好木筏方向的。加里奇會是個好幫手,你看他壯得像頭熊。我放過一個小木筏,儘管後來看不到它了,但我想它至少能漂到峽谷那兒。」
「就是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峽谷嗎?」
「是的。這條河流經那裡,那兒兩邊都是高高的懸崖峭壁,不過水流看上去不是很急。順便說一句,正是因為那些懸崖峭壁,我們才沒有辦法走出去。其實,根本就沒有地方可以走。對我而言,要是能一路順流直下,到達我們都知道的某條河上會更好。我覺得我們能夠做到。」
「先吃飯吧,吃完飯再計劃一下。」林克建議道。
「好啊!」安特萊表示贊同,「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來吧。」
林克把他那份吃剩的羊肉切了切,給了安特萊一塊,又將剩下的放在一塊樺樹皮上遞給了加里奇。加里奇先是走上前來,隨即又往後退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拿起肉,轉過身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安特萊嘴裡塞得滿滿的,吃得樂不可支。「很多人離了肉就活不了。」他邊吃邊說,「不過,我出去以後要吃五六年的蔬菜和水果,其他的一概不吃。你的狗呢,林克?」
「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它能自己捕獵。」
「是隻好狗,對嗎?」
「它是最棒的狗。」
安特萊吃完後,講究地在草地上擦了擦手,接著站起來迫不及待地對林克說:「走吧,我們去下游看看這條河的情況。」
他沿著河岸朝下游走去,顯然對這裡十分熟悉。林克緊跟在他身後,加里奇則一言不發地與林克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們走得很慢,繞開了很多樹,走了好長時間。這一路上,林克一直仔細地觀察著河水。
這裡和上游的情況差不多,到處都是洶湧的水花,深潭裡溢位的水流依次匯入下面的水流中。林克認真研究著淺灘裡的石頭。那些白花花的流水看上去確實要比實際情況更嚇人,但對於有經驗的人來說,乘著獨木舟渡河是行得通的——如果他們有獨木舟的話。想讓木筏順水而下又不撞到石頭,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木筏做得結實,或許還能經得住一些撞擊。這樣看來,有個好舵手至關重要。
林克在安特萊的身後停住了。此時的安特萊正站在一塊光滑的大圓石上,而這石頭就懸在湍急的河水旁。加里奇則仍然跟在後面。河流下游一百五十英尺處,河水轟隆隆地從岩石中間流過,兩邊的懸崖峭壁高達上千英尺,猶如兩座巨大的紀念碑。崖壁十分光滑,可能連山羊都找不到落腳的地方。一個佈滿石頭的淺灘將原來流經峽谷的水流給截斷了。
安特萊轉向林克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要是咱們做到了,那可就了不起了。」
「你覺得我們辦不到嗎?」
「看上去不太妙啊。」
安特萊聽後臉色一沉。
「我並不是說辦不到。」林克補充道,「你能撐杆嗎?」
「嗯,我的胳膊沒問題。需要休養調理的是我的下半身。」
「加里奇能幫我們做些什麼呢?」
安特萊聳了聳肩說:「你自己都看到他的情況了,雖然有些狼狽,卻還是壯得像頭熊一樣。」
「你說過他也願意做些事的。」
「你想說什麼?」
「很簡單。這條河看上去讓我不太喜歡,我可不想淹死在這裡,而且河流的實際情況常常比看上去更可怕。我有根一百英尺長的繩子,我們可以拿兩個這樣的淺灘試試,即使失敗了,若能確保退得回來也能安然無恙。你說必要的時候,加里奇能把咱們拽回來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安特萊歡呼道,「你是說我們可以先試幾個淺灘,萬一不成功,還有加里奇做錨來保證我們的安全。」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你要是把他交給我來指揮,無論我叫他做什麼,他都會乖乖照辦的。」
林克正要說話,卻突然改變了主意。他看了看加里奇,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會不服從命令。加里奇那可憐而又冷漠的樣子,是精神受到折磨後的自然結果。林克又疑惑地看了看眼前的這條河。萬一他們失敗了,就只能依靠一個精神錯亂的人來幫他們了。這確實很冒險,但如果他真的將這個計劃付諸實施,還需要安特萊來撐杆子,控制方向。另外,安特萊說過,他能管住加里奇,再說他們也不一定就會失敗。即使他們過不了淺灘,加里奇拽不回他們,那他和安特萊也還能自救呢。不管怎麼說,如果能證明他們駕馭得了這條河,那好處肯定要遠遠超過所承擔的風險。於是林克對安特萊說:「咱們回去做木筏吧。」
安特萊咧著嘴,高興地笑著說:「你說得對,老兄。不過咱們只需要回去把木筏做完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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