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巹席蘭英相諱名 獻壽筵鴻月雙擅場

九雲夢 金萬重 第1頁,共1頁

明日,天子召見楊丞相,下教曰:「頃者為御妹婚事,太后特下嚴詔,朕心亦不平矣。今聞鄭女已死,而御妹婚事,將待卿還蓋久矣。卿雖思念鄭家女子,死乎已矣。卿方年少,堂上有大夫人,則甘毳之供,不可自當。況且大丞相官府,女君不可無矣。魏國公家廟,亞獻不可闕矣。朕已作丞相府及公主宮,以待盛禮之日。御妹之婚,今亦不可許乎?」丞相叩頭奏曰:「前後拒逆之罪,實合斧鉞之誅。而聖教薦下,玉音眷溫,臣誠感隕,不知死所。前日之屢抗嚴教,有所拘於人倫,而不獲己也。今則鄭女已亡矣,詎敢有他意乎?但門戶寒微,才術空疏,恐不合於駙馬之尊位也。」

上大悅,即下詔於欽天官,使擇吉日。太史以秋九月望日奏之,只隔數十日矣。上又下教曰:「前日則婚事在於可否之間,故不言於卿矣。朕有御妹兩人,皆真淑非凡骨也。雖欲更求於如卿者,何處可得乎?以是朕恭承太后之詔,欲以兩妹下嫁於卿矣。」丞相忽憶真州客館之夢,大異於心,伏地奏曰:「臣自被椒掖之揀,欲避無路,欲走無地,未得處身之所,第切致寇之懼。今陛下欲以兩公主共事一人之身,自有立國以來,所未聞也。臣何敢當乎?」上曰:「卿之勳業足為國之第一,彝鐘不足銘其功也,茅土不足償其勞也。此朕之所以以兩妹事之。且御妹兩人友愛之情,皆出於天,立則相倚,坐則相依,每願至老而死不相離。此太后娘娘之意也,不必辭也。且宮人秦氏,本士族也,有姿色,能文章,御妹視如手足,待以心腹,欲以為媵於下嫁之日,故先使卿知之矣。」丞相又起謝。

時鄭小姐為公主,在宮中日月多矣。事太后以至孝至誠,與蘭陽及秦氏情同兄妹,相愛深至,太后益愛之。婚期既迫,從容告於太后曰:「當初與蘭陽定次之日,冒據上座,實涉僭越,而一向固辭,以謝娘娘眷恤之恩,故黽勉從之,而非其本心也。今歸楊家,蘭陽若辭第一位,則此大不可也。惟望娘娘及聖上,察其情禮定其位次,使私分獲安,家法不紊。」蘭陽曰:「姐姐德性才學皆小女之師也。小姐雖在鄭門,小妹當如趙妻之讓。既為兄弟之後,豈有尊卑之分乎?小女雖為第二夫人,不失帝王之尊貴,而若忝居上元之位,則娘娘眷育英陽姐姐之意,將安在哉?姐姐必欲讓位於小女,則小女不願為楊家婦也。」太后問於上,上曰:「御妹之讓,出於中懇,未見自古帝王家貴主有如此事也。願娘娘嘉其謙德,成其好意也。」太后曰:「帝言是也。」乃下教:以英陽公主封魏國公左夫人,以蘭陽公主封為右夫人,秦氏本大夫之女,封為淑人。

自古公主婚禮,行於闕門外官府矣。是日,太后特令行禮於大內。至吉日,丞相以麟袍玉帶,與公主成禮。威儀之盛,禮貌之偉,不須道也。禮畢入座,秦淑人亦以禮納拜於前,仍侍兩公主。丞相賜之坐。三位上仙,齊會一席,光搖五雲,影眩千門。丞相雙眸亂纈,九魂超忽,只疑身在黑甜鄉矣。是夜與英陽公主聯衾,早起問寢於太后。太后賜宴。帝及皇后亦入侍太后,終日罄歡。是夕又與蘭陽公主並枕。

第三日往秦淑人之房。淑人仰視丞相,輒泫然垂涕。丞相驚問曰:「今日笑則可也,泣則不可。淑人之淚,抑有思乎?」秦氏對曰:「丞相不記小妾,可知丞相之已忘妾也。」丞相少頃乃悟,就執玉手而謂曰:「君得非華州秦娘子乎?」綵鳳欲語轉咽,聲不出口。丞相曰:「吾以為娘子已作泉下之人也,果在宮中矣。華州相夫,孃家慘禍,予欲無言,君豈欲聽。自客店逃亂之後,何嘗一日不思吾娘子?而只知其死,未知其生矣。今日之得遂舊緣,實是吾慮之不及,亦豈娘子心之所期乎?」即自囊裡出示秦氏之詞,秦氏亦探懷中奉呈丞相之詩、兩人《楊柳詞》,依俙若相和之日也。各抱彩箋,摧腸叩心而已。

秦氏曰:「丞相惟知以《楊柳詞》而共結舊日之約,不知因紈扇詩而得成今日之緣也。」遂開小篋,出紈扇詩示丞相,仍備陳其事曰:「此皆太后娘娘、萬歲爺爺洪恩盛德也。」丞相曰:「其時避兵於藍田山,還問於店人,則店人或雲娘子沒入於掖庭,或云為奴於遠邑,或雲不免兇禍。雖未知其的報,無他更望,不得已求婚於他家。而每過華山、渭水之間,身如失侶之雁,心同中鉤之魚。皇恩所及,雖與會合,第有不安於心者。店中初約,豈以小星相約,而終使娘子屈於此位,慚愧何言。」秦氏曰:「妾之命薄,妾亦自知。故曾送乳母於客店也,郎君或已納聘,或已娶室,則妾自願為小室矣。今居貴主之副位,榮也,幸也。妾若有一毫怨恨之心,則天必厭之,天必厭之。」是夜,舊誼新情,比前兩宵尤親密矣。

明日,丞相與蘭陽公主會於英陽公主房中,閒坐傳杯。英陽低聲招侍婢請秦氏。丞相聞其聲音,心中自動,悽黯之色,忽上於面。蓋曾入鄭府,對小姐彈琴,聞其評曲之聲音,此容貌尤慣矣。此日聞英陽之聲,聲亦鄭小姐也,貌亦鄭小姐也。丞相暗想曰:「世上果有非兄弟、非親戚而酷相類也。」丞相自唸曰:「吾約鄭氏之婚也,意欲同生而同死矣。今我已結伉儷之樂,而鄭氏孤魂託於何處耶?我欲遠撫,既未一酹於其墳,又孤一哭於其殯,吾負鄭娘子多矣!」存諸中者,自發於外,雙行之淚,瀅瀅欲滴。

鄭氏以水鏡之心,豈不知其懷抱間事矣?英陽乃正衽而問曰:「妾聞主辱臣死,主憂臣辱。女子事夫,如臣之事君。今相公臨觴,忽惻惻不樂,敢問其故。」丞相謝曰:「小生心事,當不諱於貴主矣。少遊曾往鄭家見其女子矣,貴主聲音、容貌,恰似鄭家女子,故觸目興思,悲形於色,遂令貴主有疑。貴主勿怪也。」英陽聽訖,顏色微赤矣。忽起入內殿,久而不出。使侍女請之,侍女亦不出。蘭陽曰:「姐姐太后娘娘之所寵愛也,性品頗驕傲,不如妾之孱劣也。相公比姐姐於鄭女,姐姐以此有未妥之心。」丞相即使秦淑人謝罪曰:「少遊醉後,因酒妄發,貴主若出來,則當如晉文公請自囚矣。」秦氏久而後出,無所傳之言。丞相問曰:「貴主有何言耶?」秦氏曰:「貴主怒氣方峻,言頗過中,賤妾不敢傳矣。」丞相曰:「貴主過中之言,非淑人之愆也,須細傳之。」秦氏曰:「英陽公主有教曰:‘妾雖陋劣,即太后娘娘之寵女。鄭女雖奇妙,不過為閭閻間賤微女子。’禮曰:‘式路馬。’此非馬之敬也,敬君父之所乘也。君父之馬尚此敬之,況此君父所嬌之女乎?丞相若敬君父而尊朝廷也,固不可以妾比之於鄭女。且鄭女曾不顧念,自矜其色,與相公接言語,論琴曲,則不可謂持身以神也。其濫可知也。自傷婚姻之蹉跎,身致幽鬱之疾病,終至夭折於青春,不可謂多福之人也。其命最奇矣。相公何曾比餘於是乎?昔魯之秋胡,以黃金戲採桑之女,其妻即赴水而死。妾何可以羞顏更對相公乎?不願為無行人之妻也。且相公記其顏面於已死之後,辨其聲音於久離之餘,此必挑琴於卓女之堂,偷香於賈氏之室,其行之汙,甚於秋胡。妾雖不能效古人之投水,自此誓不出閨門之外,終老而死矣。蘭陽性質柔順,不與我同。惟願相公與蘭陽偕老。」

丞相大怒,於心曰:「天下安有女子而怙勢如英陽者乎?果知為駙馬之苦也!」謂蘭陽公主曰:「我與鄭女相遇,自有曲折矣。今英陽公主反加之以淫行,於我則無損,而但辱及於既骨之人,是可嘆也。」蘭陽曰:「妾當入內開諭姐姐矣。」即回身而入,至日暮亦不肯出來,燈燭已張於房闈矣。

蘭陽使侍女傳語曰:「妾遊說萬端,而姐姐終不迴心。妾當初與姐姐結約,死生不相離,苦樂必相同,以此言告之於天神地祇,姐姐若終老於深宮,則妾亦終老於深宮,姐姐若不近於相公,則妾亦不近於相公。望相公就淑人之房,穩度今宵。」丞相怒膽撐腹,堅忍不洩,而虛帷冷屏,亦甚無聊,斜倚寢床,直視秦氏。秦氏即秉燭導丞相歸寢房,燒龍香於金爐,展錦衾於象床,謂丞相曰:「妾雖不敏,嘗聞君子之風禮雲:‘妾御不敢當夕’,今兩公主娘娘皆入內殿,妾何敢陪相公而經此夜乎?惟相公安寢,妾當退去矣。」即雍容步去。丞相挽執甚苦,終不留止。

而是夜景色,頗冷淡矣。遂垂幌就寢,反側不安,自語曰:「此輩結黨挾謀,侮弄丈夫,我豈肯哀乞於彼哉?我昔在鄭家花園,晝則與鄭十三大醉於酒樓,夜則與春娘對燭而飲酒,無一日不閒,無一事不快矣。今為三日駙馬,已受制於人乎?」心甚煩惱,手拓紗窗,河影流天,月色滿庭,乃曳履而出,巡簷散步。遠望英陽公主寢室,繡戶玲瓏,銀釭熀明。丞相暗語曰:「夜已深矣,宮人何至今不寢乎?英陽怒我而入,送我於此,或者已歸於寢房乎?」恐出跫音,舉趾輕步,潛進窗外,則兩公主談笑之聲,博陸之聲,出於外矣。暗從櫳隙而窺之,則秦氏坐兩公主之前,與一女子對博局,祝紅呼白。其女子轉身挑燭,正是賈春雲也。原來,春雲欲觀光於公主大禮,入來宮中已屢日,而藏身掩跡,不見丞相,故丞相不知其來矣。丞相驚愕曰:「春云何至於此耶?必公主欲見而招來也。」秦氏忽改局設馬而言曰:「既無賭物,殊覺無味,當與春娘爭賭矣。」春雲曰:「春雲本貧女也,勝則一器酒餚,亦幸矣。淑人長在貴主之側,視彩錦如麁織,以珍羞為藜藿,欲使春雲以何物為賭乎?」秦氏曰:「吾不勝,則吾一身所佩之物,妝首之飾,從春娘所求而與之。娘子不勝,則從我所請之言耶。是事於娘子,固無所費也。」春雲曰:「所欲請者何事?所欲聞者何語?」綵鳳曰:「我頃於兩位公主私語聞之,則春娘子為仙為鬼以欺丞相雲,而我未得其詳,娘子負則以此事潛為古談而說與我也。」春雲乃推局,向於英陽公主而言曰:「小姐,小姐,平日愛春雲可謂至矣,何以為此可笑之說,悉陳於公主乎?淑人亦既聞之,宮中有耳之人,孰不知之?春雲自此以何顏而立乎?」綵鳳曰:「春娘子,春娘子,吾公主何為春娘之小姐乎?」春雲曰:「十年之口,一朝難變,爭花鬥草,宛如昨日,公主夫人,吾不畏也。」仍琅琅而笑。蘭陽公主笑問於英陽曰:「春雲話尾,小妹亦未及聞之矣。丞相其果見欺於春娘乎?」英陽曰:「相公之被欺於春娘多矣,無薪之突,煙豈生乎?但欲見其恇怯之狀矣。冥頑太甚,不知惡鬼。古所謂‘好色之人,色中餓鬼’者,果非誣也。鬼之餓者,豈知鬼之可惡乎?」一座皆大笑矣。丞相方知英陽公主之為鄭小姐也。如逢地中之人,徒切驚倒之心,即欲開戶突入,而旋止曰:「彼欲瞞我,我亦瞞彼矣。」乃潛歸於秦氏之房,被衾穩宿矣。

天明,秦氏出來,問於侍女曰:「丞相已起否?」侍婢對曰:「未也。」秦氏久立於帳外,朝旭滿窗,早饌將進,而丞相不起,時有呻吟之聲。秦氏問曰:「丞相有不安節乎?」丞相忽睜目直視,有若不見人者,且往往作譫語。秦氏問曰:「丞相何為此譫語耶?」丞相慌亂錯漠者久,忽問曰:「汝誰也?」秦氏曰:「相公不知妾乎?妾即秦淑人也。」丞相曰:「秦淑人誰也?」秦氏不答,以手撫丞相曰:「頭部頗溫,可知丞相有不平之候矣。然一夜之間,疾何病也?」丞相曰:「我與鄭氏達夜相語於夢中,我之氣候,安得平穩乎?」秦氏更問其詳,丞相不答,翻身轉臥。秦氏切憫,使侍女告於兩公主曰:「丞相有疾,速臨診視。」英陽曰:「昨日飲酒之人,今豈病乎?不過欲使吾輩出頭也。」而已秦氏忙入告曰:「丞相神氣恍惚,見人不知,惟向暗裡,頻吐狂言,奏於聖上,召太醫治之如何?」

太后聞之,召公主,責之曰:「汝輩之瞞戲丞相,亦已過矣。而聞其病重,不即出見,是何事也?急出問病。病勢若重,則促召太醫中術業最妙者而治之。」英陽、蘭陽不得已,詣丞相寢房。英陽留於堂上,先使蘭陽及秦氏入見。丞相見蘭陽,或搖雙手,或瞋兩睫,初若不相識者,始作喉間之聲曰:「吾命將盡矣,要與英陽相訣,英陽何往而不來乎?」蘭陽曰:「相公不病,而何為因病將死者之言乎?」丞相曰:「去夜似夢非夢間,鄭氏來我而言曰:‘相公何負約也?’因盛怒呵責,以珍珠一掬與我,我受而吞之。此實兇徵也。閉目則鄭女壓吾之身,開眸則鄭女立吾之前。此鄭女怨我之無信,而奪我之修期也。我何能生乎?命在頃刻間矣,欲見英陽者,蓋以此也。」言未已,又作昏困斷盡之形,四面向壁,又發胡亂之說。

蘭陽見此舉止,不得不動,而憂慮大起,出言於英陽曰:「丞相之病症,似出於憂疑,非姐姐不可醫矣。」因言丞相病瘧。英陽且信且疑,躕躇不入。蘭陽攜手同入,丞相尚作譫語,而無非向鄭氏之說也。蘭陽高聲曰:「丞相,丞相!英陽姐姐來矣,開目見之。」丞相乍舉頭,頻揮手,有欲起之狀。秦氏就身扶起,坐於床上。丞相向兩公主而言曰:「少遊偏蒙異數,幸與貴主結親,方欲同室而同穴矣。有欲拉我而去者,將不得久留矣。」英陽曰:「相公識理之人,何為浮誕之言耶?鄭氏設有殘魂餘魄,九重嚴邃,百神護衛,渠安敢入乎?」丞相曰:「鄭氏方在吾房,何以曰不敢入乎?」蘭陽曰:「古人見杯中弓影,而有成疑疾者,恐相公之病,亦以弓而為蛇乎?」丞相不答,但搖首而已。

英陽見其病勢轉劇,不敢終諱,乃進坐曰:「丞相只念死鄭女,而不欲見生鄭女乎?相公苟欲見之,妾即鄭氏瓊貝也。」丞相佯若不信,曰:「是何言也?鄭司徒只有一女,而死已久矣。鄭氏既在吾身邊,則死鄭氏之外,豈有生鄭氏乎?不死則生,不生則死,人之常也。一人之身,或謂之死,或謂之生,則死者為真鄭氏乎?生者為真鄭氏乎?生固真也,死則妄也。死固真也,生則誕也。貴主之言,吾不信也。」蘭陽曰:「吾太后娘娘以鄭氏為養女,封為英陽公主,與同事相公。英陽姐姐,即當日聽琴之鄭小姐也。不然,姐姐何以與鄭氏無毫髮異也?」丞相不答,微作呻吟之聲,忽仰首作氣而言曰:「我在鄭家之時,鄭小姐婢子春雲,使喚於我矣。今有一言,欲問於春雲。春雲亦何在乎?」蘭陽曰:「春雲欲謁於英陽姐姐,入宮屬耳。春雲亦憂丞相之病,來候於門外矣。」即入謁曰:「相公貴體少康乎?」丞相曰:「春雲獨留,徐皆出去。」兩公主與淑人退立於欄頭。丞相即起梳洗,整其衣冠,使春雲請三人,春雲含笑而出,謂兩公主及淑人曰:「相公邀之矣。」四人同入。丞相戴華陽冠,著宮錦袍,執白玉如意鞭,倚案席而坐,氣像如春風之浩蕩,精神如寒冰之澄澈,不似病起之人矣。鄭夫人方悟見賣,微笑低頭,更不問相公之病。蘭陽問:「相公之氣,今則何如?」丞相正色曰:「少遊見近來風俗甚怪,婦女作黨挾謀,欺瞞家夫。少遊職在大臣之列,每求規正之術,而未得其道,憂惱成疾。昔疾今愈,不足以煩公主慮也。」蘭陽及淑人,惟微笑而不敢答。鄭夫人曰:「是事非妾等所知,相公如欲醫病,仰稟於太后娘娘。」丞相心不勝癢,始乃發笑曰:「吾與夫人,只卜後世之相逢矣。今日我在夢中,而亦不知夢也。」鄭氏曰:「此莫非太后娘娘子視之仁,皇上陛下■育之恩,蘭陽公主之德,惟鏤骨銘心而已,豈口吻所可容謝哉?」仍細傳公主出力回夭天恩,執謙讓位之說。丞相謝於公主曰:「公主盛德,實簡策上所未覯者也。少遊實無報酬之路,惟冀益加敬服之誠,不替鐘鼓之樂矣。」公主稱謝曰:「此皆姐姐淑儀柔德,感迴天心,妾何與哉?」時太后招宮人問丞相之病,淑人與宮人偕入,告丞相托病之由。太后大笑曰:「我因已疑之。」仍招見丞相,兩公主亦在座矣。太后曰:「聞丞相與既死之鄭女,續已絕之佳緣,不可無一言賀也。」丞相俯伏對曰:「聖恩與造化同大,臣雖摩頂放踵,瀝膽露肝,難報其萬一矣。」太后曰:「吾直戲耳,豈曰恩也。丞相若不棄小女,則此所以報老身也。」丞相叩頭聽命。

是日,上受群臣朝賀於正殿。群臣奏曰:「近者景星出,甘露降,黃河清,年穀登,三鎮節度,納地而相,吐蕃強胡,革心而降,此皆聖德所致也。」上謙讓,歸功於群臣。群臣又奏曰:「丞相楊少遊,近作銅龍樓上嬌客,吹玉簫而調鳳凰,久不下於秦樓,玉堂公務,殆將闕矣。」上大笑曰:「太后娘娘連日引見,此少遊所以不敢出也。朕近當面諭,使之就職矣。」明日,楊丞相就朝堂,理國政。遂上疏請暇,欲將母以來。其疏曰:

大丞相魏國公駙馬都尉臣楊少遊,頓首百拜,上言於皇帝陛下:伏以臣即楚地偏戶之民也。生事不過數頃,學業止於一經,而老母在堂,菽水不繼,將營升斗之祿,以備甘毳之供,不揣才分,猥充鄉貢。小臣之躡履赴舉也,老母臨行而送之曰:「門戶殘矣,家業弊矣,堂構之責,十日之命,皆付於汝之一身。但其力學決科,以顯老母,是吾望也。而祿仕太早,則躁競之刺興;官職太驟,則負乘之患生。汝甚戒之。」臣受母訓,銘在心肝。而濫以幼少之年,幸值功名之會,立朝數年,名位俱赫,金馬玉堂,世稱華貫。而臣既冒黃扉紫誥,必須全才。而臣又忝叨奉綸南諭。強藩屈膝,受命西征,兇酋束手。臣本白麵一書生也,是豈臣能立一策辦一謀,而致此哉?莫非皇威所及,諸將效力。而陛下乃反獎其微勞,表以重爵,臣心之愧懼惶蹙,有不可論。而老母所戒躁競之刺、負乘之患,不幸當之矣。至於錦臠抄揀,尤非閭巷賤臣所敢者。而聖命勤摯,謬恩薦加,臣逃遁不得,冒沒承順,豈不足以辱國家而羞當世乎?嗚呼!老母之所期於臣者,初不過乎寸廩而已。今臣居將相之位,挾公侯之富,而奔走之事,不遑將母。臣偃處丹碧之室,而臣母則僅掩茅茨。臣坐享方丈之食,而臣母則不厭麁糲。居處飲食,母子絕異。是以富貴處身,而貧賤待母也。人倫弊矣,子職墮矣。況臣母年齡已高,疾病彌篤,無他子女可以扶護者,而山川遼闊,信使阻絕,訊息亦不能以時相通,不待陟圯望雲,而肝腸已寸斷無餘矣。今幸國家無事,官府多閒,伏乞陛下諒臣危迫之情,察臣終養之願,特許數月之暇,使之歸省先墓,將歸老母,母子同居,歌詠聖德,得以盡融滅之樂,效反哺之誠。則臣謹當殫力移孝之忠,誓報體下之恩矣。伏乞陛下矜憫。

上覽之嘆曰:「孝哉!楊少遊也。」特賜黃金一千斤,彩帛八百疋,歸為老母壽,且令輦母遄返。丞相入闕,祗肅拜辭於太后。太后賜賞金帛,倍蓰於皇上恩典矣。退與兩公主及秦、賈兩姫相別。

行到天津,鴻、月兩妓,因府尹走通,已來待於客館矣。丞相笑謂兩妓曰:「吾之來此,乃私行,非王命也。兩妓何以知之耶?」鴻月曰:「大丞相魏國公駙馬都尉之行,深山叢谷,亦皆奔走聳動。妾等雖蟄于山林寂寥之地,豈無耳目乎?況府尹老爺敬待妾等亞於相公,相公之來,何敢不報乎?昨年相公奉使過此,妾等尚有萬丈光輝,今相公位益崇而名益著,臣妾之榮,亦轉加百層矣。聞相公娶兩公主為女君,未知兩位公主能容妾等否?」丞相曰:「兩公主,一則乃聖天子御妹,一則乃鄭司徒女子,太后取鄭氏為養女,而即桂娘所薦也。鄭氏與桂娘既有汲引之恩,且與公主俱有及人之仁,容物之德,豈非兩娘之福乎?」鴻、月相顧而賀。丞相與兩人度夜。

行到故鄉。初以十六歲書生,離親遠遊,及其來覲,擁大丞相之軒車,嚲魏國公之印綬,重之以駙馬都尉之豪貴,四年間所成就者,何如耶?入謁於母夫人。柳氏執其手而撫其背曰:「汝真吾兒楊少遊耶?吾不能信也!當其誦六甲、賦五言之時,豈知有今日榮華也?」喜極而淚下矣。丞相把立名成功之終始、娶妻卜妾之顛末,悉告無餘。柳夫人曰:「汝父親每以汝為大吾門戶者,惜不令汝父親見之也。」丞相省祖先丘墓,以賞賜金帛,為夫人設大宴獻壽,請宗族故舊鄰里,宴飲十日,陪大夫人登程。諸路方伯,列邑守宰,輻湊護行,光彩輝映於一方矣。過洛陽,分付本州,招鴻、月兩妓。還報曰:「兩妓同向京師,已有日矣。」丞相頗以交違為悵缺。

至京城,奉大夫人於丞相府中,詣闕肅拜,兩宮引見。特賚金銀綵緞十車,俾為大夫人壽。滿朝公侯卿相,設三日大酺以壽之。丞相擇吉日,陪大夫人移入於御賜新第。園林池沼,臺榭宮宇,下皇居一等。鄭夫人、蘭陽公主行新婦禮,秦淑人、賈孺人亦備禮現謁。納幣之盛,禮貌之恭,足令大夫人敷和氣而聳歡心也。丞相既承壽親之命,以恩賜之物,又設三日大宴。兩宮賜梨園之樂,移御廚之饌,賓客傾朝廷矣。丞相具彩服,與兩公主高擎玉杯,以次獻壽,柳夫人樂甚。宴未畢,閽人入告曰:「門外有兩女子,納名於大夫人及丞相座下矣。」丞相曰:「為鴻、月也。」以此意告於大夫人,即招入。兩妓叩頭拜謁於階前,眾賓皆曰:「洛陽桂蟾月、河北狄驚鴻,擅名久矣,果絕豔也。非相國風流,何能致也?」丞相命兩妓各奏其藝。鴻、月一時齊起,曳珠履,登錦筵,拂藕絲之輕衫,飄石榴之彩裙,對舞霓裳羽衣之曲。落花飛絮,撩亂於春風;雲影雪色,明滅於錦帳。漢宮飛燕,再生於都尉宮中;金谷綠珠,卻在於魏公堂上。柳夫人、兩公主以錦繡縑帛賞兩人。秦淑人與蟾月舊相識也,話舊論情,一悲一喜。鄭夫人手把一杯,別勸桂娘,以酬薦進之恩。柳夫人謂丞相曰:「汝輩惟謝於蟾月,而忘我從妹乎?不可謂不背本者矣。」丞相曰:「小子今日之樂,皆鍊師之德也。況母親既入京師,雖微下教,固欲奉請矣。」即送人於紫清觀。諸女冠雲:「鍊師入蜀,三年未歸矣。」柳夫人甚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