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龍潭楊郎破陰兵 洞庭湖龍君宴嬌客

九雲夢 金萬重 第1頁,共1頁

尚書即發使,遣妙兒玩於吐蕃。遂行到天山之下,峽路甚窄,才容一馬,攀壁緣澗,魚貫而進。過數百里,始得稍廣之處,設寨立營,歇馬休軍。士卒勞頓渴甚,尋水不得,見山下有大澤,爭飲其水,飲畢,遍身皆青,言語不通,戰慄欲死,奄奄就盡。尚書親自往見,其水水色沉碧,深不可測,寒風凜慄,似涉秋霜,始悟曰:「必是嫋煙所謂盤蛇谷也。」督其軍掘井,眾軍鑿數百餘井,深可千餘丈,無一湧水之處矣。尚書大以為悶,方欲撤營移陣於他處矣,錚鼓之聲忽自山前後而來,雷聲動地,巖谷皆應,賊兵據其險,阻其隘,以絕歸路。官軍進退俱礙,飢渴且甚。尚書方在營中思退敵之計,而終無善策,心惱之久,神氣頗困,倚桌而少眠。

忽有異香遍滿營中,女童兩人進立於尚書之前,容狀奇異,非仙則鬼。告於尚書曰:「娘子欲告一言於尚書矣,伏願貴人無惜一枉於陋穢之處。」尚書曰:「娘子是何人?在何處?」答曰:「吾娘子即洞庭龍王小女也,近日暫離宮中,來寓於此地矣。」尚書曰:「龍所處即水府也,我則人世人也,有若風馬牛之不相及矣。將以何術致身乎?」女童曰:「神馬已係於門外,貴人騎之,則自當至矣。水府不遠,何難之有乎?」尚書隨女童出轅門,從者數十人,衣服殊制,儀形不常,扶尚書上馬。

馬行如飛,流塵不起於蹄下矣。俄頃到水中宮闕,壯麗如王者之居。守門之卒,皆魚頭蝦鬚矣。女童數人,自內開門而出,導尚書升堂。殿中有白玉交椅,南向而設,侍女請尚書坐其上,鋪錦繡步幛於階砌之下,即入於內殿。未幾,侍女十餘人,引一個女人,從左邊月廊抵殿前。姿態之美,服飾之華,俱不可形言。侍女一人至前,跪請曰:「洞庭龍王之女,請謁於楊元帥矣。」尚書驚駭,欲避之,兩侍女挾持,使不得下床。龍女向前四拜,琳琅戛響,芬馥射人。尚書請上殿,龍女辭遜不敢,設小席而坐。

尚書曰:「楊少游塵世賤品,娘子水府靈神,禮貌何太恭也?此少遊之所未知也。」龍女答曰:「妾即洞庭龍王末女凌波也。妾之始生也,父王朝於上界,逢張真人,卜妾之命。張真人揲蓍曰:‘此娘子前生即仙人也,因罪而謫為王之女,畢竟復得人形,為人間貴人之姫妾,享富貴繁華之樂,悉耳目心志之娛,終歸佛家,永為大禪矣。’吾龍神為水族之宗,而以幻人之形為大榮,至於仙佛,尤所擎戴也。妾之伯兄,初為涇水龍君之婦,夫妻仄目,兩家失和,再適於柳真君,九族尊之,一家敬之。而妾之將得正果,一身榮貴,必在於伯兄之上也。父王自聞真人之言,愛妾之情,一倍隆篤,宮中大小,侍妾如天上真仙。及稍長,南海龍王之子五賢聞妾略有姿色,求婚於父王。吾洞庭為南海龍王管下,故父王不敢峻斥,親往南海,諭以張真人之言,強拒不從。則南海之王為其驕悍之子,反以父王為惑於誕說,肆然喝責,求婚益急。妾自知若在父母膝下,則辱必及身,遠辭父母,抽身遁逃。披荊棘,開窟宅,自蟄胡地,苟送歲月。而南海之逼益甚矣。父母但曰:‘女子不顧父母,斂身遠走,終欲不棄,問之於渠。’惟彼狂童,欺妾孤弱,自率軍兵,欲逼賤妾。賤妾之至願苦節,感激天地,瀦澤之水,居然變化,冷如寒冰,昏如地獄,他國之兵不敢輕入,故妾賴此宛全,尚存危命矣。今日之奉邀貴人,臨此陋地,不惟欲訴衷情。目今王師暴露既久,水路莫通,井泉不出,掘井鑿地,亦云勞止,雖遍一山而穿萬丈,水不可復,而力不可支矣。此水本名清水潭,水性甚美。自妾之來居,其味苦惡,飲之者生病,故改稱白龍潭也。今貴人來此,賤妾得所,何羨乎銀瓶之上井,陰谷之生春乎?妾既託命於貴人,許身於貴人,則貴人之憂即妾之憂也,豈敢不效愚智而以助軍功乎?有此水味之甘,當如舊日,士卒皆牛飲,自無害矣,病水之卒,亦當自瘳矣。」

尚書曰:「今聞娘子之言,吾兩人之緣,天已定矣。神亦知之,月老之約,斯可卜矣。未知娘子之意,亦如我否?」龍女曰:「妾之陋質,雖已許之,徑侍郎君,不可者三:一則不告於父母,女子從人不可;二則妾幻形變質而後方可以侍貴人也,今不可以鱗甲之腥,鬐鬣之陋,以累貴人床蓆也;三則南海太子每送羅卒於此地,暗暗偵探,不可激其怒而挑其禍,以起一場風波也。貴人須早歸陣中,整軍殲賊,得遂大勳,奏凱還京。則妾當褰裳涉溱,從貴人於甲第之中也。」尚書曰:「娘子之言雖美,我思之:娘子之來此,雖為守志,亦父王欲使留待少遊之來,而即從也。今日相會,豈非父王之命乎?娘子神明之後,靈異之性也,出入於人神之間,無所往而不可,豈可以鱗鬣之為嫌也哉?少遊雖不才,奉天子之明命,掌百萬之雄兵,飛廉為之導先,海若為之殿後,視南海小兒如蠛蠓。渠若不自量,妄欲相逼,則不過汙我寶劍而已。今夜月明風清,亦助我豪興,良辰豈可虛度?佳期豈忍虛負?」遂攜龍女,穩度一宵,交會之歡,非夢則真也。

日未明,一聲疾雷,鍧鍧,簸卻水晶宮殿,龍女忽驚覺而起。宮女急報曰:「大禍出矣!南海太子驅無數軍兵,已陣于山下,欲與楊元帥決雌雄雲矣。」龍女喚相公曰:「妾之初勸相公之歸,蓋慮此也。」尚書大怒曰:「狂童何敢無忌憚耶?」拂袖而起,跳出水邊,南海軍兵已圍白龍潭矣。

尚書發號麾兵,與南海太子對陣。南海陣中喊聲大震,陣雲四起,太子披掛上馬,躍出大叱曰:「楊少遊何狀物也?乃敢戲人之事,掠人之妻乎?誓不共立於天地之間也!」尚書立馬大笑曰:「洞庭龍女與楊少遊有三生宿緣,即天宮之所簿,真人之所知。我不過順天命也,奉天教也。如爾麼麼鱗蟲,何無禮若是耶?」太子大怒,命千萬種水族捕尚書,鯉提督、鱉參軍鼓氣賈勇,騰躍而至。尚書一麾而斬之,舉白玉鞭一揮之,百萬勇卒,迭出俱發,躙蹴太子陣中。不移時,敗鱗殘甲,已滿地矣。太子身被數箭,不能變化,終為唐軍所獲。

尚書鳴金收軍,縛太子還營。門卒報曰:「白龍潭娘子親詣軍前,欲賀於元帥,仍以大犒軍卒矣。」尚書大悅,使人邀入。龍宮進賀尚書之全勝,以千石酒、萬頭牛大饗三軍。士卒扣腹而歌,翹足而舞,勇銳之氣百倍矣。

楊元帥與龍女同坐,縛致南海太子於前,太子俯首蹙尾,不敢仰視。楊元帥厲聲大叱曰:「我奉行天命,征伐四夷,百鬼千神,莫不從命。如汝小物,不知天命,敢抗大軍,是自促鯨鯢之誅也!我有一口寶劍,即古魏徵丞相斬涇河龍王之利器也。當斬汝頭,以壯軍威。但汝父鎮定南海,博施雨澤,有功德於萬民,以此貸汝之罪,救汝之死,汝自今勉自懲損,永悛舊惡,幸勿得罪於娘子也。」因出金瘡藥傅瘡而醫之。太子屏息戢身,鼠竄而逃。

忽有祥光瑞氣,自東南而至,紫霞蓊鬱,彤雲明滅,旗旄節鉞,自太宮繽紛而下。紫霞衣使者趨而進曰:「洞庭龍王知楊元帥破南海太子,救貴主之急極,欲躬賀於壁門之前,而職業有守,不敢擅離,故方設大宴於凝碧殿,奉邀楊元帥,願元帥暫行焉。大王亦令小臣陪貴主同歸矣。」尚書曰:「敵軍雖退,壁壘尚存,設欲承命,洞庭亦在萬里之外,往返之間,日月必多,將兵之人,何可遠出?」使者曰:「已俱一車,駕以八龍,半日之內,當去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