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掩涕隨黃門 侍妾含悲辭主人

九雲夢 金萬重 第1頁,共1頁

太監謂秦氏曰:「皇上欲復見楊尚書之詩,故小宦承命來收矣。」秦氏泣謂曰:「薄命之人,死期已迫,偶和其詩,題於其尾,自犯必死之罪。皇上若見之,則必不免誅戮之禍。與其伏法而死,無寧自決之為快矣。方將以此殘命,付於三尺之下,而身死後,掩土一事,專恃於太監。伏乞太監哀之憐之,收瘞殘骨,勿令為烏鳶之食。幸甚,幸甚。」太監曰:「女中書何為此言耶?聖上仁慈寬厚,迥出百王,或者終不加罪。設有震疊之威,我當出力救之。中書隨我而來。」

秦氏且行且哭,隨太監而去。太監使秦氏立於殿門之外,入以諸詩進於上。上留眼投閱,至秦氏書,尚書所制之下,又有他詩。上訝之,問於太監。太監告曰:「秦氏謂臣雲:‘不知皇爺裒收之命,猥以荒蕪之語,續於其下,此萬死之罪,必不貸也。’仍欲自死,臣開論而止,領率而來矣。」上又詠其詩。詩曰:

紈扇團如秋月團,憶曾樓上對羞顏。初知咫尺不相識,卻悔教君仔細看。

上見畢,曰:「秦氏必有私情也。不知於何處與何人相見,而其意如此耶?然其才亦足可獎矣。」使太監召之。秦氏伏於階下,叩頭請罪。上下教曰:「直告則當赦汝罪。汝與何人有私情乎?」秦氏又叩頭曰:「臣妾何敢抵諱於天顏嚴問之下乎?妾家敗亡之前,楊尚書赴舉之路,適過於妾家樓前。臣妾偶與相見,和《楊柳詞》,送人通意於客店,與結婚媾之約矣。頃當蓬萊殿引見之日,妾雖解舊,而楊尚書獨不知。故妾戀舊感興,撫躬自悼,偶題胡亂之說,終至於上累聖鑑。臣妾之罪,萬死猶輕。」上悲憐其意,乃曰:「汝雲以《楊柳詞》結婚媾之約,汝能記得否?」秦氏即繕寫以上。上曰:「汝罪雖重,汝才可惜。且御妹愛之殊甚。故朕特用寬典,赦汝重罪。汝其感篆國恩,彈竭心誠,以事御妹宜矣。」即下其紈扇。秦氏拜受,惶恐頓首而退。

是日,上陪太后而坐,越王自楊尚書家回來入朝,以楊尚書曾以納聘之意奏之。皇太后不悅曰:「楊少遊爵至尚書,則宜知朝廷事體,而何其固滯若是耶?」上曰:「少遊雖已納聘,與成親有異,朕面諭似不可不從也。」

翌日,命召禮部尚書楊少遊。少遊承命入朝。上曰:「朕有一妹,姿質超常,非卿無可與為配者。朕使越王以朕意諭之矣,聞託以納幣雲,此卿之不思也甚矣。前代帝王遴擇駙馬之際,或出其正妻,故王獻之終身悔之,惟宋弘之不受君命。朕意則與古先帝王不同,既為天下萬民之父母,則豈可以非禮之事,加之於人民?今卿雖斥鄭家之婚,鄭女自當有處,卿無糟糠下堂之嫌,豈可有害於倫紀乎?」尚書頓首奏曰:「聖上不惟不罪,又從而諄諄面諭,若家人父子之親。臣感祝天恩之外,更無他奏者。然臣之情勢與他人絕異。臣以遠方書生,入京之日,無處可託,厚蒙鄭家眷遇之恩,迎而舍之,禮以待之,非但儷皮之禮即行於入門之日,已與鄭司徒定翁婿之分,有翁婿之情,且男女既已相見,恰有夫婦之恩義,而未行親迎之禮者,蓋以國家多事,不遑將母故也。今幸藩鎮率平,天憂已紓,臣方欲請給還鄉,迎歸老母,卜日成禮矣。意外皇命,及於無狀。小臣驚惶震懾,不知所以自處者也。臣若怵威畏罪,將順皇命,則鄭女以死自守,必不他適。豈非匹婦之失所,王政之有嫌乎?」上曰:「卿之情理雖曰悶迫,若以大義言之,則卿與鄭女本無夫婦之義,鄭女豈可不入於他人之門乎?今朕之慾與卿結婚者,不獨朕以柱石待卿也,太后慕卿威容德器,親自主張,恐朕亦不得自由矣。」尚書惟且固讓。上曰:「婚姻大禮也,不可以一言定之矣。朕姑與卿著棋,以消長日。」命小黃門進局。君臣相對賭勝,日昏乃罷。

鄭司徒見楊尚書來,悲慘之色溢於面,拭淚而言曰:「今日皇太后下詔,使還楊郎之禮段,故老夫已出付於春雲,置於花園。而顧念小女之身世,吾老夫妻心事,當作何如狀也?吾則僅得撐支,而老妻沉慮成疾,方昏翳不省人事矣。」尚書失色無語。過食頃,乃告曰:「是事不可但已,小婿當上表力爭。朝廷之上,豈無公論乎?」司徒止之曰:「惡是何言也?楊郎之違拒上命已至再矣。今若上疏,則豈無批鱗之懼哉?必有重譴。不如順受而已。且有一事,楊郎之仍處他所,實合事宜矣。」尚書不答。

屨及花園,春雲嗚嗚咽咽,淚痕泛瀾,乃奉納幣物曰:「賤妾以小姐之命來侍相公,已有年矣。偏荷盛春,恆切感愧,神妒鬼猜,事乃大謬。小姐婚事無復餘望,賤妾亦當永訣相公,歸侍小姐。天乎!地乎!人乎!鬼乎!」乃飲聲餘縷矣。尚書曰:「方欲上疏力辭,皇上庶或回聽。設未能得聽,女子許身於人,則從夫,禮也。春娘夫豈背義之人哉?」春雲曰:「賤妾雖不明矣,嘗聞古人諸論矣,豈不知女子三從之義乎?春雲情事有異於人。妾曾自吹蔥之日,與小姐遊戲。及至毀齒之歲,與小姐同處。不有貴賤之分,結死生之盟,吉凶榮辱,不可異同。小姐之愛春雲,春雲也從小姐,如影之隨形,身固既去,則影豈獨留乎?」尚書曰:「春娘為主之誠,可謂至矣。但春娘之身與小姐異,小姐東西南北,惟意擇路。春娘從小姐事他人,得無有嫌於女子之節乎?」春雲曰:「相公之言到此,不可謂知吾小姐也。小姐已有定計,長在吾老爺及夫人膝下,待過百年之後,潔身斷髮,去託空門,發願於佛前,世世生生,誓不為女子之身。春雲足跡將如斯而已。相公如欲復見春雲,相公禮幣復入於小姐房中,然後當復收之矣。不然,則今日即生離死別之日。妾任相公使令者專矣,荷相公眷愛者久矣,報效之道,惟在於拂枕蓆,奉巾櫛,而事與心違,到此地頭,只願後世為相公犬馬,以效報答之忱矣。惟願相公保攝保攝。」而向隅呼咷者半日,乃翻身下階,再拜而入。尚書五情憤亂,萬慮膠擾,仰屋長吁,撫掌悲啼而已。

翌日,乃上一疏,言甚激切。其疏曰:

禮部尚書臣楊少遊,誠惶誠恐,謹頓首百拜,上言於皇帝陛下:伏以倫紀者,王政之本也。婚姻者,人倫之始也。一失其本,則風化大壞,而其國也亂。不謹其始,則家道不成,而其家也亡。有關於家國之興喪者,不其較著乎?是以聖王哲君,未嘗不留意於是。欲治其國,必以植倫紀為重;欲齊其家,必以定婚姻為先者何?莫非端本出治之道,別嫌明微之意也。臣既已納幣於鄭女,且已託跡於鄭家,則臣固有妻也,臣固有室也。不意今者貴主之盛禮,遽及於無似之賤臣。臣始疑終感,震駭悚惕,實不知聖主之舉措、朝廷之處分,果能盡其禮而得其當也。設令臣未行儷皮之禮,不作甥館之客,族賤而地微,才淺而學蔑,則實不合於錦臠之抄揀。而況與鄭女已有伉儷之義,與鄭翁已定舅甥之分,不可謂六禮之未行也。豈可以貴主之尊,下嫁於匹夫之微,而不問禮之可否,不分事之輕重,冒苟且之機,而行非禮之禮乎?至於密下內旨,使之廢已行之禮儀,退已奉之聘幣,尤非臣攸聞也。臣恐陛下未能效光武待宋弘之寬也。賤臣危迫之忱,已關於聖明之鑑。鄭女窮蹙之情,亦繫於私家之事。臣固不敢更慁於紸纊之下,而臣之所恐者,王政由是而亂,人倫由是而廢,以至於上累聖治,下壞家道,終不救亂亡之禍也。伏乞陛下秉禮義之本,正風俗之始,亟收詔命,以安賤分,幸甚。

上覽其疏,轉奏於太后。太后大怒,下楊少遊於獄。朝廷大臣一時齊諫。上曰:「朕亦知其罪罰之太過,而不能擅斷。太后娘娘方震怒,朕亦不敢救矣。」太后欲困少遊,不下公事者至數月矣。鄭司徒亦惶恐,杜門謝客。

此時吐蕃強盛,輕易中國,大起十萬兵,連陷邊郡,先鋒至渭橋,京師震驚。上會群臣議之,皆曰:「京師之卒,不過數萬,外方援兵,勢不可及。暫棄京師,出巡關東,召諸道兵馬,以圖恢復可也。」上猶豫未決,曰:「諸臣中惟楊少遊善謀能斷,朕甚器之。前日三鎮之服,皆少遊之功也。」罷朝入告於太后。使使者持節赦少遊,召見問計。少遊奏曰:「京城宗廟所在,宮室所寄,今若棄之,則天下人心必從而搖動,且為強賊所據,則亦不可指日恢拓矣。代宗朝,吐蕃與回紇合力,驅百萬兵來犯京師。其時王師之單弱,甚於此時,汾陽王臣郭子儀以匹馬卻之。臣之才略,若比於子儀,雖萬萬不相及,願得數千軍,掃蕩此賊,以報再生之恩。」上素知少遊有將帥才,即拜為大將,使發京營軍三萬討之。

尚書拜辭而出,指揮三軍,陣於渭橋,先鋒擒左賢王。賊勢大挫,潛師遁去。尚書追擊,三戰三捷,斬首級三萬,獲戰馬八千匹,以捷書報之。天子大悅,使即班師。論諸將之功,以次賞賚。少遊在軍中上疏,其疏曰:

臣聞王者之兵,貴於萬全,坐失機會,則功不可成也。又聞常勝之家,難與慮敵,而不乘飢弱,賊不可破也。今賊之兵力不可謂不強,器械不可謂不利,而彼則以客而犯主,我則以飽而待飢,此臣所以得樹尺寸功,而賊所以勢日蹙而兵日弱也。兵法乘勞,乘勞而不勝者,不過以糧饋之不及也,地利之不便也。今賊氣挫,蹈藉以走,賊之勞弊極矣。雄州大城皆峙蒭糧,則我無半菽之患。平原廣野最其形便,則彼無設伏之處。若畜銳勇進,追躡其後,則庶幾坐收全功。今乃狃一時之所捷,失萬全之良策,徑罷王師,不竟天討者,臣未知其得計也。伏願陛下博採廟議,廓掃乾致,許令臣驅兵遠襲,直搗巢穴。臣雖不能燔龍城之積,勒燕然之石,誓使隻輪不返,一箭不發,以除我聖上西顧之憂矣。

疏奏,上壯其志,嘉其忠,即進秩拜御史大夫兼兵部尚書、徵西大元帥,賜以尚方斬馬劍,彤弓赤箭,通天御帶。白旄黃鉞。詔發河東、朔方、隴西諸道兵馬,以助其軍勢。楊少遊奉詔,向闕拜辭,擇吉日祭旗纛,仍發行。言其兵法,則六韜之神謀也;論其陣勢,則八卦之奇變也。軍容井井,號令肅肅,因建瓴之勢,成破竹之功。數月之間,復所失五十餘城,驅大軍至積雪山下。一陣迴風忽起於馬前,有鳴鵲橫穿陣中而去。尚書於馬上卜之,得一卦曰:「賊兵必襲吾陣,而終有吉也。」留陣山底,鋪鹿角、蒺藜於四面,整齊三軍,裝置而待。

尚書坐帳中,燒椽燭,閱看兵書。巡軍已報三更矣,忽寒飈滅燭,冷氣襲人,一女子自空中而下,立於帳裡,手把尺八匕首,色如霜雪。尚書知其刺客,而神色不變,威稜益冽,徐問曰:「女子何人?夜入軍中,有甚意也?」女子答曰:「妾承吐蕃國贊甫之命,欲取尚書首級而來也。」尚書笑曰:「大丈夫何畏死乎?須速下乎。」女子擲劍而前,叩頭而謝曰:「貴人勿慮,妾何敢驚動貴人乎?」尚書就而扶起曰:「君既挾利刃入軍營,反不害我,何也?」女子曰:「妾之本末,雖欲自陳,恐非立談之間,不能盡也。」

尚書賜坐而問曰:「娘子之涉遠冒危,來見少遊,必有好意也,將何以教之?」其女子曰:「妾雖有刺客之名,實無刺客之心,妾之心肝,當吐露於貴人矣。」自起燃燭,當前而坐。其女子椎結雲發,高插金簪,身著挾袖戰袍,而袍上畫石竹花,足著鳳尾靴,腰懸龍泉劍。天然絕色,若浥露之海棠花,非從軍之木蘭,必偷盒之紅線也。繼而言曰:「妾本揚州人也,世為大唐之民。幼失父母,從一女子,為其弟子。其女子劍術神妙,教弟子三人,即秦海月、金彩虹、沈嫋煙,嫋煙即妾也。學劍術三年,能傳變化之術,乘長風,逐飛電,瞬息之頃,行千餘裡矣。三人劍術別無高下,而師或欲報仇,或欲殺惡人,則必遣彩虹、海月,而獨不使妾。妾問:‘吾三人共事師父,同受明教,而弟子則獨未報師父之恩,敢問妾才拙不足任師父使令乎?’師曰:‘爾非我流也,他日當得正道,終有成就。今若共此兩人,殺害人命,則豈不有損於汝之功心行乎?是以不遣也。’妾又問曰:‘若然,則妾學得劍術,將何用乎?’師曰:‘汝之前世之緣,在於大唐國,而其人大貴人也。汝在外國邂逅無便,吾所以教汝劍術者,欲使汝因此小技,得逢貴人。汝他日當入百萬軍中,得成好緣分於戎馬之間矣。’今春,師又謂妾曰:‘大唐天子使大將軍征伐吐蕃,贊普榜募刺客,欲害唐將,汝須趁此下山,往於吐蕃國,與諸劍客較長短之術,一以救唐將之禍,一以結前身之緣。’妾奉師命之蕃國,自摘城門所掛之榜,贊普召妾而入,使與先到眾刺客較才。妾片時能割十餘人椎髻。贊普大喜,遣妾而言曰:‘待汝獻唐將之首,封汝為貴妃。’今逢尚書,師傅之言驗矣。願自此永奉履綦,忝侍左右,相公其果肯諾乎?」尚書大喜曰:「娘子既救瀕死之命,且欲以身而事之,此恩何可盡報?白首偕老,是我志矣。」因與同寢。以槍劍之色,代花燭之光;以刁斗之響,替琴瑟之聲。伏波營中,月影正流;玉門關外,春色已回。戎幕中一片豪興,未必不愈於羅帷彩屏之中矣。

是後尚書晨昏沉溺,不見將士至三日矣。嫋煙曰:「軍中非婦女可居之處,兵氣恐不揚矣。」乃欲辭歸。尚書曰:「仙娘非世上紅粉兒所可比也。方祈畫奇計,運妙策,教我而破賊矣,娘何棄歸耶?」嫋煙曰:「以相公之神武,蕩殘賊之巢窟,在唾手間耳。何足以煩相公之慮哉?妾之此來,雖仍師命,未及永辭矣。歸見師父,姑居山中,徐待相公回軍,當歸拜於京城矣。」尚書曰:「然娘子去後,贊普更遣他刺客,將何以備之?」嫋煙曰:「刺客雖多,皆非嫋煙之敵乎,若知妾歸順於相公,則他人安敢來乎?」手探腰間,出一顆珠曰:「此珠名妙兒玩,即贊甫椎髻上所繫者也。相公命使者送此珠,使贊甫知妾無復歸之意也。」尚書又問曰:「此外更無他教者乎?」嫋煙曰:「前路必過盤蛇谷,而此谷無可飲之水,相公須慎之。鑿井水飲,三軍好矣。」尚書又欲問計,嫋煙一躍騰空,不可復見矣。尚書會諸將士,語嫋煙之事,皆曰:「元帥洪福如天,神威慴敵,必有神人來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