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鸞直學士吹玉簫 蓬萊宮仙娥乞佳句

九雲夢 金萬重 第1頁,共1頁

翰林細繹深推,知非蟾月,而後乃問曰:「美人何如人也?」對曰:「妾本播州人也,姓名狄驚鴻也。自幼時與蟾娘結為兄弟,昨夜蟾娘謂妾曰:‘吾適有病,不得侍相公矣,汝須代我之身,俾免相公之責。’以此妾敢替桂娘,猥陪相公矣。」

言未畢,蟾月開戶而入曰:「相公又得新人,妾敢獻賀矣。妾曾以河北狄驚鴻薦於相公。賤妾之言,今果何如?」翰林曰:「見面大勝於聞名矣。」更察驚鴻之容儀,則與狄生無毫髮異矣。乃言曰:「原來狄生是鴻娘之同氣也,男女雖異,容貌即同,狄娘為狄生之妹乎?狄生為狄娘之兄乎?我昨日得罪於狄兄……」又細見,大悟而笑曰:「邯鄲道上從我而來者,本鴻娘也。昨日牆隅與桂娘語者,亦鴻娘。未知鴻娘男服瞞我何也?」驚鴻對曰:「賤妾何敢欺罔相公乎?賤妾雖貌不逾人,才不如人,平生願從君子人矣。燕王過聞妾名,贖以明珠一斛,貯之宮中。雖口飫珍味,身厭錦繡,非妾之願也。菀菀如鸚鵡之深鎖於雕籠,心欲奮飛,而恨不能得矣。頃日邀相公開大宴也,妾穴紗窗而見之,則實賤妾願從者。然宮門九重,何以得越?長程萬里,何以自致?百爾思度,僅得一計。而相公離宴之日,妾欲抽身從之,則燕王必使人追躡。故待相公啟程後十日,偷騎燕王千里馬,第二日追及於邯鄲。及拜相公,宜告實狀,恐煩耳目,不敢開口。欺隱之責,實難逃也。前日之著男服者,欲避追者物色之患。昨夜之效唐姬故事者,蓋循桂娘之情懇也。前日之事,雖有可恕,而惶恐之心,久益切矣。相公若不錄其過,不嫌其陋,而假喬木之陰,借一枝之巢,則妾當與桂娘同其去就。待相公有室後,與蟾娘進賀於門下矣。」翰林曰:「狄娘高義,雖楊家執紼之妓,不敢企矣。我愧無李衛公將相之才而已,欲相好室有量哉?」鴻娘亦謝之。蟾月曰:「鴻娘既代妾身以侍相公,妾亦當代鴻娘而謝於相公矣。」仍起拜於僕僕。是日,翰林與兩人經夜。明朝將行,謂兩人曰:「道路多煩,不得同車,當待主家,即相迎矣。」

至京師,覆命於闕下。時燕藩表文及貢獻金銀彩段亦適至矣。上大悅,慰其勤勞,褒其勳庸,將議封侯,以答其功。翰林亦辭,遂寢其議。擢拜禮部尚書,兼帶翰林學士,賞賚使蕃,寵遇隆至,人皆榮之。翰林還家,司徒夫妻迎見於中堂,賀其成功於遠地,喜其超秩於卿相,歡聲動一家矣。尚書歸花園,與春娘說離懷,結新歡,鄭重之情可想矣。

上重楊少遊文學,頻召便殿討論經史,翰林直宿最頻。一日罷夜對,歸直廬宮。宮壺漏滴,禁苑月上。翰林不堪豪興,獨上高樓,憑欄而坐,對月吟詩。忽因風便而聞之,則洞簫一曲,自霱雲蔥籠之間,微微而來。翰林曰:「地密聲遠,雖不能辨其調響,而蓋俗耳所不聞者。」即招院吏而問曰:「此聲出於宮牆外耶?或宮中之人有能吟此曲者乎?」院吏曰:「不知也。」仍命進酒,連飲數觥,仍出所藏玉簫,自吹數曲。其聲直上紫霄,彩雲四起,聽之若鳳凰之和鳴也。青鶴一雙,忽自禁中飛來,應其節奏,翩翩自舞。院中諸吏大奇之,以為王子晉在吾院中矣。

時皇太后有二男一女,皇上及越王、蘭陽公主也。蘭陽之誕生也,太后夢見仙女奉明珠置懷中矣。公主既長,蘭姿蕙質,閨範壼則,超出於銀潢玉葉之中。一動一靜,一語一默,皆有法度,頓無俗態。文章女工,亦皆逼真。太后以此鍾愛甚篤矣。時西域大興國進白玉洞簫,其制度甚妙,而使工人吹之,聲不出矣。公主一夜夢遇仙女,教以一曲,公主盡得其妙。及覺,始吹大興玉簫,聲韻甚清,律呂自葉。太后及皇上皆異之,而外人莫之知矣。公主每吹一聲,群鶴自集於殿前,蹁躚對舞。太后謂皇上曰:「昔秦穆公女弄玉善吹玉簫,今蘭陽妙曲不下於弄玉。必有蕭史者,然後方使蘭陽下嫁矣。」以故蘭陽年既長成,而尚未許聘矣。

是夜,蘭陽方吹簫於月下,以調鶴矣。曲罷,青鶴飛向玉堂而去,舞於翰苑。是後宮人盛傳,楊尚書吹玉簫,舞仙鶴,其言流入於宮中。天子聞之奇,以為公主之緣必屬於少遊。入朝於太后,以此告之曰:「楊少遊年歲與御妹相當,其標緻才學,於群臣中無二,雖求之天下,不得也。」太后大喜曰:「簫和婚事訖無定處,我心常自絓結矣。今聞是言,楊少遊即蘭陽天定之配也。但吾欲見其為人而定之矣。」上曰:「此不難矣。後日當召見楊少遊於別殿講論文章,娘娘從簾內一窺則可知矣。」太后益喜,與皇上定計。蘭陽公主名簫和,其玉簫刻「簫和」二字,故以此名之。

一日,天子燕坐於蓬萊殿,使小黃門召楊少遊。黃門往翰林苑,則院吏曰:「翰林才已出去矣。」往問於鄭司徒家,則曰:「翰林未還矣。」黃門賓士,遑忙莫知去向矣。時楊尚書與鄭十三大醉於長安酒樓,使名娼朱娘、玉露唱歌,軒軒笑傲,意氣自若。黃門飛鞚而來,以命牌召之。鄭十三大驚跳出,翰林醉目矇矓,鬂發鬅鬙,不省黃門之已在於樓上矣。黃門立促之,翰林使二娼扶己起,著朝服,隨中使入朝。天子賜坐,仍論歷代帝王治亂興亡,尚書出入古今,敷奏明愷,天顏動色。又問曰:「組繪詩句,殊非帝王之要務,惟我祖宗亦嘗留心於此,詩文或傳播於天下,至今稱誦。卿試為我論聖帝明主之文章,評文人墨客之詩篇,勿憚忌諱,定其優劣。上而帝王之作,誰為雄也?下而臣鄰之詩,誰為最也?」尚書伏以對曰:「君臣唱和,自大堯帝舜而始,不可尚,已無容議。為漢高祖《大風》之歌,魏太祖‘月明星稀’之句,為帝王詩詞之宗。西京之李陵,鄴都之子建,南湖之陶淵明、謝靈運二人,最其表著者也。自古文章之盛,無如國朝者。國朝人才之蔚興,無過開元、天寶之間。帝王文章,玄宗皇帝為千古之首。詩人之才,李太白無敵於天下也。」上曰:「卿言實合於朕意也。朕每見李白學士清平詞、行樂詞,則恨不與同時也。朕今得卿,何羨乎李白乎?朕遵國制,使宮女十餘人掌翰墨,所謂女中書也。頗有雕篆之才,能模月露之形,其中亦有可觀者矣。卿效李白倚醉題詩之舊事,試揮彩毫,一吐珠玉,毋負宮娥景慕之誠。朕亦觀卿倚馬之作,吐鳳之才。」

即使宮女以御前琉璃硯匣,白玉筆床,玉蟾蜍硯滴,移置於尚書席前。諸宮人已承乞詩之命矣,各以華箋、羅巾、紈扇,擎進於尚書。尚書醉興方高,詩思自湧,遂拈彤管,次第揮灑。風雲忽起,煙霧爭吐,或作絕句,或制四韻,或一首而止,或兩首而罷,日影未移,箋帛已盡。宮女以次跪進於上,上一一監別,個個稱揚,謂宮女等曰:「學士亦既勞矣,特宣御醞。」

宮女或擎黃金盃,或把琉璃鍾,或執鸚鵡杯,或擎白玉床,滿酌清醪,備列嘉餚,乍跪乍立,迭進迭退。翰林左接右受,隨杯輒倒,至十餘觥,韶顏已酡,玉山欲頹。上命止之,又下教曰:「學士一句可直千金,真所謂無價寶也。《詩》曰:‘投之木瓜,報以瓊琚。’爾輩以何物為潤筆之資乎?」群娥或抽玉釵,或卸指環,或解玉佩,或脫金釧,爭授亂擲,頃刻成堆。上召謂小黃門曰:「爾收取學士所用筆硯及硯滴、宮女潤筆之物,隨尚書而去,傳給於其家。」尚書叩頭辭恩,欲起還僕。上命黃門扶腋而出。至宮門,騶徒齊擁上馬,歸到花園。春雲扶上高軒,解其朝服,而問曰:「相公過醉誰家之酒乎?」尚書醉莫能答。而已蒼頭奉賞賜筆硯及釵釧首飾等物,積置於軒上。尚書喜謂春娘曰:「此物皆天子賞賜春娘者也,我之所得,與東方朔誰優?」春雲更欲問之,翰林已昏倒,鼻息如雷。

翌日高舂,尚書始起盥洗矣。閽者走告曰:「越王殿下來矣。」尚書驚曰:「必有以也。」顛踣出迎。王上坐施禮,年可二十餘歲,眉宇炯然,真天人也。尚書跪曰:「大王屈駕於陋地,抑有所教耶?」王曰:「寡人竊慕盛德雅矣。出入異路,尚稽奉穩。茲奉上命,來宣聖旨矣。蘭陽公主正當芳年,朝家方擇駙馬矣。皇上愛尚書才德,已定釐降之議。使寡人諭之,召命將繼下矣。」尚書大駭曰:「皇恩至此,臣首至地,過福之災,有不可論。而臣與鄭司徒女子約婚納聘已經歲矣。伏望大王以此意奏達於皇上。」王曰:「吾當歸奏於天階,而惜乎皇上愛才之意已歸虛矣。」尚書曰:「此關係人倫之大事,不可忽也。臣當請罪於闕下矣。」王即辭歸。

尚書入見司徒,以越王之言告之,春雲已走告於內閣矣。舉家遑遑,莫知所為。司徒慘怛,不能出一言。尚書曰:「岳丈勿慮。天子聖明,守法度,重禮義,必不壞了臣子之倫紀。小婿雖不肖,誓不作宋弘之罪人矣。」

時太后出臨蓬萊殿,窺見楊少遊,心甚喜悅,謂皇上曰:「此真蘭陽之匹也。吾既親見,更何議乎?」即便越王告諭於少遊,天子將欲面召而命諭矣。時上在別殿,忽思昨日少遊詩才筆法,俱極精妙,更欲親覽,使太監盡收女中書等所受詩箋。諸宮女皆深藏於篋笥,而惟一宮人持題詩畫扇,獨歸寢所,置之懷中,終夕悲啼,忘寢廢食。

此宮女非他人也,姓秦名綵鳳,華州秦御史女子。御史死於非命,沒入宮掖,宮人稱秦女之美,上召見之,欲封婕妤。時皇后有寵,嫌秦女之太美,白於上曰:「秦家女可合暱侍至尊,而殺其父而近其女,恐其非古昔哲王立刑遠色之道也。」上從之,問於秦氏曰:「汝知文學乎?」秦氏曰:「僅辨魚魯矣。」上命為女中書,使掌宮中文書,仍命進往皇太后宮中,陪蘭陽公主讀書習字。公主大愛秦氏妙色奇才,視如親戚,跬步相隨,不忍一刻分離。秦氏是日侍太后往蓬萊殿,仍承上命,與中書等乞詩。楊尚書七竅百骸,曾已銘鏤於心肝矣,豈有不知之理哉?秦氏生存,尚書既不得知之,況天威咫尺,亦不敢舉目。秦氏一見尚書,心如火熾,藏悲匿哀,恐被人知,痛情意之不通,悲舊緣之難續,手把團扇,口詠清詩,一展一吟,不忍相釋。其詩曰:

紈扇團團似明月,佳人玉手爭皎潔。五絃琴裡薰硯多,出入懷袖無時歇。

紈扇團團月一團,佳人玉手正相隨。無勞遮卻如花面,春色人間總不知。

秦氏詠前一首,嘆曰:「楊生不知我心矣,我雖在宮中,豈有承恩之念哉?」又詠後一首,而嘆曰:「我之容顏,他人雖不得見之,楊郎必不忘於心,而詩意若斯,咫尺誠如千里矣!」仍惟在家之日,與楊郎唱和楊柳詞之事,悲不自勝,情不自抑,和淚濡筆,續題一首於扇頭。方吟歎矣,忽聞太監以上命來索畫扇,秦氏骨驚膽落,肌肉自顫,叫苦之聲自出於口,曰:「我其死矣,我其死矣!」